凡煙小說

第60章 橫插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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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 不待古婆子催促提醒,其姝就已準備妥當, 帶著她與歲歲阿似往隆盛在京城的分號出發。

尚永泰當初置下靈泉胡同的宅子就是為了去票號方便,路途自然不遠,馬車悠悠地行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

剛從街角拐過來時就聽到車外人聲鼎沸, 其姝一臉好奇地掀開窗簾張望。

正月十六是年後衙門開印、商號開鋪的頭一天, 但因為商號沒有硬規定, 總有些趁著年節多休業幾日。百姓們深知這不成文的約定, 是以並不會趕在這天逛街購物,街上較平日冷清許多。

唯獨隆盛門口與眾不同——裏三層外三層圍著許多人, 男女老少都有,她們聽到的吵嚷聲就是從此處發出。

古婆子到底只是個奴仆, 並沒見過多少世面,此時不由感嘆:“到底是排名第一的票號,才過完年就如此生意興隆。”

其姝卻道:“我怎麽覺得不大對呢。”

說話間馬車來到人群前,車夫高聲吆喝著卻始終不見有人讓路,其姝幾人只好提前下了車,步行進票號去。

這一路走來雖然不過三四丈遠的距離, 但也足夠她們聽清楚人們吵吵嚷嚷都在說些什麽。

大多數都急著提取現銀:

“我要把銀票都兌現!”

“這麽多人排隊, 夠不夠現銀兌給我們?”

“夠不夠是他們的事,不歸咱們操心!要是真不夠了讓他們從別的分號去調!”

“就是就是, 反正決不能讓他們短了咱們的銀子。”

“而且一定得快!你們聽說了沒有, 隆盛的總號已經落在北戎人手裏,尚四老爺也沒了, 這票號保不齊哪天就關門了,可得趕緊把銀子都兌出來!”

“就是,要不然到時候討債都沒地方去!”

也有人雖然圍觀,卻還算樂觀:

“不至於吧,他們不是入股了朝廷的海上貿易?”

“嘖,你敢去皇城外面找首輔還是皇帝討債?腦袋不想要了?”

“去新修的定北侯府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想得美,他們家太夫人和四老爺一家都陷在平城了,新定北侯府現在住的是二房和三房。三房跟四房都不是一個娘生的,你異母兄弟欠了債,你願意管嗎?至於二房,人家已經當了閣老,去向他討債能討一頓板子就不錯了!”

說這話的人是個年輕男子,穿著粗布短打,頭上戴了破破舊舊的羊皮貌。

其姝乍一看他覺得有些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

又看過去時他朝她擠了擠眼,其姝一下子想起來,他是那年在正瀾關時跟在裴子昂身邊的其中一個侍衛,因為起哄說她與裴子昂表哥表妹一段佳話,還被裴子昂奚落讓他去娶仍是嬰兒的小表妹。

裴子昂安排得那麽周到,連鋪子門口帶節奏推波助瀾的人都有,其姝心裏甜甜的想笑,奈何身邊敵人環伺,只好強壓下去,裝出發愁的模樣,連腳步都加快了。

京城分號的掌櫃周大成是位與尚永泰差不多年紀的中年男子,因為在隆盛做事酬勞不菲,生活得十分滋潤,少不得發福,臉和腰身都圓圓的,看著可親又厚道。

過完年才開門,就遇到擠兌,周大成正指揮著夥計們點算現銀,好在適當時候去安撫外面的百姓,免得出現銀子不夠另事態加重的慘劇。

其姝進門去就看到他發面糕似的大圓臉上滿是笑意,和藹可親地站在大堂當吉祥物。

周大成當然也看到了她。

“五姑娘?”他抹著額頭上的汗迎過去,“您怎麽來了?太夫人她們也都來了?”

其姝抿著嘴搖搖頭:“成叔,咱們去裏面再說。”

她熟門熟路地走進尚永泰的書房,毫不客氣地坐在了案臺後面,尚永泰平常理事時坐的那張圈椅裏。

周大成跟在後面看得一楞,那些傳言他也都聽過了,不過財東人在不在,活了還是死了,他一樣該怎麽做事就怎麽做事,這是他可以穩坐分號掌櫃位置唯一的秘訣。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尚家四房家業如何傳承,輪不到他說話,也輪不到他有想法,不管來的是誰,他只要做好掌櫃的本分就是。

他一直覺得自己想得很通透,可看到其姝小小一個坐在裝下兩個她都毫不費力的圈椅裏時,還是難免有意外之感。

其姝才不管他怎麽想,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用盡量平靜的聲音敘述:“周大叔,爹爹的事你應該知道了吧?當時事出突然,他沒有留下遺言。不過二姐已遠嫁,三姐也曾表達過不願意接管隆盛,所以如今我只能不自量力接受,還望周大叔您往後躲提點。”

周大成忙弓腰道:“五姑娘說的哪裏話,就算堂堂男兒漢也未必有臨危領命、挺身而出的勇氣,您巾幗不讓須眉,老夫實在佩服,往後必定全心全意輔佐。”

一來二去,其姝的地位便算確定了,談話也真正進入正題。

“今天的事您怎麽安排的?咱們可有足夠的銀子兌給大家?”

周大成嘆氣:“因為咱們票號利息高,向來都是有閑錢又沒有旁的好營生的人存進來賺利息最好的方式。這種人不等錢使,往往存進來的數額又大,咱們隆盛幾十年還是頭一遭遇到擠兌,我剛人去點算了庫裏的銀子,最多最多撐三天。”

“那趕緊從直隸其他的分號調銀子來。”其姝忙道,“天津,保定,河間府,全都運過來,決不能出現有人來提銀子咱們卻兌不出的情況。”

她的想法與周大成不謀而合,周大成面上不說,心裏卻給小東家比了個大拇哥,可這並不能挽救眼前的□□煩。

他又抹了抹汗,“五姑娘,過年的時候我就收到好幾個分號掌櫃送來的加急信,平城的事他們也都聽說了,我看他們那兒情況未必比咱們好。”

“那也要先讓人去問問看。”其姝當機立斷,“您再把京城分號入股的生意都整理一下,等會兒拿來給我過目,咱們商量商量哪些可以盡快退股套現。”

周大成立刻應下,返身出去準備。

一直欲言又止的古婆子見他走了,終於忍不住開口道:“五姑娘,你把銀子都兌給外面那些人,主人交代的事情怎麽辦?”

不管哪個分號,入股了什麽生意,那可都是汗王的銀子啊!

其姝一臉不耐煩,“你也看到外面的情況了,不兌能行嗎?”

原先周大成在時,歲歲還裝成個丫鬟的模樣,周大成一走,她立刻現了原型,沒骨頭似的歪在一張椅子裏,這會兒插嘴道:“要是全國的隆盛都不兌銀子給人,卻還暗中運送銀子,只怕不用兩三天就被朝廷知道有貓膩了吧?”

她一直都覺得古婆子忠心雖好,做事卻太小家子氣,一點不講究方法——她打從心裏瞧不上,所以說話總是不留情面,“您這到底是幫主人,還是壞主人的事呢?”

她們來不及吵起來,周大成已抱著厚厚一摞本冊回來。

可剛與其姝開了頭,就有夥計跑進來稟報:“掌櫃,有個自稱定北侯府六公子的人,說他今日要接管票號。”

他邊說邊看了其姝好幾眼。

周大成出去整理文檔的時候,也不忘將其姝繼任的事讓夥計們知道,畢竟有沒有主心骨,大家的士氣也會不同。

而因為其姝經常跟著父親進出票號,在這裏做事三幾個月往上的活計就沒有不認得她的,所以那活計說的格外猶豫,“還說……讓咱們都停下手上的活計,不許再兌銀子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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