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面見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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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誰是隆盛的當家人, 這是個不大不小的問題。

尚永泰從來沒有真正明確過誰是他的繼承人, 而那日他走得匆忙, 也未來得及交代相關事宜。

若說有什麽能算遺命,唯獨與喬太夫人為上不上戰場而爭執時,曾說過一句交由其姝與其婕姐妹兩個共同打理。

其婕還因受罰關在京郊的莊子裏,擔子應當落在其姝身上。

可她小小一個, 站在那兒不比觀言高多少,分明還是個孩子。一大家子從地位最尊崇的喬太夫人到最低微的門房馬夫,沒有一個人覺得她肩膀上能扛事。

“不行不行, 其姝絕對不能去。”喬太夫人愁眉不展, “見北戎汗王,那是比龍潭虎穴還可怕的地方。那些戎人全是蠻子, 一個姑娘家去了只怕被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謝氏當然也不肯,她緊緊摟著其姝不放手,“你要是有什麽事, 我將來下去了怎麽和你爹爹交代……”

那該誰去呢?

尚其深自動站出來, “四叔為救我才出事,於情於理我都應該照顧五妹。小五, 你放心,做生意我不懂, 隆盛我也不要,但遇著煩難需人出頭時,大哥我當仁不讓。”

他說得真誠坦蕩,可就是因為如此, 其姝更不能讓他涉險。

“大哥哥,你不能去……”

她哭得多了,嗓子有些喑啞,聲音細細弱弱,對於旁人完全沒有影響力。

“他不去誰去!”喬太夫人打斷她的話,“他是承了爵的定北侯,咱們家的長子嫡孫,家裏有事,當然應該由他出頭擺平。姑娘家遇到這種事是要壞名聲的,不能去的人是你。”

並非她重男輕女,這個世道就是如此,男人站出去不管內裏有沒有乾坤,總是比女子能唬人。但凡家裏有個男人在,哪怕是濫賭鬼或者大煙鬼,永遠比只有孤兒寡母少受欺淩。

“而且他都有兩個兒子了,就算出了什麽事也不怕。”

最後這句話聽得人哭笑不得,尚其深擡手欲撓頭,不想拉扯到肩上傷口,輕聲“嘶”著又放了下去。

“祖母,我以為像戎王那樣的人,不可能對平城的事情一無所知。咱們家誰繼承了爵位,爹爹有沒有兒子,是過繼了侄子還是如何安排,他應該都非常清楚。”

並非其姝托大,定北侯府說是平城第一家也不為過,想要打聽尚家這些不會刻意隱瞞的事情比問市場裏當天菜肉賣多少銀子一斤一樣沒有半點難度。

“如果讓大哥去,只怕他會覺得我們在騙他。您也說戎人是蠻子,蠻子當然不講道理,他不會管大哥是不是為了保護我,盡做兄長的責任,只會覺得我們故意與他作對。雖然不知道戎王到底想做什麽,可既然我們總要有一個人去冒險,就還是希望能……能讓事情進展得盡量順利,不要開局不利。此其一。”

“其二,爹爹……他是為了保衛平城,保護我們。如果我們如此輕易就觸怒了戎王,惹來事端,豈不是白白浪費了爹爹的一番心意。大堂兄也是一樣的,爹爹一定不會後悔救了你,可你得愛惜自己的性命,才不枉費爹爹那時……那時……”

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犧牲”二字,即使心知肚明,要當眾承認父親已死,始終不那麽容易。

喬太夫人苦笑起來。

若是夏國的皇帝,什麽換不換人,是不是冒充的繼承人,都無關緊要,因為來的人不對或許會惱火,但因此而殺人洩憤,那就是暴君,不光百姓不服,連言官都不會放過他,諫言的折子能淹沒了禦書房的全部臺面。

可戎王……那不是他們的皇帝,人家想不想好好治理搶來的城池還不一定,誰管百姓覺得你仁慈還是暴虐,當然怎麽痛快怎麽來。

“孩子啊,到祖母這裏來。”她對著其姝伸出雙臂。

其姝從母親懷裏掙脫出來,剛走到祖母身邊,就被緊緊擁在懷裏。

“你要記得,咱們這一大家子現在需要一個人去見戎王,可絕不是要犧牲這個人來保住大家的性命。祖母希望你母親、你堂兄和侄子們都活下去,可若是因為你犧牲了什麽而換去,祖母不願意。”

喬太夫人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那時她覺得別無選擇,犧牲了尚永善來成全其他的孩子。可老天爺懲罰她,讓她不僅失去了尚永善,其他的孩子也並未全部平安如意。

人總是在不斷的錯誤與失敗中前進,她也不能例外。

“你還要記得,我們都等著你回來,所以你不能意氣用事。保護自己當然很重要,但能忍也要忍。你在我面前忍不住脾氣,我最多罰你跪,連打手心都不舍得打一下。那戎王……說殺人如麻也不為過,你可不能自己犯傻,往刀刃上撞。”

其姝把祖母的叮嚀牢牢記在心裏,狠心不理謝氏的哭嚎,轉身出了堂屋。

觀言追上來,“五姑娘,我陪你一起去。”

“太危險了。”其姝拒絕。

“就是危險才要去。”觀言堅持,“我說了我要保護你。”

“可我有更重要的事交給你做。”其姝鄭重道,“我娘身體不好,爹爹才……我又走了,她恐怕難以支撐,你幫我照顧她好不好?”

觀言不置可否。

其姝見他神情就知道他不願意。

“你知不知道,一時意氣去冒險很容易,長長久久地履行承諾才是最艱難的。所以,我交給你的事情遠比陪我去見戎王更艱辛。”

這話或許有待商榷,但她想要保護每一個爹爹曾經幫助過的人。大堂兄如是,觀言亦如是,只要他們都平安無事,順順利利地繼續接下來的人生路,爹爹曾經做過的事情才沒有白費。

何況,像觀言這樣的孩子,在戎王面前又能幫得上什麽忙。說不好聽的,真出了事,不過多浪費一條命而已。

觀言糾結得眉毛幾乎擰成一團,好半天才艱難地點了點頭。

“乖呀。”其姝輕聲細語,像個大姐姐一樣,“你去跟我娘說,天冷了,我想吃羊肉鍋,讓她安排下人準備食材,等我回來就起鍋。”

觀言雖然還是有些不情願,卻還是依照她的吩咐,轉身回了屋。

其姝裹了裹身上的鬥篷,步履艱難地走到了二門上,戎王派來的馬車就等在那兒。

她爬進車裏,放下簾子。

車輪轆轆,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就停了下來。

其姝挑簾下車,發現自己竟然在隆盛總號的門口。

她幾乎是在這裏長大的,不需要人帶路也知道每一條回廊、每一個門都通往何處。

走到一半就猜出那引路的戎人要把她帶到爹爹的書房。

其姝不太明白,戎王為什麽要選隆盛總號落腳。

不過,她自覺沒有資格問,人家也根本沒有必要向她交代。整個平城都被戎王握在手裏,從人命到房屋什麽不是隨他心意,就是每天換個地方落腳也不稀奇。

北戎汗王宇文達坐在尚永泰那張黃梨木雕花的桌案後面,其姝以前沒有見過他,但她見過站在他身側的人——一年多前潛進夏國與裴子昂談判的王弟宇文通。

宇文通也認出了她,“我見過你?”

“或許吧,我不大記得了。”其姝不願多生事端。

宇文通卻沒那麽好糊弄,“你是裴子昂的小妾?”

他十分暴躁,一刀砍在桌案上,怒喝道:“你們這些漢人就是奸滑,我王兄指名要見的是隆盛票號的當家人,他們竟然弄了個以色侍人的賤女來騙人!”

其姝氣得眼睛都紅了,卻不是因為被罵下賤。

那張黃花梨桌案是尚永泰花重金從瓊州府購置木料,再請師傅打造而成,如今被宇文通一刀砍下半個桌角。

這些北戎人實在太可惡,他們侵略她的家園,殺了她爹爹,還連爹爹的遺物都不肯放過!

“裴子昂?你是說憲王府的六郡王嗎?這個人我倒是認得,可他後院的事我不清楚。”其姝根本不想與宇文通周旋,轉而向宇文達道,“汗王,我是尚其姝。尚永泰的第四個女兒,也是如今在世的唯一的一個嫡女。按照夏國習俗,家業繼承先嫡後庶,我父親沒有兒子,從小培養我做守竈女繼承家業,如今爹爹不在……我理所當然就是隆盛的當家人。這些事您隨便問問平城的百姓都知道,我也絕不可能拿來騙你。”

宇文達看起來比宇文通儒雅些,不像他那麽霸氣外露,開口說話時也十分有禮。

“尚姑娘請坐下說話。”

其姝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好笑感,這是她家的票號,她爹爹的書房,她能不能坐還得讓這蠻子來請。

想歸想,她並不打算真的表露任何不滿,順從地坐在了左下手的第一張交椅上。

宇文達拍拍手掌,揚聲對門外道:“賜宴。”

然後真的有豐盛的酒菜端上來。

其姝根本沒有半點胃口,可宇文達兄弟虎視眈眈地盯著她,她只好勉為其難地挾了一筷子糖醋丸子。

這種時候,她竟然還能吃出是鳳臨閣而不是百花居的出品。

宇文達滿意了,臉上帶多三分笑,“從前就聽說你們漢人談生意都喜歡在飯桌上,我也入鄉隨俗,看來果然不錯。”

談生意?

其姝擡眼望過去,目光中滿是疑惑。

宇文達並沒打算讓她猜想,直接道:“隆盛票號匯通四海,財力雄厚,我今次起兵收回我國故土,需要尚姑娘的鼎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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