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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頭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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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頭行動

呂元膺還予鈴蘭錦囊,兀自報上名號,稱其是受元邈之托,前來護佑她的安危。

鈴蘭觀察著此人,面目端正,說話時眼神堅毅,不像是說謊;肩膀落著棉絮,

唐代棉花產地主要來自渭河下游與嶺南一代,洛陽棉花大抵都是棉布商人從兩地運輸過來的。

而北上開棉花鋪子的,除她以外,還有另外兩家。近來洛陽騷亂,那兩間鋪子的掌櫃已經卷鋪蓋逃難,唯獨鈴蘭還留在城中。

呂元膺大抵是今日早些時分去棉花鋪子尋她未果,所以才上嵩山見她。

鈴蘭轉顏為笑,拎回錦囊,與呂元膺戲言道:“當初相公送我一枚錦囊,裏面只有一句‘不可冒進,走為上計’。我心道這錦囊半點用處都沒有,差點隨手扔了。”

呂元膺道:“夫人怕是誤會了。元相公令我以此錦囊來辯識夫人身份。不過確如元相公所料,您不在城中,而是先入了嵩山。”

兩人寒暄客氣之後,鈴蘭便帶呂元膺到後山開墾的棉花田。

鈴蘭指著山田,向呂元膺介紹:“現在百姓冬日只能穿布衣禦寒,厚厚的麻布疊起來,遠不如這一小塊棉花能禦寒。”

呂元膺擡起眼簾,極目遠眺。

那是一片遼闊的土地,僅只是剛剛開墾,尚未見過有棉花冒出頭。

呂元膺對此前景不大看好,“棉花喜溫,渭河一代日照較長嶺南濕潤,在此兩地生長最為適宜。夫人在這裏種植棉花,恐怕要事倍功半。”

鈴蘭不以為意:“事倍功半又如何,至少有半個是成功的。每年哪怕只有一朵棉花在洛陽成功紮根,慢慢積攢下來,百年後便有了一大片棉花田。”

“百年之後可還有大唐?”呂元膺壓低聲音咕噥道,“只怕夫人會血本無歸。”

鈴蘭想到今年是元和十一年,距離黃巢之亂僅剩不到六十年光景。宣宗逝世後,唐代法度儼然變成擺設,社會完全分崩離析,土地兼並現象嚴重。

到時候正如呂元膺所言,她辛苦種出的棉花田,到唐末時恐怕早被藩王掠奪了去,她這是在為別人做嫁衣。

但推廣棉花種植是造福蒼生之事,怎可因個人得失而避之?

她反問道:“江山改頭換姓,百姓就不過冬了嗎?”

呂元膺怔忡不語,看向鈴蘭的眼神多了一絲敬佩,“不愧是郭家的後人。”

鈴蘭習慣別人對於她母族的恭維,倒也不自謙,點了點頭。

話鋒一轉,她又問:“元相公此次可否與你一同前來?”

呂元膺回:“他在長安暫時抽不開身。不過他最近請來一位越州的歌伎,名為夏千尋。或許你有所耳聞。”

鈴蘭道:“他在信中說過這事,說是為李師道的事。朝中官員不少為李師道買通,或者受其威脅。他不能明面點破李師道,只能便請夏千尋利用參軍戲向聖上扇扇風。”

呂元膺道:“他自己躲開了這麻煩,可惜麻煩找上了夏千尋。如今夏千尋在長安失蹤了 。”

*

事情正如呂元膺所言這般棘手。

夏千尋借著參軍戲,戳破李師道殺害武元衡的秘密。李師道聽說此事後大發雷霆,便派人四處散布風言,不光重提四年前越州的醜事,更是揚言夏千尋謀害了越州刺史。

皇上自然知道當年越州的事,更曉得越州刺史是咎由自取,他當初有心放過夏千尋。

但時隔四年,此事被重新提起,眼下在城中傳得越來越廣,不得不嚴苛對待此事。

國有法度,殺人便是要償命。

皇上隨即下令全城搜捕夏千尋。

是日,暮霭沈沈。元邈在家中仍未此事煩心,聽觀壺奏報說家中來了位客人,是十三皇子李怡。

李怡在人前總扮作一副愚癡相,且年紀不算大,對皇位談不上有競爭力,所以他到元邈這裏倒是沒人起疑。

他剛被容許進門,便直沖沖往元家各處亂竄。不過此時他身材矮小,元邈一把便將他輕松提起。

“十三皇子前來此處所謂何事,怎得規矩都不顧了?”元邈肅著臉,質問起來。

李怡直言:“夏娘子失蹤了。是你邀請她到長安演出的,應該私下與她有些交情。現在她失蹤了,你卻不慌不急的,她肯定在你這裏藏著。”

元邈看他年紀尚小,不該會生出這等主見獨自跑來這裏尋人,又想起李怡私下與李恒以及穆椋關系走得近,便生疑竇。

“你問她的下落?這是穆常侍的意思還是太子的意思?”

李怡搖頭,“與他二人無關,是我自己的意思。”

“ 我不忍見夏娘子這等容貌端麗、一心為國的女子,卻被奸人所害。我求過太子與穆常侍,他們都不肯插手,所以只好親自前來求您。”

他見元邈不為所動,又催促道:“您快把她交出來,我把她送到廟裏避避風頭,等風聲一過便把她帶出來。”

元邈瞅著李怡,印象裏李怡與夏千尋沒什麽交集,但他眼裏的關心不大像是假的,隨即便道: “她如今性命無虞,在一個比廟還要安全的地方。還望皇子盡早回宮等候。”

*

裴府竹林小院前枝繁葉茂,比過去顯得更為隱蔽。自從裴現離開後,這院子便閑置起來,此後並無家仆打理。

近日這院內才算稍微多了有點人氣。

幾日前,桑雯聽裴度提起越州往事,便決定冒險收留夏千尋,令她住在竹林小院內。

桑雯與夏千尋坐在樹下乘涼時,兩人話題繞到遇害那位刺史身上。。

夏千尋道:“我雖憎惡那位刺史,但這刺史並非為我所殺。事發當日,我與淮甸劉采春於剡溪品茗,哪裏會有分身跑到越州殺人?”

桑雯提議:“那不如讓她為你作證。”

夏千尋絕望地搖搖頭,“她是周家班周繼崇的發妻。周家班和我們夏家班素來不和,她不會給我作證。”

*

恰好劉采春到洛陽巡回演出,鈴蘭正為夏千尋的事煩心,聽此消息,便親去周家班尋找劉采春。

劉采春聽過事情原委後,猶豫了片刻,吞吞吐吐道:“這....這等事......我做不了主。”

其夫周季崇態度更是決絕:“她的事與我們有什麽關系。”

鈴蘭打量躲在周季崇身後的劉采春。

劉采春偶爾瞥向她,但一旦視線對接,便立刻別開眼睛。而當她提及夏千尋時,劉采春眼神不期然露出關切。

種種跡象都表面,劉采春不像是打算冷眼旁觀或者打算落井下石之人。

劉采春不肯合作,恐怕是礙於周季崇。

近年夏家班重整旗鼓,周季崇參軍戲的生意被夏千尋搶了大半。

正如現代的相聲與小品,參軍戲最吃包袱橋段。夏家班的女子多是受過正統教育的,劇目編寫功夫自然拿手。

夏家班更新劇目比周家班要快上不少。周家相較之下黯然失色,只靠著劉采春在開幕、謝幕前唱段詩招攬客人。

但周季崇深知周家班已是強弩之末,但他並不打算歸結責任在自己身上,只怨恨是夏家班搶生意。

鈴蘭與周季崇商量:“當初夏娘子在越州時,曾邀請我一同編寫戲目。不如我以三幕戲折來換劉娘子的口供?”

周季崇拒絕:“編一出參軍劇花多少時間,我比你清楚。何況您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高門女,編不出能令市井小民共情的下裏巴人。”

但周季崇並未把路絕死,說道:“要不,您給劉采春選兩首好唱的詩,放到戲目結尾表演。 ”

鈴蘭點頭,“這倒是可以。但這樣並不能使周家班寒谷回春,一個參軍戲卻靠非參軍戲的部分支撐,實在不是長久之計。”

“創業者多半中道崩殂,守成者一時半刻餓不死。”周季崇不肯聽鈴蘭的奉勸,繼續囑咐道:“裴娘子可不要拿什麽小人物的酸詩搪塞我,我不識幾個字,童試都沒考過,分不清詩歌好壞。反正除了元白的詩,其他的我都不要。”

回去之後,鈴蘭的確動過心思要給元白兩人寄信,但忽想起歷史上劉采春和元稹的緋聞,便有點猶豫了。

雖然可能元稹和劉采春之間並無瓜葛,但架不住周季崇動歪心思編排些東西。

裴淑是她的堂妹,她可不想給裴淑徒添煩惱,可是夏千尋所遭遇的事與性命攸關。

鈴蘭緊握筆桿,懸筆未落。

突然傳來敲門聲,鈴蘭推開門。

站在外面之人竟是劉采春。

*

元邈這幾日忙得焦頭爛額,後來終於想到一個辦法,決意一試。

元邈進宮面見皇上,說當初替皇上拿到《辛公平上仙》,正是得了夏千尋的幫助。

皇上聞言嘆息:“朕感念夏娘恩情,但一碼歸一碼,她所做的事觸犯死罪。”

元邈道:“如果非要處置夏千尋,只怕夏千尋會反水,臨死前將這件事抖出來。夏千尋性情剛烈,當初跟著鄒季澄時,為求自保,手段無所不用。聖上可不能小看她。”

皇上又道:“若輕輕放過,百姓會怎麽想,人人都想朕這個天子帶頭不守法度。李師道等人知道後,更加有恃無恐。”

元邈見皇上實在勸說不得,便要離去。臨走前,他瞧見皇上桌角上擺著一枚盒子,裏面放著一顆丹藥。

皇上因元邈盯著那丹藥太久,便起疑心,問道:“這丹藥是怡兒送來的,說是鄭氏服用的延年益壽偏方。我看鄭氏近年氣色不錯,便央著怡兒拿來一顆。這藥可有問題?”

元邈端起藥丸打量,隨後回答:“沒什麽。只是皇上這些服用丹藥過量,只能用些溫和的藥。這丹藥藥力過猛,恐怕對您身體不利。”

皇上惋惜道:“你是這裏最通藥理的,服用誰的藥都不如服過你的藥自在。可惜你如今偏不肯給朕煉藥了。”

他遺憾嘆息一聲,擺了兩下手,“罷了罷了,這丹藥便交由你處置。”

元邈撤走丹藥後便離開皇宮。

剛下馬車,他瞧見家門口側立著術士打扮的男子,便擺手讓觀壺等人先行進去。

元邈朝男子拋出那枚丹藥,似漫不經心地說道:“四時會真是心急。聖上的脈象左右只剩不到四年性命,連這麽短的時間都等不了。”

墨琴伸手接下丹藥,解釋:“下毒乃是凝竹的意思,只要李純一死,李恒繼位後便能大赦天下。屆時夏千尋便能順利解困。”

談話間,墨琴身後的榆樹落下一個人,此人是失蹤許久的凝竹。

凝竹道:“之前我替義父在越州辦事時,曾到鄒家的戲樓應征,差點受困於鄒家戲樓。幸好夏千尋一直朝我使眼色,我才漸漸覺察出戲樓的不對勁,最後僥幸得脫。”

她頓了頓,又道:“我不想欠人恩情。”

元邈道:“那你該殺的是李師道。他若是死了,皇上身邊少了施壓的人,也不會再追究夏千尋的過錯。”

“有道理。我這就前去刺殺李師道。”凝竹聽罷便要拽著墨琴離開,元邈上前阻攔:“不現實,還需從長計議。”

正當此時,裴府那邊遞來消息,說貴妃娘娘介入此事,如今已經赦免了夏千尋的罪過。

今日未時,越州伶人劉采春攔阻貴妃步輦,貴妃一問才知,劉采春是為夏千尋申冤而來,並向貴妃提交了夏千尋的不在場證明。

逍遙法外的真兇墨琴,梳著道士頭,在旁邊松了一口氣。

元邈看著墨琴的樣子,只覺得唐律有些規定極為諷刺。

無論惡人做過多少惡事,只要放下屠刀,朝.廷便不能追究他所犯下的累累罪行。

他便道:“你若真心改過,想要日後隱居過得安穩,不如先贖清過去的罪再說,也好給凝竹做個榜樣。”

他知墨琴這等大奸大惡之人毫無悔意,只是礙於凝竹的面子,才不得不暫時放下屠刀。

墨琴問道:“如何贖罪?去殺了李師道,這可不行。李師道與四時會曾經交好,我可不能做背主之事。”

元邈道:“這劉采春是鈴蘭請來的,她現在估計已被周季崇暴露了行蹤,恐怕之後會危險。不如你去洛陽保護鈴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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