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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訪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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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訪樂天

自元邈走後,鈴蘭止住淚水,但隨之一夜未眠,輾轉反側,只合眼瞇瞪了一個時辰不到,丫鬟們便喚她起床。

聽丫鬟的意思,因為昨日的風波,他那套暗紫色的官袍破損,不得再穿出去了,所以元邈打算趁此日休假,去街市重訂套官袍。

於是元邈便派人請她這位夫人陪同前往。

三位丫鬟進入房間,說是替鈴蘭梳妝打扮的,她今日第一次在街角亮相。

鈴蘭瞧見丫鬟拆了她的雙鬟,皺了皺眉頭。

為首的梳妝丫鬟喚作聞鶯,她笑吟吟道:“主子為迎接夫人準備了太多珠翠,夫人頭發厚而黑亮,盤起來定是非常可觀。”

鈴蘭疑是元邈的餿主意,便道:“我這會兒名義上還是裴家未出閣的女子,改梳成夫人頭恐怕會惹非議。

隨後聞鶯聳拉下臉,看著極是委屈,欠了欠身,“這裏是奴婢考慮不周,還望夫人海涵。”

鈴蘭不想丫鬟們為難,便說道:“算了,依你的意思打扮吧。”

聞鶯替她挽起高聳入雲的百合髻,換上挑桃紅色交領襦裙,臂彎掛了條玄色長披帛。

鈴蘭望向銅鏡中的自己,貼著精致的花鈿,粉面桃腮,比她初入元家時還顯得嬌俏玲瓏。

門外傳來敲門聲,過來催促她的管事婆子進來,那婆子姓張,大家都喚她作張姑姑。

張姑姑站在鈴蘭身前,打量一眼她的臉上的妝容,對梳頭的聞鶯正顏厲言:“這妝是哪哪都不對。你這個年紀經驗尚不足,到底是怎麽選為領班的?”

但張姑姑沒提出如何改進妝容,聞鶯垂頭,無奈道:“我知道了,馬上幫夫人重新梳理。”

“那你可要快點了。”張姑姑又道:“等下我得把裴娘子領到南院的置物間挑出行的衣裳,可別遲到了,我可沒法子替你兜底。”

鈴蘭細品張姑姑的話,倒是有心打壓聞鶯,不免仗義插言:“我瞧著聞鶯的手藝不錯,甚是合我心意,不必再改了。”

張姑姑還想說什麽,但見鈴蘭的眼神並不打算繼續這話題。

“聞鶯,你可認得置物間的路?”鈴蘭道。

聞鶯搖了搖頭,旁邊張姑姑笑道:“聞鶯是新人,哪裏認得路。還是老身親送您過去。”

“不用。”鈴蘭拽著聞鶯的手,說道:“等會問問外面的拾芳,她元和四年就在府上。府上應該沒有誰比她更了解這裏,等會兒我們跟著她過去。”

*

鈴蘭到了置物間門口,左顧右盼沒瞧見元邈。

沒多久,觀壺快步而來,對她解釋說:“門下省那邊傳來線報,主子正在會客廳與幾名要臣議事,暫時抽不開身。”

聽到這話的鈴蘭,松了一口氣,他們兩人前夜發生不快,她今下不大敢見他,“你且告訴他不必著急,我自己進去挑就行。”

鈴蘭目送觀壺離去,轉身打開門。

整間屋子綾羅珠翠,門口處掛著紋樣各異的蜀錦,大致有百匹。

鈴蘭忽而想起來元邈扮作西域游商時,曾說過他找錢塵錦定過百套蜀錦。後來元邈身份敗露,她只當這是信口胡謅,沒料到他不光買下布匹,還搬到長安的家中。

她撫摸著面前的蜀錦,觸感輕柔,宛若雲霧。

屋內有一面等身長鏡,拾芳抱起一塊蜀錦,與聞鶯兩人各拿左右兩側,放到鈴蘭身前比對。

聞鶯看著鏡中的鈴蘭,忽而脫口一句:“美人如花隔雲端1。”

本該是句讚美的話,可鈴蘭聽進去卻別有一番滋味。她對近前的生活,總生出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真怕元和十年過去後,一切如同鏡花水月,亦或是雲中蜃景。

銅鏡角落處正對著門口,顯示出元邈的身形,絳紫圓領袍衫,袖口處繡有野鶴。

元邈這時向她靠近,命令兩名婢女把那塊蜀錦拿走,從旁邊拿了一塊底色為紫的布料,責成婢女將那塊布料包好。

又命家仆送來一套衣裳,要鈴蘭換上。

鈴蘭換好絳紫色抹胸長裙,披著綴有石榴紅捲草紋邊緣的褙子,與元邈並立於鏡前,看著極為般配。

“那塊布料等下會讓人裁好。”元邈道:“以後你到這裏挑衣料,切不可隨便穿搭,出門失了身份。”

這並非元邈刻意奢侈。唐代衣著尊卑規定苛刻,身居高位者若衣著節儉,出門用錯服色,非但不是美德,反倒是一種帶頭不合規矩。

鈴蘭點頭,只得答應了。

*

一家四口出門,元邈因為官袍破了,需要重新定做一套。

元邈走入城中負責官服制作的裁縫鋪,裁縫親自出門迎接,將他帶入貴賓室,替他量體裁衣。

鈴蘭和孩子們坐在露臺觀景,瞧向樓下仍如往常般聚集著一批百姓,皆是來等候元邈的。

習武之人耳力極好,她飲著茉莉香片,聽樓下人嘁嘁喳喳地議論著他們的家事。

“元相公的長子生得最俊俏,說句不該說的,比他爹好看,長大以後不輸古晏廷了。”

鈴蘭瞅了一眼胖成秤砣的盼汝,夾走了他碗裏的肉餅,放了兩勺青菜。

“樓上帶孩子的女子,好像是裴度的侄女的,郭子儀的曾外孫女,與當朝太子是中表之親。”

“昨天元相公救了裴公,所以裴公決意將自己的侄女嫁給他。”

聽到這話的時候,鈴蘭回憶起在越州的不快記憶,等著樓下的這群人用言語攻擊她。

久久仍未等來對她的攻擊。

“這兩人可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元相公能力出眾,位高權重,而裴氏女出身尊貴,生得也還算過得去。”

人群中又有人言:“這裴家女大概是上輩子幫著女媧補過天,“

鈴蘭松了一口氣,記得之前在越州時,受過太多冷嘲熱諷,到了現在,她什麽都沒有改變,反而收到無數善意。合著之前那些人瞧不起她,只是因為她的地位卑微,並非是她哪裏做得不夠好。

*

元邈出來後,兩人沒有一同返回家中,而他帶著她去了昭國坊。

昭國坊與靖安坊極近,元稹貶謫前便是住在靖安坊,而昭國坊則住著白居易,這地方離皇城較近,地處偏僻,適宜他創作詩篇。

鈴蘭和元邈兩人去昭國坊便是為了拜訪白居易,因他是昨日事件的目擊證人。

白居易因為元邈是摯友堂弟的機緣,對到訪家中的這對夫婦極為熱情,妻子楊氏設宴款待他們夫婦,弟弟行簡陪盼汝和停兒玩耍。

晚膳後,白居易請元邈和鈴蘭兩人到書房相聚,進屋便把事情原委又講了一遍。

元邈忽然問了一句:“還記得兇手的特征?”

白居易搖頭,“未敢近前。但古晏廷有窺見兇手的長相,這才遭了毒手,等他醒來時可以詢問他一二。”

元邈忽而提醒一句:“我記得那個犯人口中喃喃著什麽,我聽不大懂。”

鈴蘭想了想,“聽著好像在念咒,大概是祝由之術?”

元邈說:“不是,不像是中原語言。”

白居易聽到元邈和鈴蘭的話,也想起了當日行兇者的不尋常,恍然道:“梵文的佛咒,功效是消除業障。我還當是耳中幻覺,想不到你們都聽到了。”

鈴蘭納悶:“他一邊犯殺業,一邊消業障,可真夠功利的,倒像是跑到佛前挑釁,人家神仙會聽他的禱告嗎?”

元邈拿出一顆佛珠,交給白居易,“這是裴公遇襲那日,我在地上撿起的。聽聞城中佛光寺為淄青節度史李師道所建,而李師道與吳元濟狼狽為奸,正好與主張攻打吳元濟的武公、裴公有宿怨。”

白居易接過佛珠,淺淺一嗅:“有檀香味,大概是佛珠。你可要去寺廟拿人?早上金吾府、以及都畿道各級府衙都收到了一條留信。”

“毋急捕我,我先殺汝2。”元邈接上這話,“今早剛好聽說此事。對方口氣如此強硬,看來並非是小人物。你害怕了?”

“豈會?明日我便將此事原委上報,祈請皇上調查此事。”白居易回答得幹脆,未有半刻遲疑。

元邈相勸:“你官位低微,若如此行事,怕是要落得堂兄那般的潦倒境遇了。”

白居易道:“無妨。國辱臣死,這等事前所未有,我雖官位低微,但不可視若無睹。你可知六年前,李師道曾以私人名義收贖魏征的舊宅,以救濟魏征的後人。”

元邈道:“我記得此事,當時你草擬《與師道詔》,勸聖上以朝.廷的名義回收魏家舊宅,避免他借此收買人心。”

白居易道:“此人早有狼子野心,且詭計多端,想必昨日縱兇之人必是他。”

鈴蘭在旁邊聽著,白居易的猜測基本全中,那行兇者正是李師道。可史書上說,朝.廷一開始沒有相信他的話。

臨走前,鈴蘭對白居易道:“還望您多加小心,即便之後發生了意外,也請記得‘天道無親,常與善人3’。若您能恪守本心,日以繼月,您終將會守得雲開。”

白居易只道了一聲謝,贈詩兩首與鈴蘭夫婦,而鈴蘭將其收入袖中珍藏。

鈴蘭想到歷史上的白居易,正是因為在此次事件上仗義執言,卻煩反遭朝臣攻訐,落得貶謫的命運。

果不出鈴蘭意外,不久後白居易因言獲罪,朝臣給他安了個僭越的罪過,說他僅是東宮之官,不該搶在諫官前面多言。

後面又有人激訐他不孝,白母因看花墜井身亡,他卻有心賞花,作《賞花》、《新井》兩篇,實在有傷名教。

唐憲宗在這種事上向來是不偏心臣子,哪怕白居易所言正中他下懷,仍將白居易貶謫到江南道做刺史。哪知白居易才華橫溢,平時鋒芒太露,對他落井下石者眾,隨後更遭中書舍人王涯陷害,再貶為司馬。

鈴蘭嘆了一口氣,這是歷史的必然走向,任誰都阻止不了。

畢竟沒有這樁事,日後恐怕也不會有“江州司馬青衫濕4。”,更不會有“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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