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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步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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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步斷腸

鈴蘭轉回頭,瞥向瞇著眼睛、心無旁騖的陳瞎子,而陳瞎子覺察到身上聚焦的目光,後背抖了個激靈。

陳瞎子站起身,緩緩收拾桌面上的聖杯,以及栓紅繩的開元通寶。裝作未見到鈴蘭的靠近。

鈴蘭半提起裙角,一個箭步走到陳瞎子的面前,堵住他的去路,說道:“算一卦?”

“不好意思,是草民忘記了長史夫人的囑咐。”陳瞎子躬了躬身,“今日身子不適,您可以去對面的如夢寺祈福。”

鈴蘭仍站在門口,目光飄向周圍的屋宇,冷冷笑道:“那就在這裏說,若你想被聽到。”

陳瞎子聽到威脅,想到最近長史派人調查他虛領援金的事,那位是大唐是出名的硬骨頭,當初劍南高家倒臺,就與這位長史有關。

在這關鍵的節骨眼上,他可不能罪這位長史夫人。

猶豫著把身後的門打開,瞇著渙散的眼睛,邀請鈴蘭進屋。

鈴蘭倒也沒坐下,站在桌邊舉著熱茶,問道:“對這位新來的住戶,你可有任何印象?”

“沒什麽印象。”陳瞎子搖頭,又怕鈴蘭誤會他蓄意敷衍,補充道:“住進來之後沒見他出過幾次門,印象不深。”

“可有誰找過他?”鈴蘭追問。

陳瞎子一拍腦袋,“原來您是這個意思!古什麽.....就長安的那個出名的翩翩公子。早有耳聞他猶如再世潘安,那日一見果然驚艷絕世。”

讚美的話語滔滔不絕地從陳瞎子口中脫出,他的雙目原本因為常年裝瞎而神光渙散,此時卻閃亮著光芒。

“古晏廷?”鈴蘭問。

陳瞎子道:“對,就是他。”又問鈴蘭,“你見過他嗎?”

鈴蘭尷尬地笑了笑,隨後搖頭,“只聽過他的名字。”

回想起古晏廷的軼聞,在長安是有這麽一處說法,說古晏廷相貌雋朗,有女子因愛慕他而不得,最後為他削發為尼。

古晏廷到這裏?這麽說,貴妃娘娘也知如夢寺的事。

陳瞎子聽鈴蘭的話有點掃興,炫耀自己見過名人,對方冷淡的態度實在令人不爽。

但是,他不能表露出這種不爽,只得繼續道:“去新住戶家中的還有隔壁的畫師趙憺忘。”

“畫師?他們兩個人會有什麽關系?”鈴蘭忽而想起四時會高層的代號為琴棋書畫,意識到趙憺忘說不準也是其中一員。

沒在這裏耽擱太久,鈴蘭走出屋後,朝墨琴的屋企瞥去一眼。

門上落著鎖,今日墨琴早出,至今仍未歸還。

她站在陽光下來,冬末刺骨潮濕空氣,揉搓著她暴露在外的雙頰,使之微微泛紅。

耳畔傳來溫和的聲音,趙憺忘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

她回過頭來,趙憺忘邀請她到樓上一坐。

原本想要拒絕,她對趙憺忘談不上太多好感,尤其是見過他畫了那麽多關於她的畫像。

旁邊的拾芳見鈴蘭面露難色,湊到耳邊低聲將元邈前日到趙憺忘家中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鈴蘭。

至於這話,拾芳說是管事觀壺說給她聽的。

鈴蘭左思右想之後,答應了趙憺忘的請求,沿著臺階上了二樓。

鈴蘭進屋落座之後,趙憺忘為鈴蘭添了茶,竟是昂貴的剡溪茗,這讓她頗感意外。

需要動用援金的落魄畫師,家中竟會有這等上品茶葉,她疑惑地看了一眼趙憺忘。

趙憺忘猜出鈴蘭的困惑,解釋道:“這是隔壁新搬來的住戶送的。”

他口中說的新住戶便是墨琴,整條街道只有三戶人家,陳瞎子二十年前便入住此地,那新住戶顯然是剩下的那位。

鈴蘭放下手中滾燙的茶杯,瞧著趙憺忘,“原來是他。”

趙憺忘道:“記得長史夫人的母家姓墨,和對面的墨郎君是同宗。剛才看您一直往那邊看,想必是要探望墨郎君。”

“不,我是來尋你的。”鈴蘭並不想與外人透露過多四時會的事,但把元邈拜訪他的事拿出來說:“聽聞你以一幅風景畫相要挾,要求我親自拜訪您。”

趙憺忘嗤笑一聲,“這真是正好,最近剛從集市上買了稀罕寶石,昨晚調制好了各色墨汁。”

鈴蘭跟隨趙憺忘進了側間的畫室,趙憺忘搬了一把胡凳,放在自己的桌案前。

畫室裏彌漫著昂貴稀有的蘭花幽香,破洞的窗戶漏出幾縷冬日寒風,將屋外兩樹臘梅的香氣送入。

坐在胡凳之上的鈴蘭,聞著奢靡的香氣,覺得有些犯困,打了一個哈欠,朝窗口望去。

墨琴住處的門上面掛著的鎖仍未打開。

她困得快要睡著了,面前是專心繪畫的趙憺忘,窗外的景象同樣無聊,讓她想起那句“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拾芳方才說是替她回家拿些點心充饑,離開後等了大致一個時辰,到現在都沒回來。

她不得不繼續忍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趙憺忘勾勒完最後一筆,捧起桌上的畫作打量。

那張紙上的女子眉目如畫,一雙水杏眼溫婉動人,仿佛正盯著他瞧,羞得他面紅心跳。

趙憺忘移目,將視線放在正前方,又對上畫中人的那雙更加水潤明亮的雙眸。

鈴蘭一瞥那畫上的自己,恭維兩句:“這畫可比你的風景畫好看不少,不如以後改賣人物畫,或許能改善你的生活境遇。”

趙憺忘搖頭,“人物畫在創作時,會傾註畫師的感情。我想要販賣的是手藝,並非是我的靈魂。”

這話在鈴蘭聽來矯情得很,又不是道林格雷的畫像,裏面還能有替人承載醜陋的靈魂不成?

鈴蘭瞅著這畫,並不覺得這畫有什麽特別之處,隨便他如何處理。

眼下她關心的只有元邈需要的風景畫,她開門見山道:“可否將你答應的那幅畫交給我?”

趙憺忘轉身神神秘秘地從櫃中取出一個卷軸,但沒有立刻交給鈴蘭。

“長史夫人的思想與尋常女子不同,通常其他女子若要來我這裏繪畫,都是由她們的丈夫陪同前來。很少見夫人這等顧慮不多的。”

鈴蘭是穿越來的,自然不會介懷這種事,現代女子做繪畫模特甚至可以是一種職業。像她的雙手骨而不柴,以前做過不少次手模。

但這等話鈴蘭若在唐代說出來,實在有些驚世駭俗了,饒是開放的唐代,也依舊是男尊女卑。

得說個封建一點的回答。

她斟酌片刻後,唏噓了一聲,“都是為了元長史。他貶謫三年,今年好不容易盼來聖眷,總不能眼巴巴等著希望破滅,一貶再貶。”

“元長史知道這事嗎?”趙憺忘忽問,“是他允許你到這裏接受我作畫的?”

面對接連的兩問,鈴蘭納悶:“這又是何意?我想去哪裏便去哪裏,還需要他同意?”

趙憺忘笑言:“一個女子答應男子,與他在逼仄狹小的畫室裏單獨共處,什麽意思不言而喻。”

這是什麽直男癌言論?

鈴蘭剛想罵出口,但忽意識到,這是封建主義社會,男女之間哪有這麽多社會主義同僚情。

拾芳仍未回到畫室,而其他的婢女都守在畫室外,這屋內正如趙憺忘所言,只有他們兩個。

一陣瘆人的驚恐感湧上後背。

她走到畫室門口,用力推著房門,發現門被自內上鎖,任她如何努力都是白費。

鈴蘭還不能暴露開門,這是公租屋,損壞公物可是重罪。

趙憺忘拎著鑰匙,朝著鈴蘭晃了晃,又說道:“總看你們夫妻去如夢寺,若是求子的話,或許我能幫上些忙。”

鈴蘭聽到這話,簡直頭皮一炸。

眼下她極想狠狠一拳頭錘在趙憺忘欠揍的臉上,但怕他魚死網破,回頭再把鑰匙吞了,讓她直接困死在這裏面。

她眼珠子一轉,忽而手深入袖口,從裏面取出一枚黑色藥丸,這是前幾日她給元盼汝吃的止瀉藥。

趙憺忘往前一湊,要奪走她手中的藥丸。鈴蘭眼疾手快,閃避開爭搶丹藥的手,反手一巴掌糊在他臉上。

“啪——”

這一聲極為響亮,手勁用得極大,即使出掌的鈴蘭都覺得手疼,但她顧不得手上的疼痛麻木,往他嘴裏塞進了止瀉藥。

趙憺忘怔忡在原地,摸了摸臉撫慰疼痛,忽而感覺腹中一陣絞痛,驚訝地看著鈴蘭,問道:“給我餵了什麽?”

“七步斷腸丸。”鈴蘭信口胡謅:“你每走一步,疼痛便會加深一重,走到第七步時,便會腸穿肚爛而亡。”

趙憺忘猜是鈴蘭詐他,將信將疑地往前走了一步,腹中疼痛更甚。

“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敢用命賭的,不信你走七步試試。”鈴蘭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道。

趙憺忘自然不敢拿命賭博,定在原地,又問:“解藥在哪裏?”

鈴蘭笑吟吟,“這藥是我夫君熬制的,解藥只能回家去取。要不你把鑰匙給我,方便我回家去取藥。”

趙憺忘定在原地,用力將鑰匙拋給鈴蘭。

“這還不夠。”鈴蘭得寸進尺,看向趙憺忘旁邊的書案。

那幅寺廟風景畫和墨跡剛幹的女子畫像正靜靜地躺在書案上,而畫中女子的笑容,看著格外地嘲諷。

趙憺忘知自己今日賠了夫人又折兵,只好把那幅寺廟夜晚的畫作和鈴蘭的畫像都扔到地上。

鈴蘭小心翼翼地上前取走畫作,一手攥著自己的畫像,另一手展開風景畫,確定這幅畫是否是元邈所尋找的那幅。

畫卷右下角標有日期與時辰,與案發當日相同。畫中前方是層層密密的梅花枝。

右上角是寺廟的後院,有一排亮著燈光的僧房,以黃色的小方塊繪制。其中一扇窗戶顏色為淺綠,與其他泛黃的窗戶不同。

估計這扇窗戶後面的僧人有古怪。

鈴蘭嘴角勾起淺笑,合上了畫卷,拿著鑰匙轉身開了鎖,將門打開。

外面站著一個高瘦的身影,竟是姍姍來遲的墨琴。

門外那人視線越過鈴蘭,看了一眼她身後跪地捂著腹部的趙憺忘,忽而開口:“鈴蘭,把解藥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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