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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覆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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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覆蓮花

越州治所在會稽縣,此時正值臘月,歲暮天涼,寒風多發,加之這裏空氣潮濕,年前的那幾日格外陰冷難熬。

街上尋常百姓裹著並不大禦寒的蓑衣,而棉花要到宋代才傳入中國。

鈴蘭裹著白裘,套著夾耳帽,外面披著雲字鬥篷,穿行人跡稀疏的街道,攜著元盼汝和四名仆婢來到一座莊嚴廟宇前。

這座廟宇叫做如夢寺,名字取自《金剛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其規模不算宏偉,前後院面積與僧人居住的地方加起來,僅占地四十畝。

唐代江南地區佛教信仰興盛,四處都是寺廟,這座如夢寺並非當地的名寺,能被唐憲宗選中,實屬奇跡。

在門口處,廟裏僧人攔住鈴蘭等人,說是鈴蘭的孩子還小,進去容易沖撞神靈,於是鈴蘭留下仆婢照料元盼汝,獨自一人進廟。

廟裏四處種著紫皮石斛,而唐代將石斛列為仙草,認為它是秦始皇托徐福尋找的紫楹仙姝。

這世界根本沒有的長生不老藥,石斛在現代也是一項出名的智商稅。

不過,這些堆疊的石斛花,放眼望去連成一片紫色海洋,格外賞心悅目,鈴蘭忍不住多瞧了兩眼。

領完門口隨緣香,走入前殿大門,便見最裏面立著一座金身大佛,佛像前面擺著一座巨大蓮花臺,這便是元邈與她說的金光蓮華。

荷片與蓮花花瓣外層以越地名產繚綾為主,中層由金縷做線所織成,內層由乳白琉璃雕琢而成,花瓣層層疊疊,顏色漸進,遠觀會錯覺這蓮花會自內而外散著光明。

中間的蓮蓬由翡翠打造,蓮蓬裏填塞的蓮子是各種珍奇寶石。

據說當初某日老主持受到托夢,醒來後從土裏挖出來這枚玉石所做的蓮蓬。

後來如夢寺挖到靈寶的消息傳開,信眾紛紛捐出善款,如夢寺尋工匠做了包裹蓮蓬的花瓣,此後金光蓮華便成了如夢寺鎮寺之寶,

但這寶貝卻被遠在長安的皇帝盯上了。

去年皇上感夢,見有一白鶴仙人指點他延壽之術,說是需要越州的一枚叫金光蓮華的寶物做藥引。

於是皇上醒來後,便下旨要求如夢寺自願獻寶,而越州諸官員也被勒令處理護送金光蓮華的事宜。

元邈便是護送蓮華的一員。

鈴蘭深知這次事關他今後升遷,所以也格外緊張,這次前來順便打算幫他祈福。

她按照廟祝的指引,在每個香爐裏插了香,虔誠叩拜各側的佛像,最後在後殿求了一支年運簽,求的是家運。

得到的簽是下簽,簽詩寫著:“君若清路塵,妾若濁水泥。浮沈各異勢,會合亦時難。1”

鈴蘭捏著簽文發呆,大多數寺廟裏的下簽數量甚至少於上簽數量,一支下簽極為難得,況且簽文的意思直接預示夫婦兩人將要會分離且難再聚。

“曹子建的《七哀詩》,夫妻浮沈不同,裏面的君應該是讀簽人,妾指的是你夫君,看來元邈仕途有變。”

旁邊幽幽傳來一句話,鈴蘭擡頭,見到久違的古晏廷。

三年未見,古晏廷面龐稍顯滄桑,但多了幾分恬淡,仿若蓮葉葳蕤。

鈴蘭沒想到竟會在這裏遇到古晏廷,她除去震驚還有恐懼。

古晏廷信佛,出現在寺廟裏並不奇怪,但他家住長安,年前竟會跑來越州。

怕不是前來捉她回長安的?

鈴蘭沒敢將話問出口,心裏悄悄忖著該如何在古晏廷眼皮子底下開溜。

但古晏廷沒想給她這個機會,奪去她手中的簽詩,搶白:“此簽還寓意夫婦兩人運勢相悖,今年定是要分離。”

鈴蘭踮腳抽走簽紙,投進旁邊的焚燒處,重新問廟祝拿了簽筒,再搖了一支竹簽,求元邈的仕途。

廟祝遞給她的簽紙寫著上上,最後一句是:“君非池中物,遇雨便化龍。”

她松了一口氣,捐了香油錢,瞥向古晏廷,說道:“我看他今年是升遷之兆。”

古晏廷微微搖頭,卻解:“要遇風雨才能由蛟變龍,否則僅是池中蛟。”

鈴蘭沒有理睬,拿著簽紙回到正殿,打算再拜拜正殿的大佛,剛要撩起衣擺下跪,卻見佛前的金光蓮華搖晃了一下。

她當自己看花眼了,手肘杵了杵古晏廷,“這花似乎在動?”

古晏廷擡眼,朝著金光蓮華的方向望去。

蓮花花瓣與蓮葉似乎是在搖晃,從擺動節奏來看,不像因風而動,花芯搖擺得劇烈,似乎裏面包裹著生靈。

鈴蘭恍惚了一瞬,這區區小廟真會有神跡?

“我們還是看一眼吧。”鈴蘭骨子裏雖始終信守唯物主義,但此時也有些怕了,躲在古晏廷後面,唆使他上前查看情況。

古晏廷拿她沒轍,領著鈴蘭走近蓮花。

突然,兩人聽見蓮花裏傳出嘎嘣一聲,上前兩步,瞧見裏面坐著一個孩童,手裏攥著掰下來一片琉璃花瓣。

“盼汝,快放手,小心割破手指。”

鈴蘭大驚失色,飛快奪走破碎的琉璃花瓣,抱起元盼汝,匆忙放到地上,又托古晏廷幫忙看管。

花瓣斷裂的地方是在蓮花後方,且斷裂的事花瓣內層,前面兩層較高,在它們的遮擋下,少一片琉璃瓣並不明顯。

她手忙腳亂地撥弄前面的花瓣,掩住那處斷裂,轉身領走滿臉好奇地望著她的元盼汝,小聲對古晏廷道了一聲謝。

古晏廷揶揄道:“這裏的簽文果然靈驗,剛手裏的簽還沒捂熱乎,預言裏的風雨便來了。看來我得進去好好抽一簽。”

聽到這裏,鈴蘭略有放松,看來古晏廷並非打算今日便帶走她,連帶墨琴的三年之約都未曾提及。

隨後兩人相互道別,鈴蘭目送古晏廷進了後殿,便轉身帶著元盼汝逃離寺廟。

出去的時候,鈴蘭見到門口的兩名仆婢正在找人,他們見鈴蘭來了,趕緊哭訴說元盼汝不見了。

她原本帶了四名仆婢,另外兩名失去了蹤影。

失蹤的兩人可是元盼汝房裏侍奉男女兩仆,他們都不見了,這也難怪元盼汝會到處亂跑。

鈴蘭在門口站了半晌,失蹤的兩人才姍姍遲來。他們路上有說有笑的,抱月手裏拿著盒胭脂,乘雲一臉討好地跟在她身後。

都到了這裏鈴蘭還能不明白嗎,這兩人忙著談情說愛,將盼汝忘在了一邊。

她雖不至於棒打鴛鴦,更不打算動用古代的權利懲罰下人,但著實氣得夠嗆,回家後狠狠教訓了兩人一頓。

“男孩在大街上極易被人拐走,幸好他鉆進佛廟被我發現了,若被流民拐走出個好歹,最先懲罰你們的不會是我。”

抱月和乘雲兩人羞愧低頭,無地自容,紛紛認了錯,便牽著元盼汝回了房。

待到兩人離開後,鈴蘭來到元邈的書房前。

今日剡溪上有名角夏千尋出演的參軍戲,元邈估計在那裏一邊品剡溪茗一邊觀戲,應該天黑前不會歸家。

鈴蘭支走書房門口的守衛,掏出家中的書房鑰匙,鉆進書房四處翻找,找到了家中自調的強力膠。

稍微轉身,猝不及防落入溫暖的懷抱,嗅到熟悉的書墨味道。

元邈貼著鈴蘭的額頭,在花鈿的位置落下淺吻。

鈴蘭擡頭望著元邈,問道:“回來得這麽早,下值後沒去看參軍戲?我記得你一向喜歡.....”

“談不上多喜歡。一個人去看更是沒意思。”元邈在她耳邊低聲道:“之前不過為了陪你。”

他的呼吸熱熱地撲來,鈴蘭心裏急促地跳動著,兩人成婚三載,即使育有一子,感情仍如膠似漆,宛如初擁。

不過這時,鈴蘭卻及時給元邈潑了冷水,“今晚我們可能還有其他的事需要忙。”

她把今日在寺廟裏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元邈,不過沒提自己在廟中抽到的那支下簽,只提了後面替他求仕途抽到的上上簽。

元邈打量一眼鈴蘭手中的簽文,談不上多驚喜,他猜得出皇上讓他進獻金光蓮華,無非是找個隨意的借口令他升遷。

但這獻寶之事也不能辦砸,總要給皇上些面子。

故此鈴蘭說想要自己深夜潛入如夢寺修蓮花的時候,元邈提議一路同行。

深夜夜深人靜時,兩人從無人看管的後門潛入如夢寺,當時寺廟裏的僧人已經睡下,寺內空蕩蕩的。

鈴蘭畢竟是四時會經驗豐富的細作,十八般武藝談不上,但撬開前殿的鎖並不成困難。

她把廟裏的鎖打開,與元邈兩人躡手躡腳地進殿。

門外寒冷的月光照在佛像上,仰視一眼便望而生畏,心驚膽寒。

元邈以為鈴蘭是冷了,便解下自己的披肩蓋在鈴蘭身上,隨後拿著膠水和修繕工具,靠近金光蓮華的蓮座。

鈴蘭點燃一根蠟燭,在側邊打著光,元邈借著昏暗的光芒,比照花瓣斷裂的縫隙,用強力膠粘合那處斷裂。

強力膠生效需要些時間,鈴蘭發呆望向門口,見到一只流螢飛入前殿,朝兩人靠近。

她擔心流螢打擾元邈,便隨手驅走了流螢。

不多時,那蓮花花瓣終於重新粘在蓮座上,兩人站在蓮花四面八方反覆打量,看不出一點後期加工的痕跡。

懸在兩人心頭的石頭終於落下。

突然間,前殿內突然飛入一大團螢火蟲,朝著元邈一人而來。

鈴蘭驚慌失措,臉刷地一下變慘白,元邈也有些猝不及防,露出驚恐神色。

不過這些流螢在靠近元邈時,忽而轉向,繞過他向後殿飛去。

脫險後的元邈自嘲一笑,“省得在佛前殺生了。”

鈴蘭卻沒好氣地說了一句,“你倒是想的開。”

又道:“柳子覆說夜遇大團流螢並非吉兆,當初他和韓退之、劉夢得見過大團流螢後不久,三人便被貶謫了。近期你還是謹慎為上。”

元邈反駁道:“越州空氣濕潤,適宜流螢生存,而如夢寺裏種著大量紫皮石斛,容易吸引流螢。在這裏見到大團的流螢絕非罕事。”

聽到這般解釋,鈴蘭緊張情緒稍微穩定一些,但思及早上第一支下簽,仍不能安心,便道:“小心駛得萬年船。”

今年鈴蘭總有些杞人憂天,但元邈對鈴蘭向來百依百順,怕反駁會惹她不快,只好附和一聲,“夫人說的極是。”

忽然他表情凝滯,楞楞地望向鈴蘭身後,鈴蘭狐疑地回頭,瞧見一個鬼祟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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