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偷走鈴蘭

關燈
偷走鈴蘭

午後陽光透過枝葉間的縫隙,元邈躲在樹蔭下借光閱讀賬冊。

這本賬冊不同於他先前在密室裏獲得的賬冊,記載內容並不涉及高家征稅情況,只記錄了劍南東川軍隊的各項開銷雜費。

他細想起先前看過的節度的稅務賬冊,裏面記載的軍費數額和這個數目對不上。

軍餉使用方面亦有問題,元和二年時,劍南東川軍隊仍在使用元和元年米糧,在賬目上沒有任何跡象表明軍隊缺糧。

但根據先前的稅冊顯示,這一年高鶩反倒在梓州和遂州加征錢米。

元邈想到這裏,覺得此事沒有他想象中的簡單,東川不止兩州,但唯獨梓、遂兩州連年加征稅款。

就算有恰當理由加征稅款,也應該各州均攤,而不是只落到這兩個州。

這裏面一定有梓、遂州史以及該兩地不少官員的運作。

今年是元和五年,在他到訪劍南東川之前,未有任何人將此事捅到聖上那裏。也就是說,這幾年調派的監察禦史亦有問題。

元邈震撼不已,調查到今天,此案已不是懲辦三兩個官員就能結案了。

想到這裏,他把賬冊收入袖中,打算拿回家後仔細研究。

*

在陽光難以透入的院落內,鈴蘭翻了翻高家收藏的琴譜,信手撥琴,忽地蹦斷一根琴弦。

周圍侍奉的婢女見狀,不勝惶恐,“琴弦斷了不是好兆頭,奴婢替裴娘子處理吧。”

鈴蘭只覺得古人強行賦予尋常小事征兆,這點小事不值得大驚小怪,便擺了擺手,“無妨,近日見光少,練習也少,手有些生疏了。”

婢女卻執意抱走瑤琴,很快轉身離開院落。

鈴蘭擡頭望向遮天蔽日的成片樹葉,她近日住在這裏久不見光,因此情志不佳,彈琴時難以專註,勾斷琴弦在所難免。

科學研究表明,光照影響哺乳動物的情緒認知以及代謝免疫等等,缺乏光照容易誘發抑郁。

鈴蘭惜命,不願繼續耗在高家,每日向高永提出離開,高永卻尋借口拖延。近幾次會面,他們總鬧得不歡而散。

“鈴蘭。”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鈴蘭瞇著眼睛循聲望去,瞧見元邈在院落門口的古樹下。

鈴蘭疑心在郁悒的環境裏呆久了,產生似假非真的幻覺。

高家戒備森嚴,通往這間院落的小徑曲折蜿蜒,高家故意將這附近做成迷宮,外人應該很難找到。

況且高永曾遞給她一封決絕信,據說是元邈寫給她的,信中大意說:他心中另有所屬,望她珍重身邊人。

鈴蘭接信時“噫”了一聲,元邈再次娶妻該在五年後,怎會提前遇到的摯愛?

可信件上的字跡應該是元邈的,是他所寫的信沒錯。

所以元邈出現在視野裏時,她第一反應此人應當不是元邈,只是自己錯亂的幻覺,她需要回臥房好好休息。

元邈見到鈴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轉身離開,以為她仍怨他報官的事,忙湊步上前,擋在臥房入口。

鈴蘭視若無睹,繼續前行,撞入他的懷中,一陣鈍痛感襲上額頭。

她摸著額頭,擡起頭看向前方,驚詫這“幻覺”竟是有實體的。

元邈撩起鈴蘭額頭,小心察看她額頭泛紅的地方,忽感覺臉頰傳來冰涼的觸感。

鈴蘭戳了一下元邈的臉頰,又觸碰他的鼻尖,下移動到嘴唇、下巴,更得寸進尺地,她擡起他的下巴左右打量。

元邈握住鈴蘭不安分的手,阻撓她繼續在他的臉上肆虐,另一手摸尚她的腰肢,傾身將她壓入懷。

鈴蘭眨了眨眼睛,瞧見他白皙面容漸漸逼近,感覺到溫熱的呼吸撲在她臉上。

鈴蘭這時才確信眼前人真是元邈,可為時已晚,她落在他懷裏,動彈不得。

他懷中香氣變了,沒有往日皂角香氣,周身被淡淡柑橘香籠罩,細嗅之下 ,又可聞見沈穩的冷松木香氣。

她微微擡頭,看見他藏青圓領袍的領口敞開,翻出兩道對稱的領子,雪白中衣卻遮到頸部,有一種刻意營造的禁欲感。

鈴蘭臉上一熱,用力掙了掙,推開元邈的懷抱,待站定後細瞧,發現他今日打扮稍顯刻意。

平日裏元邈打扮隨性,今日的裝扮卻處處透露心機,鈴蘭忍不住打趣:“今天看著像是要去慷慨赴死似的。”

“差不多。”

“又要送我去官府?”

元邈擡起眼簾,“你知我不會。”

鈴蘭看向他的眼睛,漆黑而琢磨不透。

“前幾日找上門來,給我寄出決絕信,與我說以後不必再見。今日怎麽又找上門?”

“我何曾說過這等話?”元邈立刻否認,卻翻起鈴蘭的舊賬,“倒是幾日前,你不肯見我,托高永與我說,叫我快帶點離開。”

元邈目不轉睛地看向她,意圖證明並未說謊。

鈴蘭頓生疑竇,叫元邈隨她入了臥房,從床頭櫃裏取出信件,伸手遞給元邈,“不是你寫的?”

元邈乍看字跡時楞了楞,但他一看便知那不是自己的字,只是這字有些熟悉,思忖片刻後便想明白了。

他從袖邊取出一張疊成四方形狀的紙,那是前段日子高永轉交他的“鈴蘭的信”。

鈴蘭拆信查看,發現信上字跡與她的相同,但並非她所寫,有人模仿她的字跡與元邈寫了決絕的話。

忽而想起在女蠻國時,她曾收到過另一封冒充元邈的信,寫信目的同樣也是離間他們的關系。

當時她以為寄信人是穆椋,郭貴妃亦是這般認為,故而派去淩蓉監管穆椋。現在穆椋受淩蓉所監視,不可能再派人去寄她信件。

那麽給她寄出信件的人根本不可能是他。

鈴蘭忽想起女蠻國時,也遇到了高永,由此推斷,這信大概又是高永所寫,雖然她不解高永此舉的緣由。

元邈指著偽造信件上面的字,“此信非我所寫,上面的訣別之詞出自堂兄的手筆,我與他字跡略有相似。”

鈴蘭笑著“哦”了一聲,聯想起他堂兄萬人迷屬性,應該沒少寫決絕詞,又瞥向元邈今日精心的裝扮,揶揄道:“這身‘采花賊’的裝扮,也是他的手筆?”

元邈沒有回答,看起來默認了。

鈴蘭想起來,再過一周他就要變成頂流,形象改變或許也是成為頂流的先兆。

她心中泛起醋意,勸道,“你快些查明劍南道的事,將真相稟告於聖上,莫要浪費心神在不緊要的事上。”

元邈沈默了半晌,忽而開口:“男婚女嫁怎會不緊要?聖賢書中‘齊家’兩字,是寫在‘治國’、‘平天下’前面。”

他以灼灼目光盯著鈴蘭,繼續道:“我今日這般只為博取一人芳心。”

鈴蘭刻意避開視線,“我有點累了,你該出去了。祝你今日在外面覓得芳草。”

說罷,她打開房門,作勢要驅逐元邈。

元邈勾住鈴蘭,湊近道:“此處有花堪折,為何要到外面?”

鈴蘭佯裝鎮定,“此地無花空折枝,八年前做過決定的事,怎能出爾反爾?”

“那年你不到及笄,換任何正人君子都不會同意。”

“分明是嫌棄我奴婢身份的借口,若我當時和崔娘一樣是士籍,你便不會這麽待我。”

元邈停頓片刻,詫異道:“你是這麽想的?

他邊回憶八年前的事,解釋:“初遇那日,我便覺察畫樓之上並非她本人,你們身形截然不同。”

鈴蘭道:“我不相信。”

元邈道:“你寫的那封信,她從未交給過我。只是當日從其他婢女那裏聽說此事。試想想,我為何見你第一面便知你的名字。”

鈴蘭推了他一把,“都已經拒絕過我了,沒有後悔藥。”

元邈不肯放松手臂,“當初你冰湖落水後,被我救上岸,你可還記得?”

鈴蘭呆楞在原地,“你聽誰說的?”

元邈慢慢說道:“你說以後要嫁於我,我只當是玩笑話,不過細想想,那時候我還沒來得及拒絕。”

“現在想想,我也該給你回覆了。”

“裴椒,待我們回到長安,可願嫁我為妻?”

鈴蘭沈默了。

無論在冰湖裏被他救起時,還是在崔家作琴侍時,他若對她說出這話,她肯定一百個願意。

可問題是她現在記憶裏多了史書的記載,他表白的時間點不對。

她若是接受他的提議,他們大致會在元和五年四月成婚,婚期再怎麽推遲也不可能推遲到元和十年。

若到那時候他為了真愛,與她和離怎麽辦?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鈴蘭覺得有點冤大頭。

她托著下巴思索,轉念想到他現在年紀尚不足三十,她能享用幾年血氣方剛的頂流,其實也不虧。

現代人談三五年戀愛也有人分手,結婚也有離婚。大不了等他正緣來之前她溜了,這樣被甩的就不是自己。

鈴蘭嘴角翹起,覺得自己想出一個絕妙的點子。

還沒等她醞釀好答覆,忽覺腰肢一緊,雙腳淩空。元邈將她橫抱起來,朝著門口走去。

元邈道:“我們快些離開高家。”

高永把鈴蘭藏在院落隱秘之處,表面上是金屋藏嬌,實則拿她作為威脅他的人質。

進屋時候他便想過,為了保障鈴蘭的安全,無論今日鈴蘭是否答應他,他都要帶鈴蘭離開。

鈴蘭剛想好回答,正打算開口,元邈害怕她立刻拒絕,“等回長安再給我答覆。我這麽做,都是為了保護你。”

“保護?你拿什麽保護?”

譏誚的聲音自門外傳來,鈴蘭和元邈同時擡起眼簾。

高永不急不緩地跨進門檻,鄙夷地看向元邈,嘲諷:“偷賬冊就算了,還到這裏偷香竊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