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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冊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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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冊疑雲

鈴蘭擡眼望向元邈身後的門,還未等她挪身過去,視線被他擋住。

元邈向她步步緊逼,鈴蘭緩緩後退,直至她失去退路倒在床邊,而他跟隨她入帳。

帳外鳥鳴蟲叫紛亂,帳內靜謐無聲,晦光迷離,蘭香隱約。

元邈站在榻前,恰見鈴蘭預先拾掇的包袱,心生煩躁,提起來甩到帳外,並居高臨下地看著鈴蘭。

“你要離開?”

興許帳內溫度偏暖,或是凝視過來的目光灼熱,鈴蘭臉頰發紅,回道:“不敢了。保證不敢了。”

既然目的達成,元邈不忍心繼續逗弄,彎腰貼在她耳邊:“剛才所說,全是騙你的。”

鈴蘭驚訝轉頭,臉頰不經意間蹭到他唇邊。兩人同時怔楞住,彼此在極為微小的距離內相互對視。

溫熱的鼻息撩撥鈴蘭的感官,她此時腦海中產生大膽而脫軌的念頭,盡管這在現代來說並不算離經叛道。

食色,性也。

元邈擡起鈴蘭的臉,慢慢向自己靠近,鈴蘭本能使然閉上雙目。

忽而一聲淒厲的雞叫聲傳入帳中,鈴蘭倏地睜開眼睛,推開蓄勢待發的元邈。

鈴蘭恐雞福寶出事,迅速撥開帳子,瞧見一只黃皮子兩足站立,扒在雞福寶的籠子旁,試圖撬開雞籠的鎖。

雞福寶拼命甩擺著雙翅,瞪著綠豆眼咯咯亂叫。

鈴蘭朝門口而來,隨手拿起籠子旁燒炭用的火箸,輕戳了一下籠子邊的黃皮子的肩。

黃皮子眼見勝利在望,回頭瞧見來勢洶洶的鈴蘭,兩顆烏溜溜的眼珠子楞了楞,嚇得連滾帶爬鉆出門口。

它剛跨出門檻,鈴蘭趕忙關上房門,將手中火箸立回雞籠旁,疲憊地癱坐在胡凳上。

她內心害怕這等動物,黃皮子可是現代恐怖故事裏的常客,除了平日裏偷雞,還愛開口嚇唬人。

鈴蘭此時身心俱疲,又過了門外的冷風,頭腦比之前清醒不少,轉頭看向被她忽略在側的元邈。

元邈靜靜等了半晌,見鈴蘭坐下來,不等她問話,便滿心期待地靠過來。

鈴蘭卻在他接近前起了身,站在門口扶著門框。

剛才是氣氛烘托使然,這會兒她清醒了,不可能讓他如意。

她輕描淡寫:“雞福寶受了驚嚇,我身為它的飼主,得花些時間安慰它。”

元邈豈能聽不出鈴蘭逐客之意,他感覺得出兩人差點擦槍走火,可惜最後功虧一簣。

但既然鈴蘭不願繼續,他也只得暫時放棄。

元邈意興闌珊地跨出門口,想到仍有些不敢,回頭打算與她約定改日再續,卻猝不及防見她掩上房門,將他關在外面。

屋外花開得正盛,桃紅柳綠,明媚動人,可他偏愛潔白的花束。

春風拂過,嫣紅花瓣落於衣間,他不辭辛苦地一片一片拿下來,丟棄在地上。

剛才溜走的黃皮子去而覆返,站在一串鈴蘭花下,瞧見門口站著的男子,苦笑著望向窗口,隨後轉身離去。

另一端的鈴蘭後背貼著門板,心亂如麻。

聽著門口腳步聲遠去,她轉身透過門縫向外瞅,夕陽靜靜傾吐餘暉,昏黃小院內已空無一人。

鈴蘭深深呼氣,踩著輕飄飄的步子走到塌前,彎腰拾起方才扔下床的包袱,解開打緊的蝴蝶結。

她翻出裏面的藥瓶,頓時松了一口氣。

剛才元邈匆匆前來,只不過興師問罪,她還當察覺自己拿走他房中的假死藥。

這藥並非她要食用,她要用於應付四時會的差事。

高鶩若是死了,劍南道必亂,但他若是不死,四時會定會質疑她的能力,或者猜忌她的忠誠。

不如制造高鶩的假死,應付四時會的差事。月末元邈會彈劾劍南道眾臣,清洗劍南道官場。

等朝廷委派新的劍南道節度使,到時候前任節度使高鶩是死還是活,便沒人會在意了。

*

轉日卯時元邈離開家,鈴蘭徑自拜訪高家。

進門乍見高永坐在家中涼亭裏餵魚,愁容滿面,不知其所為何事煩心。

鈴蘭悄悄湊近,伸手拽他的衣角,可手伸到一半便驟然收回。

高永在她面前數次傾訴對柔蘭的愛意,而她聽罷卻總順著他說些安偉話語。

諸如,“柔蘭若知道你的深情,定會同意嫁與你為妻。”

現在她知道柔蘭就是她自己,這些話便十分尷尬了。

高永撒完手中的魚食,擡頭一瞥,看清楚來人,便問:“何事?尋常卯時你還未醒,今日竟早早過來了。”

鈴蘭虛情假意地笑道:“來看看你,畢竟組織裏每個人都忙前忙後,唯獨你我二人閑得發慌。”

高永問:“你家元禦史的案子忙完了?”

鈴蘭行了一禮,道:“多虧了高節度替我們截獲了那奸商。”

高永說起此事卻沒與她客套,只淡淡嗯了一聲,看著情緒不高。

他頓了頓,最後開口:“雖說此事沒將高家牽扯進來,但事後有好事者竟登門拜訪,指出我爹的桃花玉為贗品。”

鈴蘭面露赧色,她對雲游商人謊稱是節度使兒媳的事,這奸商竟信以為真還傳揚出去,之後這消息又傳回了高家。

她吹牛皮時帶上了高永,無怪高永今日待她這副冷淡態度。

高永擺弄亭中蘭草,冷道:“鈴蘭花,香氣似蘭卻非蘭。我這滿心滿眼都是當初那真正的蘭花,縱使有其他的花,都入不得眼。”

鈴蘭壓根沒放在心裏,笑著回應:“郎君說得極是,尊重,祝福。”

高永並非小氣之人,他剛拒絕鐘情自己的鈴蘭,認為她會因此傷心落淚,本就有些自責。見鈴蘭堆滿笑意,下意識認為她是強顏歡笑。

他溫柔安慰:“鈴蘭貴重,總會有人喜歡,不如珍惜身邊人。是我過於卑劣,不配擁有鈴蘭娘子的厚愛。”

鈴蘭懶得答話,轉念想到高永其人容易心軟,尤其面對弱者,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請求,他都不會拒絕。

不如扮演柔弱,令他因愧疚而帶她去見高鶩。

她擡起頭,頂著泛紅的婆娑淚眼,脈脈地望向高永,柔弱地吐了一字“好”,又快速低下頭。

高永拒絕過的紅粉佳人不在少數,但鈴蘭這等含著淚光委屈求全的女子,以前著實沒見過。

況且鈴蘭生得葳蕤俏麗,與柔蘭容貌相似。

於是他生出惻隱之心,左思右想一番之後,緩緩開口:“若心裏仍不痛快,我陪你在院子裏轉轉?”

鈴蘭察覺對方上鉤,緩緩鞠了一禮,仍作溫柔體貼狀:“給郎君添麻煩了。可否帶我去見高節度和夫人,我自會向他們解釋清楚。”

高永神色為難,“非是我不願意,家父與家母近來發熱咳嗽,害病在床,不便對外見人。”

鈴蘭知高永性格不像隨意撒謊之人,高鶩夫婦兩人應該是真的病了。

一次性倒了兩人,最近沒聽說城中有瘟疫,她猜測夫婦兩人的病可能是季節性的流感。

春季是病毒性流感的高發期,頭疼腦熱極大概率為流感。

治愈流感只能倚靠人體自身的免疫力,輔用中藥或西藥,能暫時舒緩癥狀,但還是要和老天爺賭一把命。

這種活鈴蘭不敢脫口,擡頭看向高永,請求道:“我擔心郎君也受到感染,可否請為郎君切脈。”

高永毫不猶豫,伸出胳膊任由鈴蘭把脈。

鈴蘭雖手按在脈搏,但觀察高永的手臂,皮膚出現淤點,瞧向高永的舌頭,略微有點水腫。

這是缺乏維生素C和維生素B的體現。

高永的父親是劍南東川節度使,高永出身闊綽,家中飲食以精細米面和肉食為主。

糙米中含有大量維生素B,但精米中卻僅含有少量。

而唐代肉食菜譜極少有配蔬菜,往往只是單一食材的烹飪,長期食用,極易缺乏維生素C。

鈴蘭看高永時思緒飛得遙遠,但高永以為鈴蘭滿眼都是他,便咳嗽一聲,低垂視線看向手臂,“鈴蘭,你握夠了沒有。”

鈴蘭松開手,表示:“郎君近來可否有牙痛和頭暈的癥狀?”

高永點頭,“的確是有。”

鈴蘭又問:“那高節度和夫人是否也有同樣的癥狀。”

高永答:“有。不過已經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鈴蘭沈吟片刻,繼續:“巴地潮濕陰,陰雨連綿,應多服用些驅散陰氣的食物,譬如川椒。”

川椒中含有大量維生素C,可以補充高家全家人所缺乏的維生素C。

鈴蘭又道:“還可食用羊肝,清熱,明目,解百毒。”

肝臟中含有大量的維生素B,讓富貴人家由奢入儉吃糙米有些難度,改食用羊肝相對容易。

高永接受了鈴蘭的提議,“組織的人都說鈴蘭擅長醫術,雖方法古怪了些,但可以試試看。”

雖說高永同意按照她的指示調整飲食,但她心裏仍犯嘀咕,流感死亡率是所有病癥之首,她也不確定能否通過此舉治愈高節度夫婦的性命。

但她賭贏了。

幾日後,鈴蘭接到高永的來信,提到高節度夫婦兩人的身體有所好轉,不日便能痊愈,屆時將會邀請鈴蘭到府上做客。

鈴蘭不覺微笑,想著高鶩痊愈後,她的計劃便能夠順利實施了。

*

元邈近段日子提審何翀的售假案,無意中查到他在劍南道為非作歹的其他罪行,而何翀對於指控皆是供認不諱,把一切罪過包攬在身。

整個過程極為順暢,口供裏沒有絲毫紕漏,這卻讓謹慎多疑的元邈心生疑惑。

在這樁案子裏,既有指認何翀的人證,又有他家中的贓款和贓物作為輔證,但唯獨缺少一件重要的東西。

賬冊。

何翀家中財產眾多,但沒有任何的賬冊,就仿佛一夕之間被人毀去似的。

他回家時候記得和鈴蘭提起過,但鈴蘭卻笑了笑,說道:

“在我家鄉有過類似的事。有人做了陰陽契約,幫幕後人將不義之財轉變為正途收入。等禦史調查時,再找親信把賬本燒了,燒賬本的人進大牢,而其人只被當成是偷稅漏稅,僅補繳了稅款。”

將贓款洗為正途所得?

元邈頓時生出懷疑,但鈴蘭對案件了解不算多,只是偶爾兩人相聚時聊上兩句,他也不確定她的話能否認真對待。

隔日元邈散班後沒有直接回家,轉路走去劍南東川的閣庫。

照理說歷年的稅款賬冊都應該儲存在這裏,各縣自己賬冊一一俱在,但庫房內唯獨見不到各縣向節度繳納的總賬。

那麽問題來了,賬冊究竟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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