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回禮,給女兒紅算什麽 (31)

關燈
舒服了些。

他緩緩籲了兩回氣,惡狠狠的道:“你敢再動一下試試!”一邊說一邊忍受著潮水般一波一波湧上來,越來越猛烈的疼痛,捏著匕首的手再度收緊。

石碑上的裂縫因為他這陡然的一用力再度變大,哢哢聲越來越大,林二春穿著薄衫。後背貼在碑面上都能感受到那石碑的搖搖欲墜。

前一次來寒山寺的時候,她就特意來看過這碑廊,知道身後抵著的正是那塊傳說中帶著詛咒的詩碑,這會兒聽著身後的石屑簌簌的往下落的聲音,她扭過頭看著面前泛著詭異光芒的面具,突然心中一動,低聲喚道:“榮績。”

疼痛還沒有過去,對方依舊僵著身體沒動,半點反應也沒有。

就在林二春以為認錯了人的時候,對方突然抽回了匕首,石碑上碎了一角落在草地上發出一聲沈悶聲響。林二春眼皮跳了跳。

這時傳來林二春熟悉的調侃聲音:“林二春,你究竟偷偷盯著小爺多久了,你對小爺有多了解?爺弄成這樣你都能夠認出來?你還真是......爺碰見你就準沒有好事。”

他的聲音是刻意改變過的,帶上面具之後,氣勢也跟人前那個慵懶紈絝的榮績大相徑庭,甚至,林二春覺得他都比以前那副沒骨頭的樣子要高出許多來。

一開始她的確沒認出來,他之前那副高冷的樣子她心裏也有些發怵。後來倒是從他舉止中有些懷疑,不過,要不是因為他突然弄壞了詩碑,她也是不敢認的。

現在確定了是他,她本來對他沒有信任,可這會卻還是松了口氣。他真要殺她,她早就死了。

林二春直接將他打斷了,“你弄成這副鬼樣子做什麽,為什麽那些人會追捕你?那是東方承朗的人吧,你不是投靠他了嗎?”

沒打算榮績會回她的話,她只是不想聽他口沒遮攔。

“誰說我投靠他了。”榮績哼了一聲。“別喊爺榮績,這世上再無此人,以後只有程梧。”

林二春“哦”了聲,“你是不是還打算給自己個名號,梧桐先生。”

榮績嘖了聲,“這名號不錯。”

他還要說什麽。突然一頓,身體迅速的往前傾,拉著林二春旋了半圈,低聲道:“這可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林二春沒聽清楚他的話,但被他拉拉扯扯弄得萬分不爽,沈著臉推他,“你想再來一下是不是?對付別人我沒法子,就你......”她理直氣壯的都不屑掩飾。

榮績哼道:“你剛才問我的話,湊過來我告訴你。”

林二春皺眉:“讓開,你愛說不說。”

“林二春,被人堵在康莊底下的滋味不好受吧,小爺可以幫你出口惡氣。”他說完。手按在林二春肩膀上,突然揚高了聲音:“你之前是有多眼瞎啊,居然看上那樣一個男人,他差點弄死你了,他不知道心疼,爺心疼你,趁著這回咱們跟他了斷幹凈了。”

林二春怒道:“你找死是不是,別以為......”

榮績似沒有聽見一般,肉麻兮兮的哄:“春兒,今天先委屈你了,你別生氣,回頭小爺處理了眼前的事情。八擡大轎迎你進門,你放心絕對不會虧待你,也不嫌棄你,爺就好你這一口。”

林二春本來氣得冒煙,這會突然平靜下來,她偏頭往邊上看。那邊竹林邊上站著一身月白長袍的男人,背對晨光,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只一眼,她就收回了視線,一掌將榮績推開。

“你可笑不可笑。我就是要了斷也不屑用這樣的方式。”她是有怨氣,恨不得挖開他的胸膛看他究竟有沒有心,可,也從沒想過這麽去報覆他。

她不想輕賤自己,也不想用這樣的方式來羞辱她曾全心全意投入過的感情。

榮績循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呵呵一笑。

幼稚嗎?可笑嗎?

他可不覺得。

之前被童觀止懟得有多氣悶。現在他就有多爽,哪怕明知道是假的。管他呢,能夠出口惡氣就行。

“這樣的方式有什麽不好,他......”榮績匆匆閉嘴了。

他才不會告訴林二春,這幾天,童觀止瘋了一樣在江面上撈人。以為她死了,他頭發都愁白了。

旁人只當童觀止是大發善心,可榮績卻心知肚明,對於差點害死他的人,他只樂的看熱鬧。

這樣的方式保管能讓童觀止氣得七竅生煙,說不定要吐血而亡了。

第210冷淡,可憐又可恨已補全

林二春朝童觀止望過去的這一瞬,他的腦子突然空了一下,耳邊也陡然變得靜悄悄的,除了正對著銀灰色朝陽站著的他的妻子,他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

他沒有出現榮績預料中的七竅生煙和怒不可遏,他只看到她站在那裏,一舉一動都是活生生的,而並非這幾日他迷糊打盹的時候,半夢半醒見看見的泡在水中蒼白的模樣,也不是飄渺著漸漸遠離的身影。

她還活著,她還活著......失而覆得的狂喜席卷了他的全部意識。

他下意識的大步朝她走過去,走了兩步腳步踉蹌著跑了起來。

榮績收回視線,見林二春雖然目不斜視一臉冷清,卻也並未打算離開,他目光微暗,語氣卻很輕快:“春兒,你去跟他說清楚,免得他再繼續糾纏下去。”

說完,他伸手拍了拍林二春的肩膀。察覺到她的抗拒,榮績掌心頓了一下,指尖微微收攏,笑了聲,然後松開了手。

林二春警告他:“你有完沒完?”

榮績亦壓低了聲音威脅:“陸家的事......”

他一副隨時都能不守信用改變主意的無賴樣,林二春的確還有事情需要他配合,要不是這會碰見榮績,她還得想辦法去找他商量,只能認了,“你想怎麽樣?”

這時,童觀止已經到了五步之外了,他急不可耐的喊了聲:“二丫。”聲音裏是無法克制的顫抖。

隔得這麽近,林二春怎麽可能聽不見,她聽見了,甚至能夠感覺到他的激動,他的歡喜。

她能活著,他肯定也是高興的吧?可他的這高興已經不再像以前一樣讓她心動不已,更不足以讓她傻子似的熱烈的凝視他。

她面上淡淡,目不斜視,更沒有回應他。

榮績也似沒有看見童觀止。將手搭在林二春肩膀上,沖她揚了揚下巴,道:“你剛才不是還說有很多話要跟我說麽?”

林二春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氣。

榮績又追問:“難道不是?”

聽懂他話中的威脅,林二春點頭,咬牙配合他:“是,不過,一時半會說不清楚,我們再找時間再談,行不行?等我處理完這裏的事情。”

榮績滿意了,斜著眼掃了眼童觀止。

童觀止腳步一頓,這時眼中這才有了這個面具男,那雙原本因為狂喜而發亮的眸子陡然一暗,他從激動裏回過神來了。視線在對方面具上一掃,很快就又挪開,只定定的看著林二春。

她還活著,隔得近了,他能清楚的聽到她的呼吸聲,看見她額上汗濕的碎發,看見她垂著的眼簾,顫抖的睫毛,微抿的唇,唯獨看不見她凝視自己的眸。

隔得這麽近,她懶得再看他一眼,看不見她的眼睛,看不清她的眼神。他們之間像隔著一道厚厚的墻,是他親手築成的這堵墻,他心中一陣陣的發慌。

他篡著拳,忍住了再跨一步將她強行攬入懷的沖動,忍住了將這騷擾她的男人轟走的沖動,厚薄適宜的唇翕動,沒有再吭聲,一動不動。

榮績哼哼了兩聲,這才大度的道:“那行,春兒,這邊的事情,我相信你能處理好,他要是對你糾纏不清。我來給你出氣,不過,你可得快點,已經過了三天了,我可再等不了了。”

不光他等不了了,林二春也等不了了,不然她也不會連夜趕回來了。

她自行將榮績不正經的話翻譯過了,不想跟他繼續胡攪蠻纏下去,盡量嚴肅的回答他:“我知道了,我會盡快找你商量,你要不先等等我?”

“咱們都同生共死過了,你撒撒嬌,我就什麽都答應你,等你也不是不行。”

他得寸進尺,林二春往另一邊看了一眼,無聲警告:那邊追捕他的人可還沒有走遠,西廂院門口此時又湧出來幾個人,正要往另一邊去,而且後門那還有人守著。她要是喊一聲,保證榮績被圍的團團轉。

榮績摸了摸金屬?子,自找臺階:“好了,好了,脾氣真臭,爺答應你就是了。”

那邊搜捕的人走遠了,榮績也不再磨蹭,轉身就走。

從童觀止身邊經過,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童觀止平靜的回視了一眼,隨後不以為意的挪開了,似乎根本不曾將他的挑釁看在眼中,如看兒戲。

這跟榮績的設想完全不符,讓他心中好一陣失望,他心有不甘的又沖林二春補了一句:“春兒,你放心,爺既然答應你了,就不會讓你找不到人,你快點。”

童觀止依舊不曾在他面前失態,除了他的目光太過貪婪的落在林二春身上。

榮績便也覺得無趣,一偏頭,見到童觀止鬢發像是染了一層白霜灰白一片,他的目光怔住,聽到再多的傳聞都不如這親眼所見來的震撼。

方才他就看見了,只當是隔了些距離,光線又不好,自己看岔了,現在切切實實看清楚了,他又覺得不可置信。

童觀止他總不會是因為陸?修的死,因為陸家斷了根才變成這樣的吧?

他覆雜不已的回望了眼林二春,很快就收回了視線。

現在他能斷定童觀止一定是那種悶著吐血在人前也能繃住的人,這會絕對是被自己給氣壞了,可他卻再也沒有先前想象中會有的舒爽,說不清楚是什麽心情,他沒有任何猶豫的鉆進了樹叢裏,走了。

總算是清靜了,童觀止上前一步,站在榮績方才站著的位置上,低頭看著林二春,小心翼翼的喊了聲:“二丫。”

不等林二春擡頭,他到底沒能忍住,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攬著她的肩膀,將她緊緊的按在自己懷中,死死的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胸膛上的充實讓他幾日來第一回察覺到自己的心還是跳動著,下巴蹭著她的頭頂。他輕聲的喚:“二丫......”

他想要告訴她他想她,告訴她他的害怕和恐懼,他的愧疚和自責,他此時的驚喜和不安,可卻什麽也說不出口,他只是不停的喊她,用這一聲聲來平覆自己的激動。

林二春沒有掙紮,她任由他扣著,臉側貼在他心口上,聽著他嘭嘭嘭的心跳聲,聽著他喊她,她卻分了心,眼睛盯著不遠處的竹林,看著晨風從竹葉上掃過,耳朵裏他的聲音越來越飄渺,反倒不如那綠浪發出沙沙的聲響來得清晰。

這竹林和風聲讓她心裏一片平靜。

身後的回廊裏有腳步聲和說話聲靠近,她擡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淡淡的道:“有人來了,有什麽話我們先找個清靜的地方再說吧。”

童觀止聞言放在她腰上的手緊了緊,指骨關節都有些發白,他這才意識到她沒有抗拒他,沒有打他罵他,也沒有責備他半句,她冷靜得不似他熟悉她。

可他寧願她撲過來揍他一頓,罵他一頓,哭也好,發洩也好。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應她:“好。”

“我記得那邊竹林裏繞過去能到寒山寺的後山,半山有個涼亭,就去那裏吧。讓你身邊的人盯著些就行了。”

童觀止沒吭聲,他松開她,改為去握她的手。

林二春及時避開了,“這裏是寺廟。”

他伸到一半的手僵住,林二春沒看他,已經擡腳往前走了。

童觀止收回手,趕緊跟上去,跟她並肩而行,幾次想要去碰她,都在她漠然的神色下忍住了,她疏離和排斥不要緊,至少她還活著,只要她還活著。

到了半山腰,林二春站在亭前看著山下,率先開口:“陸?修去世了,你節哀順變。”

“二丫......”

“我知道你有苦衷,那天,如果可以,你肯定會拉我一把的。可畢竟事有輕重緩急我懂,也能理解你。”

她不怒不怨,懂事的為他著想,童觀止呼吸一滯。

林二春還是忍不住自嘲的笑了聲:“而我也沒死,不應該跟你計較那麽多,你救我是情義,不救也是......”

童觀止從她身後抱住她,啞著嗓子打斷她:“二丫。”

喊完了,他卻解釋不出一個字,已經是既成事實,他無從解釋。

林二春因為他的打斷,及時收斂了自己方才傾瀉而出的怨氣,她垂眸看著箍在自己腰間的手,低聲道:“我不想以後再繼續這樣陰陽怪氣的刺你,也不想再記得那天的事情,可跟你繼續強扭在一起,就永遠也忘不掉那天,我們別互相折磨了。行不行?”

她伸手去扒他的手指,“童觀止,你放過我,好不好?我不想再嘗試下去了,我怕了,我受夠了。現在結束,我們日後見面還能好好的坐下來說話喝茶,要是一直這樣糾纏到以後,只會讓我,恨你。”

童觀止在上山的路上,就已經想過了無數種她會懲罰他的法子,包括方才那個氣自己的戴面具的男人,包括她會推開他,不要他。

她性子烈,容不得一點沙子,他早料到了,他不怕她恨他,他有一輩子的時間跟她耗,跟她磨,他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從不缺乏耐心,可以磨得她再重新接納他。

可,當她真的這麽平靜的說出來,他還是心疼得差點站不住,以她的脾氣能夠做到這麽冷靜,在這之前肯定經歷了無數次的掙紮和發洩,她肯定是一個人偷偷哭過了,肯定也背後罵他恨他了,她自己宣洩得差不多了,才能冷冷清清的站在他面前,說出決定。

他是她最親密的人,可他親手傷了她,讓她在委屈和傷心難過的時候,就連可以傾訴的人都沒有了,她將他摒除在外,原本堅持著的手指頓時失了力,他也恨他自己。

林二春順利脫身,她轉過頭,看到怔怔站著不動的男人,目光落在他頭發上,頓住,她微張著嘴,原本要說的話哽住了,“你......”

童觀止總算又看見了那雙他熟悉又眷念的美目,她呆呆的看著他,裏面似有星光閃耀,似有水光浮動,似乎跟從前一樣。

他貪婪的凝視這雙眼睛,心裏閃過希冀,二丫還是心疼他的吧?她......

可,只是一瞬,她就垂下了眼簾。再擡眸,裏面那醉人的光芒已經都散去了,話題也被她岔開了老遠:“東方承朔應該還沒有死,你,有什麽打算?”

童觀止依舊癡癡的盯著她看,一副明顯還沒有回神的模樣,可憐又可恨。

林二春偏開頭,避開他的目光,只看著山下,又說了一遍,這次卻沒有再問他的打算。

怕他不信,她只簡單的解釋了一句,“裏面還有別的出口,你堵了康莊的暗河和江中那個出口也沒有用。已經過了三天了,東方承朔應該已經找到別的出口了。”

這次東方承朔在康莊的地下遭了這麽大的罪,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跟童觀止肯定是連表象都維持不下去了。

她再恨童觀止,也不希望他落得不好,該提醒的還是提醒了。

童觀止回過神來,盯著她明顯瘦了一圈的側顏,目光暗了暗。

他不傻,不用問林二春怎麽知道這些的,他就已經猜到了,她肯定是無意中進了那暗道了,可他卻堵住了那道出口,將她關在裏面了。

裏面他雖然不曾進去過,但是從陸?修的狀況,從派出去的人的狀況,他哪裏又想不到呢。她一個姑娘,被關在黑沈沈又滿是陷阱和毒氣的地下,還是他下令讓人堵的。

她先被他放棄了,又知道是他堵了生路,雖然是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所為,他還是呼吸一重,幾乎站立不穩。

如果不是還有別的出口,他在江上就是找到死,也找不到她,他更不敢想象,有朝一日再挖開那暗河。萬一在裏面尋到她,他會不會發瘋。

他慶幸還有這個出口,哪怕是東方承朔也能通過這個出口出來,他想不了那麽許多了。

老天還算對他不薄。

他突然伸手去抓林二春的手,這次她沒有防備被握了個正著,正要掙脫,他道:“二丫,你打我吧,罵我吧,別都自己悶在心裏。”

說著抓著她的手就往自己身上招呼。

林二春軟綿綿的耷拉著手指頭,道:“我為什麽要打你啊,再說我又以什麽立場打你罵你呢?”

童觀止一把將她抱住,頭埋在她肩頸上。低聲哀求:“二丫,你有立場,你怎麽會沒有立場呢,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你沖我撒氣好不好,你想怎麽樣對我都行,你恨我也好,刺我都好,

你留在我身邊,我讓你恨一輩子,讓你刺一輩子,我不想放過你,就是不要這樣......我不想放過你。你也別放過我,二丫。”

林二春冷聲道:“可你早就放了,從那時起我就沒有立場了。”

童觀止身體僵住,頭在她脖子上蹭了蹭,他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子蹭得她脖子發疼。

她繼續道:“一輩子說起來倒是輕巧又感人,誰不會說呢,你會,我也會,不過,不到臨死前誰能保證真的做到一輩子呢,事實證明,你不能,我也不能。

還刺你一輩子?如果我的一輩子特別短。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去做,沒時間浪費在抱怨上,如果這一輩子特別長,我也不願意一輩子都是個怨婦。就現在,我不過是刺了你兩句,你就受不了了,你確定這真的是你要的嗎?”

“是,我確定。”

“你總是能這麽快就對我輕易許諾和保證。”林二春嘆了一句,垂眸看著他的鬢發,聲音放得更低:“可我不想,你別逼我,我知道你有本事強行扣下我,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你能不能給我一條活路。”

童觀止緩緩擡起頭,通紅的眼睛註視著她,待在他身邊,是死路?她寧可去死?

林二春跟他對視,眼神堅決:如果他真敢強迫她,禁錮她的自由,她就寧可去死。

以前她總是在他的註視下支撐不了多久就會敗陣下來,而這次是童觀止先受不了了。

他挪開了視線,眼睛看著遠處,手依舊緊緊的抱著她,道:“二丫,你知道怎麽做會讓我難受,所以你是在懲罰我是不是?如果這是你要的。”

他收回視線,重新攫住她的眼神,沒了方才的激動,似晨霧籠罩的湖面,平靜下來,卻讓她看不清楚他的底,“我接受,我答應你,我不逼你。”

他真的答應了,不會再有糾纏,這就是她要的,她如願以償了,不會再跟上輩子一樣,跟一個男人從眷屬變成貌合神離的怨侶,不用再受同樣的苦......可,原來已經空了的心,還會有餘痛。

林二春點頭,“那就好。我還有事情要做,就先告辭了。”

童觀止松開她,神色平靜的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我送你下山。”

林二春擺擺手,“不用,我自己走。”

他便也不再堅持,乖乖的站在那裏目送她。

林二春走了兩步,忽又想起一事,垂著眼簾道:“你還是盡快讓童老爺離開吧。一旦海禁開始他就真的走不成了,或者你再想想別的辦法,從其他的路子離開吧,別讓他再留在這兒。”

親耳聽到過榮績跟他師父的對話,林二春對海禁的發生已經有了七八分的確定。

對於童柏年,她也是真的將他當成自家的長輩,不希望他落得跟前世一樣在獄中悲慘死去的結局。原本就打算告訴童觀止的,之前被他一打斷差點給忘了。

“聽說海上有個忠義王,這次東方承朔出來了,應該會知道忠義王的行蹤,朝廷跟忠義王之間恐怕會有一戰,我想這時間也不會拖延太久,我還是覺得海禁可能會發生。”

不管他們父子是怎麽打算的。她能做的也就只有這麽多了。說完了,沒等童觀止說話,她擡腳就走,下山的路走得飛快。

等她徹底消失在視線內了,童觀止才沈聲喚道:“楚陽。”

一條人影落在他背後,正是之前跟著林二春的暗衛蘇楚陽。

鬥酒會那天,因為東方承朔、東方承朗兩兄弟都在城內,童觀止可以用到的人手有限,而且鬥酒會的游船嚴格控制上船人數,他們不方便跟上船,想著還有張小虎在,那船上的人也都是排查過的,並不存在什麽危險。所以將她身邊的暗衛暫且挪了過來去營救陸?修。

可,誰也不知道陸家會有這樣一個通道,誰也沒有想到會突然從水中沖出來一條紫檀木船,童觀止算計的再好,也不知道陸家留下這樣一手,打亂了全部的計劃。

“跟著她。”

“是。”

不用童觀止再說囑咐什麽,蘇楚陽只看這短短幾日,他就被折磨得形銷骨立、死氣沈沈的模樣,再看他現在好似枯木逢春般,整個人多了活氣,他也知道,這次林二春如果再出什麽意外,他也不用再回來了。

等人走了。童觀止依舊站在原地,靜靜的看著山下郁郁蔥蔥的樹木,山風一起,樹叢波浪似得翻滾著,可到底也不是波浪,沒能掀起滔天巨浪,而是整整??的湧動著,不平裏又透著平靜,一如他此時的心情。

白洛川用他自己的例子勸他,這個世界沒有誰離不開誰,少了誰太陽都會照常升起。

他信這世上少了誰太陽都會照常升起,可這幾日沒了她,他心裏卻沒有半點兒光。黑沈沈如墜深淵,怎麽也爬不出來。

現在他擡頭看看天幕,瞇了瞇眼,朝陽升起,漫天霞光。

她還活著,真好,真好。

他是答應了不逼她,可也沒打算就這麽跟她斷了。

他不怕被她刺,只要她還願意刺他,哪怕被刺成刺猬,他也要湊過去。

明明就不是冷冷清清的性子,偏偏要憋著忍著,他不湊過去,她那麽多的委屈和怨氣該如何才能發洩?他不湊過去,他遺落的心何以慰藉,何處安放?

心中徹底的平靜了,他才踏著霞光,腳步飄忽的下了山。

剛到山腳,朝秦就滿頭是汗的尋了過來,“大爺,你去哪裏了,老爺過來了,老爺他......”還沒說完,他突然話語一頓,馬上就發現童觀止身上的變化了。

他緊張又驚懼的盯著童觀止,聲音裏都帶了哭腔了:“大爺,你可別嚇唬我啊,老爺說有夫人的消息了,你可別是回光返照啊。”

童觀止看看身邊跳脫的小廝,沒有理會他的胡言亂語,道:“帶路。”

第211處境,林姑娘的劫

童觀止一進來,童柏年本來想要訓斥他的話都說不出口了,自己的兒子自己疼,話到嘴邊,他語氣一緩就變成了無奈,頭疼的道:“你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萬事不管,這是想讓你老子白發人送黑發人?你就是想死,也得先給老子說一下緣由啊?到底怎麽了?”

童觀止揉著頭在童柏年面前坐下來,聽老頭子問起,他這才覺得自己餓,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吃飯了,久到他已經想不起來上頓飯是什麽時候。

他一臉平和的沖身後哭喪著臉的朝秦道:“備一份齋飯過來。”擡頭看看童柏年,問:“爹,你吃過了嗎?”

他如此平靜,童柏年探究的看著他,再看看朝秦,朝秦搖了搖頭,自去準備齋飯去了。

只剩下父子倆,童柏年沈聲問道:“怎麽我一來朝秦這孩子就哭,說二春丫頭不再了,你也瘋了?什麽叫她不再了?你做什麽了,將她給氣跑了?”

童觀止看著童柏年,想起什麽,問道:“爹,朝秦說你有二丫的消息,你有什麽消息?”

童柏年沈著臉從身上摸出一個盒子來,“啪”的一聲放在他面前,“你們就拿這當兒戲是不是?”

童觀止看看那盒子,目光一緊,打開一看,裏面紅燦燦一塊玉石。

果然,她又給還回來了。還是這脾氣,動不動就還他東西,生怕占他便宜,真是傻。手指不由得收緊,他面上卻淡淡:“我會再拿給她的。”

童柏年對他這態度一點也不滿意,將盒子一把收了回來,壓不住的怒氣:“你們就這麽糟踐你娘的東西吧,我先收著,不然遲早被你們弄丟了。等我死了再給你,到時候眼不見心不煩。”

老頭子對娘留下的東西都無比珍視,一針一線都好好收著,現在是真的動氣了,童觀止垂著頭也不爭辯,只道:“那爹先保存吧,等她氣消了,我再給她。”

童柏年恨鐵不成鋼的道:“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為什麽這個會被二春丫頭送去當鋪裏去?你萬事不管,劉掌櫃將東西送到我那裏去了。

你小子做了什麽了,她拿這跑去跟劉掌櫃就換了個千裏眼,還說自己有眼疾,識人不清,要個負心漢的東西沒有用,就換個千裏眼,以後吃一塹長一智。

要不是這盒子下面有個印信,劉掌櫃認出是咱們家的東西,這個就給弄丟了,你們這是要氣死我?”

童觀止聞言抿唇不語。

童柏年繼續憤憤道:“你別說你就為了這點事弄得半死不活,要真這樣,老子算是白教你了,人跑了你不會去哄回來嗎!那丫頭人呢?找到她了沒,都是不省心的,我得好好罵罵她,這還跑上了......”

童觀止這才打斷他:“爹,不關她的事,這次是我將她氣恨了,她罵得對,是我辜負了她。”

兒子難得認錯。童柏年卻緊皺著眉:“你......”

他雖然嘴上說這兩孩子不省心,可心裏卻清楚他們都不是不明事理會胡來的人,上回見兩人還好得蜜裏調油,這才幾天,就弄成這樣,兩人之間肯定是發生什麽大事了,想想最近發生的事情,他問:“是不是跟阿齊有關系?”

童觀止只道:“我會把她哄回來。”語氣雖輕,卻堅定非常。

兒子不肯說,童柏年往椅子上一靠,道:“你要是心裏有計較,也不會沒出息弄成這樣。”這個話題也就此打住了,他轉而說起別的來:“康莊那件事辦得怎麽樣了?怎麽出了這麽多變故?接下來你可有打算?”

童家父子原本的計劃的確不是如此,不想牽扯太多,他們本沒有打算將事情鬧得這麽大,不過沒有想到陸道遠早留了一手,陸齊修又以命相博鬧出那麽大的動靜。

除此之外,不知道是誰將陸家這件事和陸家的秘密通道擴散了出去,江南這一帶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而且裏面居然還有神武營士兵的屍體,這鐵一般的證據也是他沒料到的,也讓他們措手不及。

期間正好又遇上林二春出事,童觀止無法做到徹底的冷靜。在毀天滅地和自責的沖動之下,他放縱自己破罐子破摔的幹脆配合那暗處的人將事情鬧更大,推波助瀾了一把。

他根本不曾掩飾跟陸齊修的關系,如今他已經跟康莊這件事綁在一起暴露人前,無法撇清了。東方氏受到影響肯定是要清算的,第一個就會沖他下手,童家早就分散了,他孤家寡人不用擔心連累別人,他們連逃都不會,要死也怪不得他,而且當時他也顧不得那麽許多。

現在,康莊和陸齊修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有他之前的安排,榮績活著出來了,他肯定也會插手,鐵證面前,東方氏百口莫辯,之後......

如今大夏朝才初立,時局還不太穩定,西面是虎視眈眈的異族,前朝餘黨逃回北方,入主中原之心未死,更別提如今匪患未除。先前跟東方氏爭奪江山的人還不知道有多少潛藏在暗處,旁的不說,現在就冒出來一個忠義王,原本東方氏是打著仁義之師聲討前元不義暴政,卻突然爆出這樣的事情,仁義面具被撕掉了,如果這一點被人利用,接下來的事情會怎麽發展下去實在難以預料。

給東方氏添了這麽大的麻煩,他們能放過童家才怪,先前雙方還沒有撕破臉皮的時候,童家還能靠著以錢財支助東方氏起兵之功勉強支撐,如今扯掉“仁義”這層遮羞布,東方氏對童氏出手就再無顧忌了,這世道不能再靠仁義治世,便只能靠拳頭硬了。

正好朝廷鎮壓匪患和平亂還要用錢,對童家來說,事情真不容樂觀。

雖然發生這些變故,不過他們之前就做好了收尾的準備,也想過最壞的打算,如今也不至於慌亂,想起林二春不只一次勸老頭子避開,童觀止也勸道:“爹,你盡快避一避。今天就走吧,沒有收拾好的都不要了。”

他催得這樣急,童柏年坐直了,神色凝重:“這麽急?”武德帝會對童家出手,這他知道,不過有名聲需要挽回,還有忠義王之流要解決,他們還能有些時間。

童觀止道,“東方承朔還活著。”

那地下暗道之中有毒氣有機關,又已經隔了這麽多天,原本童觀止以為東方承朔必死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