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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回禮,給女兒紅算什麽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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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給鄧家的柿子酒配方和註意事項完全羅列下來了,如果日後鄧家釀出來的酒不對味,或是出了問題,不夠好,都得後果自負,與她無關,不得糾纏。

若鄧家耍無賴。她願意將配方公之於眾,讓人按照這上面的配方來釀酒來驗證。

釀酒是個特別精細的活,林二春在這方面更是吹毛求疵,務必精益求精,不客氣地說,她幾次過來叮囑,卻依舊懷疑鄧家的執行力和重視程度。

別的不說,就說在大冬天保證酒水的溫度就要耗費不少炭火,還要時時調整。

第二,林二春的果酒配方跟鄧家沒有半點關系,契書中交代了柿子酒配方到鄧家手中的前因後果,如果在鄧家沒有違約,而是林二春曝光柿子酒配方的內情,則賠償鄧家白銀一千兩。

如果鄧家違約,她自然就這一紙契約去公堂上見了。

“大舅,我這是先小人再君子,畢竟有些事還得防微杜漸,在這之前我也沒有想到這柿子酒配方就成了大舅的了。當然,現在如果大舅不認賬,不肯簽字的話,我也沒有辦法證明說這柿子酒就是我的,不過。這柿子酒的後續註意事項我也就記不起來了。”

鄧喜忠的那點心虛頓時就被不忿給壓下去了,怒道:“你......我可是你親舅舅,二春,你怎麽能這樣!”

林二春神色淡淡的看著他,她連親爹都能逼迫,連前世對她尚可的母親鄧氏都可以不要,何況只是這麽個舅舅呢。

“親兄弟都得明算賬,大舅,我也是沒辦法,要是什麽事都沒有自然好了。”

鄧喜忠見她如此,憤然簽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這契書上面林二春不知道用什麽手段,居然連衙門裏的印章都蓋上了,只要他簽名了就能生效了。

他不簽還能怎麽辦?

“二春,我們怎麽說都是親戚,我站在長輩的立場上勸你一句,做人不能太沒有人情味了,你這樣的孤拐性子也難怪你爹娘都不要你了。

再有,你這契書怎麽來的,我就不說了,免得你難堪。不過還是要勸你一句,你是個婦道人家,還是自愛自重一些吧,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你這樣......”

毫無疑問的,鄧喜忠也覺得林二春是攀上了什麽男人,以色示人。

林二春收了契書,也不反駁,反正這也算是真的,這些契約紙她多的是,的確是靠著某個男人弄來的。

縣衙的,府衙的,臨府的......不管遇到大事這契約能不能頂用,反正比之口說無憑,她更信任這個,至少對鄧大舅這樣的人還是有用的。

自重自愛嗎?她嘲諷一笑,都隨自己高興吧,沒必要跟別人反覆強調。

“那就多謝大舅教誨了。最後我要給大舅說的是,酒在陳釀的時候時間可以加長一些,口感會更醇厚,不過切記溫度差異絕對不能太大,要是保存條件不能達到要求。還是別陳釀了,半年就拿出去賣掉吧,這樣也行。”

這話她以前就提過很多次了,鄧喜忠早記下來了,此時聞言更加氣惱,就拿反覆提過的話來威脅他這個親舅舅!

他不悅的沖她擺手道:“你走吧。”

林二春從屋裏出來,見李氏幾個在門口探頭探腦,一會打探一會拿話酸她,見她不肯接話,陰陽怪氣的“喲”了幾聲。

林二春回頭又朝鄧喜忠補了一句:“對了,大舅,這契約的事情勞煩大舅跟舅母和表嫂這些家裏的女眷都說一聲,畢竟她們也是鄧家人,萬一她們違約了,那也是要對簿公堂的。”

“你......”

林二春從鄧家出來,籲了一口氣,正準備上馬車的時候看見鄧文誠小胖子巴在門框邊上,眨巴著眼睛望著她這邊,他年紀小,欲言又止的小模樣根本掩飾不住。

林二春沖他招手:“過來。”

他蹬蹬蹬的跑過來:“表姐。”喊了一聲就垂下頭來了。

“有什麽話直接說,磨磨唧唧不像個男人。”

小男人鄧文誠撅著嘴擡起頭來,鼓足了勇氣問道:“表姐。他們說你被官差下過大獄了?”

林二春楞了一下,這事都過去好幾個月了,她都快忘記了,現在這是傳到後山屯來了?

在大夏,女人一旦被打入大牢成為女囚,便等於從此失去了貞操,輕則會在堂上被裸體笞杖,重則被脫掉褲子游街示眾,至於牢房中的齷齪事情就更是不用提了。

別說成為女囚了,只要是見官,對村裏人來說都是不得了的大事了。林二春記得以前就聽說過有婦女在公堂上,不等判罪行刑,就當堂碰死的例子。

見鄧文誠繃著臉很是認真的樣子,她“哦”了一聲,“是有這回事,當時衙門裏查案子,讓我過去問話的。”

說罷,雙臂環胸,靠在車廂上,沖鄧文誠揚眉,“還有問題嗎?”

林二春積威很甚,鄧文誠搖頭,他不敢不信。

不過,面上還是有些小糾結,猶猶豫豫了一會,才一口氣道:“表姐,我爹說但凡女子要正身立本,行事規矩,不可拋頭露面,更不可輕浮隨便,尤其不能與外男......這都可以算是奸淫罪了。”

鄧文誠雖然年歲小,對他自己說的這番話都還不理解,但是他的記性卻是極好的,林二春之前可沒管他的年齡和理解力,一股腦的跟他提過,讓他背誦下來。

再加之,最近他家裏可沒少議論林二春,他爹說的話他聽了,都能記得大概,不過中間的那些話太覆雜他就不記得了。

林二春輕笑了一聲,小小兒郎看不出林二春究竟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她在笑,但是他卻直覺的覺得那笑有些不太對。

林二春問他:“奸淫罪按律令當如何?”

他頓時神色一正,這是被林二春考校了一段時間,他都形成習慣了。

“法令中除了有奸淫擄虐者,輕則杖一百,流放三千裏,多人犯案情節嚴重者,為首斬立決,同案犯絞監候,而雖為同謀,但並未參與的,也判處流刑。”

林二春滿意的點點頭:“還沒忘。”

鄧文誠吶吶道:“表姐,我爹說朝廷不止有律法,還有《女戒》。”

見林二春目光微垂看著他,靜靜的等著下文,他繼續:“我大姐、二姐出嫁的時候,爹都讓娘給她們說過了,過完年奶帶著三姐進鎮上去了,她回來,三哥還給她讀了一遍。”

林二春問他:“你知道我是女戶了吧?”

鄧文誠點頭,“我爹說女戶更加要避嫌,雖然不得不拋頭露面養家戶口,但更得規矩本分,免得外人說閑話。

我外家那個村裏就有女戶,家裏的男兒都死了。柳大娘就靠給人做繡活和縫補,從不接觸外男,路上遇見了都不擡頭的,也養大了兒子。還有春曉表姐,也沒人說她什麽不是。”

林二春又輕輕呵笑了一聲,鄧文誠茫然的問她:“表姐,我說錯了嗎?”

林二春看著面前七歲的小男娃,一時心中說不出是個什麽滋味。

她知道他是誠心誠意的發問和不解,跟她探討,並沒有任何質問的成分,卻讓她恍惚想起前世也這麽被人問到臉上來。

公眾場合裏,一群滿口仁義道德,衣冠楚楚的衛道士,當眾沖她發難,一個個巧舌如簧、舌燦蓮花,就是想讓她看看她是有多不堪。

“一個拋頭露面、舉止不端、有滿身銅臭的村婦,怎麽配得上高高在上,恍如天神的東方承朔,那是多少京都貴女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當年她據理力爭,也算是舌戰群雄了,將人問得、訓得面紅耳赤,可跟東方承朔鬧翻的時候,他卻舊話重提,覺得娶她是一個笑柄。

現在她再回想起來,覺得那場面既混亂又荒唐可笑,她吵架是贏了別人,可最後還是輸了。

林二春覺得現在真跟一個孩子討論《女戒》其實也挺可笑的,可她卻沒了當初跟人爭辯的興致。

大多數人覺得怎麽就怎麽吧,她不在乎,也不想去改變別人的看法,總不能所有人都是志同道合,正是有這大多數的人,她才更覺得自己重來一生遇見那個少數支持她的,其實挺幸運的。

她放下手拍了拍男娃圓呼呼的腦袋,反問道:“你爹是不是還說了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鄧文誠點了點頭。

“那我問你,你爹可有跟你說過什麽是氣節?”

這個就超出了鄧文誠的理解範圍了,他搖了搖頭。

林二春目光微暗,扯出一抹笑意來,“我問你,那柿子酒是不是表姐弄出來的?並不是你爹弄的吧?”

鄧文誠垂下腦袋:“是。”

他年紀雖小,但是這個還是知道的,林二春當初多寶貝那些罐子啊,都捂在被窩裏,不讓人碰,柿子酒也是她先做的,後來不知道怎麽的,爹娘就都囑咐他說,這些是自家做出來的,讓他別在外面亂說。

他被林二春三兩句帶偏離了話題,渾然不覺。

林二春道:“那我告訴你,氣節是一個人志氣和德行操守,是正義、正直,是頂天立地,也是骨氣。現在你不懂不要緊,你記著我這話,以後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你爹說的也對,不過,這不單單只是針對婦人的,對男子也是如此,對所有人都是如此。不是說男人比女人厲害,有本事嗎?怎麽能夠要求沒本事的女人有氣節,就不能要求本事大的男人了?”

林二春哼笑了一聲,一點也沒有當著孩子的面說他爹的壞話的自覺,繼續道:“能夠說出這話來。首先得說話人自己能夠做到,一個自己都立身不正,做不到的人,憑什麽去要求別人呢?

像你爹這樣強占別人的東西據為己有,就是失節的一種。失節事大,他自己怎麽不先去死呢?”

鄧文誠被她說得一楞一楞的,有些懵了,一會搖頭,又一會點頭。

林二春讓他緩了緩,才收斂了面上抑制不住的諷色,按住鄧文誠的雙肩,直視他的眼睛,認真而嚴肅的道:

“鄧文誠,我一直跟你說要遵守法令,讓你背著那些條例,今天還有一句話要你記著,律法雖然必須要遵守,這是立身之本,但是也不是所有的律法都絕對正確的。你長大後要有自己的判斷。

日後你再說別人有錯,說別人該死,給人量刑的時候,你得先想想你自己是不是可以做到,換做你是不是就能夠比別人做得好,要是你也做不到,就別一開始給人定罪。”

以後,她也沒有沒有什麽再能夠教給他的了,這男娃能夠記得多少,能不能被約束不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轍,她也管不著了。

“記住了嗎?”

鄧文誠懵懂的點點頭。

一直到多年之後,家裏早就不許再提林二春這個犯了重罪而早逝的表姐了,鄧文誠甚至連她長什麽模樣都記得不太清楚了,卻依舊記得在後山屯祖宅門口,表姐霸道的扣著他,喊他的大名,跟他說的這一番話。

她最後跟他說的這番話影響了他的一生。

彼時,他已經成為一方父母官,每當他給嫌犯量刑之前,他會習慣性的去自問,如果是他自己呢,他能不能做得比這嫌犯更好?

大夏朝是使用重典,對嫌犯判罪只需要“莫須有”即可判定是有罪,不過,看似嚴肅古板、又對律法字字斟酌、異常嚴苛的鄧文誠,卻偶爾會暗中利用律法的空白地帶。竭力為嫌犯脫罪,尋找他們輕判的證據,力求從輕發落。

甚少有人看出他隱藏在嚴苛表象下的所作所為,那些嫌犯因為到底還是判罪了,也不會因此而對他多一分感激,而這個信條卻被他??的堅持了一生。

......

當天夜裏就下起了雨,好在緊趕慢趕,作坊已經都蓋好了,剩下的就是熏一熏屋子,收拾收拾,再將東西都搬進去也就行了,人手也都招得差不多了。

第二日雨還淅淅瀝瀝的下著,林二春依稀記得清明就有一場大雨,那天東方承朔喝了酒回來被大雨淋得透透的,還病了一場。

趁著大雨還沒有來,她讓小福娘方氏帶了幾個招來的利落婦人,去山上摘野桃花,趁著雨打花落之前,將花瓣都采回來。

去了半日,小福就興沖沖的回來說,在虞山鎮附近還有一處桃園,方氏已經跟桃園的主人說好,只取花瓣,不會影響結桃子,將那些將落的花瓣都買回來了。

桃花酒是用已經釀好的老酒再加工的,老酒直接買回來,只需要兩個月就能成了,這些耗時短的花釀,林二春自然而然將其納入計劃內了,用來做女人的生意,這些肯定是十分合格的。

她將桃花的清理工作都一一教給小福了,小丫頭興致勃勃的滿口應了下來。

之後,林二春就準備出發去一趟蘇州府了。

榮繪春在蘇州府的那個新掌櫃有事情要商議,還催得很急,似乎她不去,榮繪春在蘇州的鋪子就不開張了。

牟識丁還催了她一回,不管是作坊還是招人手都不需要林二春操心,讓她盡快過去解決了,等她回來了,他再去嘉興府送貨。

除此之外,林二春還需要去蘇州府親自挑選桃花釀用的老酒,那邊的貨源要更多一些,另外牟識丁前陣子去了趟蘇州府打造釀酒器具時候,跟一家南北雜貨行訂好了不少青梅。是釀造梅子酒用的,現在第一批梅子也熟了,林二春這次也正好帶人過去拉回來。

她一堆的事兒,在清明前一日就帶著張小虎出發了。

臨登車的時候,小幺也跟著竄了上來,跟張小虎一起坐在車頭上。

這一個多月,小幺有人伺候著,好生修養著,比在醫館得到的照顧精細多了,他恢覆力很好,身上的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早就可以下床了,只是胳膊之前骨折了,用木板固定著,今天才拆下來。

清理幹凈了,小幺也是個長相端正的少年,就是臉上沒肉,臉色還有些蒼白,乍一看上去最先讓人關註的肯定是他的眼睛,這倒不是說他的眼睛生得有多美,而是他的眼神足以吸引人的全部註意力。

那是毫無波瀾、毫無情緒起伏的冷,看得讓人心裏一哆嗦。哪裏還記得去打量他的長相。

林二春有時候暗暗嘀咕,就他這樣的眼神,就是去當乞丐都混不下去,沒人會給他食物和銅板,聽說他肚獨自漂泊了幾年,小小年紀,能夠熬下來也是奇跡了。

她對小幺的來歷也有些好奇,不過,別想從他嘴裏問出什麽話來,他依舊很少吭聲,只在清醒之後跟林二春說了句:“有人跟蹤著你,有功夫。”就不肯再說什麽了。

小幺能夠下床之後,總是不遠不近的跟著林二春,起初他還會不時警惕的打量四周,應該是沒有再發現什麽了,林二春又跟他說:“那些跟蹤的人沒有從我這裏發現什麽,已經走了。”

如此,他倒是放松了一些,只是偶爾牟識丁在外面忙完回來,他又會警惕又防備的看著牟識丁,不過,卻並不說什麽。弄得牟識丁很是焦慮了一陣子。

好在他常在外面跑,很少跟小幺打照面,在罵了他幾次卻沒有回應之後也就作罷了,只不過,他回到虞山鎮,也對這個少年沒有半點好臉色。

對於這一點,林二春既無奈又不解。

她也發現了,小幺對她和小福沒有什麽防備心,這倒是好理解,她給過小幺銀子和幾個餅子,送他去了醫館,也許就是這一點讓他記住了,這是個懂得感恩的孩子。

至於小福,那還只是個心無城府的小丫頭,幹凈澄澈,很難讓人防備,林二春對著這樣的小姑娘,時不時逗逗她,覺得心情都會好很多。

小幺對旁人也有著防備和戒心,他會保持距離,但是卻都沒有對阿牟來得嚴重和充滿敵意,這就讓林二春有些想不通了,問不出什麽來,就只能作罷了,她是見識過這少年的倔強的,強迫他顯然是沒用的。

這段時間以來,林二春對這眼神冷漠至極卻一心護著她的少年,心裏也難再生出排斥來,讓他安心住著,現在她也不是不能多養一個人,至於其他的,慢慢來吧。

上回林二春去嘉興,他就要跟著了,林二春以他的胳膊還沒拆夾板,幫不上忙為由,也沒有將他給勸退,還是張小虎跟他打了一架,見識了張小虎的本事之後,他才留下了。

現在他胳膊上的夾板已經拆下來了,是以,一上來就直直的看著張小虎,兩個話不多的人,開始無聲的以眼神交流。

林二春撩開車簾看著,覺得詭異的看懂了這一對的目光語言。

這個說,“你瞅啥?”

那個道:“瞅你咋滴!”

“瞅你妹!下車!”

“不下!有本事單挑啊!”

然後突然就雙雙伸出了手,眼看要打起來了,林二春一吼:“都老實待著!”

馬車一抖,她沖張小虎道:“趕車。”

又朝小幺道:“能搬東西嗎?”

他點點頭。

“能趕車嗎?”

少年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

“那就老實坐著,回頭幫忙扛東西、趕車。”她打算再買一輛車拖東西回來,趕不走就帶著吧。

之後,三人安靜的上路,林二春歪在車裏揉頭,車簾子是開著的,她看著車外,很好,兩少年都很規矩,一人坐一邊,都平靜的看著車頭的方向。

清明這天一大早,天陰沈沈的,林二春按照牟識丁給的地址去找新掌櫃,這店鋪不管是位置還是布置都是極好的,林二春被迎進去帶上了雅間。

等了半個時辰,喝了一肚子水,她已經等得不耐煩,那店小二打著圓場強留她。她正打算離開的時候,門被推開了,先是撲面而來一股酒氣,然後才見到了人。

林二春目光一閃,居然是他!

來人打了個酒嗝,徑自走進來,他的腳步有些不穩,被店小二扶住了,他歪著頭,唇角歪著,笑得有些邪氣,一雙細長的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就是你,哄著我妹妹,讓她在家裏鬧騰的吧!”

鐵柱哥哥這一章還是被關了,下一章我放他出來~~~

第170病癥,不只是一巴掌

這是榮家的紈絝二爺榮績。

以前榮績曾化名梧桐先生在西川平涼王府的客院裏暫居了一陣子,他是唯一一個被東方承朔招待著住進過王府的幕僚,這就足見東方承朔對他的重視。

林二春雖然跟他接觸不多,卻也聽說過他的幾件事跡,東方承朔還特意在林二春面前對梧桐先生讚譽有加,囑咐她管好下人,不得怠慢此人。

東方承朔還曾跟林二春這麽評價梧桐先生,“聰明、果決、能夠隱忍,就是有時候行事有些乖張,過於不擇手段,如果不是將他收服了,他會是個難纏的敵人,於江山社稷都是大害。”

這評價還真的挺高的。

當記憶裏陰沈神秘的梧桐先生跟現今的紈絝公子重合了,林二春哪裏還敢小瞧了榮績!

即便他現在還年輕,即便他此時面色蒼白,眼睛裏充滿了紅血絲,廢人一樣任由店小二攙扶著進來,微敞開的衣領露出的脖頸上還染了幾片胭脂色的唇印。一眼就能讓人看出他是從哪裏過來的,在不久前又正在做著什麽好事,林二春可不相信他真的就是整日的醉生夢死、不學無術的公子哥。

如今這位爺顯然是來者不善,是來找她的茬的,她就更不敢大意了,說起來她的確有教唆榮繪春的成分在。

上一世,林二春雖然不知道梧桐先生就是那個傳聞中破壞了寒山寺詩碑而死的榮二少,卻也知道他有個妹妹,被他安置在京城。

他還曾讓林二春幫他物色姑娘家喜歡的東西,說是要送給妹妹的,隔三差五他就會收羅一些東西送去京城。

如今林二春知道了他的身份,以他對榮繪春的重視程度。那現在他為了榮繪春的事情來出頭,也不奇怪。

熏人的酒氣和脂粉氣讓林二春微微皺了一下鼻尖,她伸手在面前扇了扇,唇角微微一勾,目光再往下,落在榮績發軟無力的手臂上。那皮膚上隱隱有些發?......

林二春心中一動,眸光微閃,也跟榮績打量她一樣,上上下下的掃視了他一番,然後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來。隨後,在榮績輕浮的註視下和問話聲裏,她平靜的往後退了退,神態自若的重新落座了。

語氣淡淡:“榮二爺這麽說真是擡舉我了,也實在是太低估了榮三小姐。”

榮績見她這反應,挑了挑眉,“嘖”了一聲,踢了那店小二一腳,這店小二趕緊騰出一只手來,拉了一把椅子放在他身後,又取下肩膀上耷著的布巾在上面掃了掃。

榮績一屁股歪坐在林二春對面了,身體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長腿一伸,腳擱在桌子上了,這才懶洋洋的道:“倒是有幾分膽識,現在還能繃住,不錯。小爺就給你個機會,說吧,你有什麽目的?你跟我妹妹都是怎麽說的?”

他往後伸了個懶腰,口齒含糊不清的警告:“若是說得讓小爺不滿意,今天......”未盡的話都被那呵欠聲給遮掩去了,他沖林二春揚了揚下巴,“說。”話落,呼吸就已經有些發沈了,像是隨時都要睡過去。

那店小二見榮績這態度。對林二春一臉歉意,暗暗拱手賠罪,他是榮繪春的人,也知道榮繪春對林二春的重視,但是榮績也是他的主子,實在是兩邊都不敢得罪。

林二春是真的不生氣。這店小二只當榮績是喝醉了,醉態畢露言行無狀,可,她並不這麽認為。

剛才她就聞到了,榮績身上的酒氣雖然很重,但大多都是從他衣服上散發出來的,帶著酒香,而經過人體代謝之後散發的酒氣是不可能這麽清冽純凈的,簡言之,這些是他刻意潑灑在身上的。

現在榮績翹著腿擱在桌上的動作對他來說也並不好受,如果他真的有力氣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不倒下,應該也不會自找罪受。

他的無禮和問罪都是真的,不過,他不是醉了,而是病了。

上一世大約是夏初的時候,林二春過來蘇州府看宅子打算將作坊從綠水灣搬出來,東方承朔同行,有一天他外出之後很晚才回來。回來的時候還帶回來一個昏迷不醒的病人。

他連夜請回來好幾個大夫給此人看診都沒轍,所有大夫把脈都是同一個結論:氣血不足,從脈象上看是沒有大礙的。可這人就是不醒,連補血的藥都灌不進去。

後來進進出出的人將林二春給驚動了,她過來問情況,東方承朔跟她交代了一聲。也隨口說了這病患的癥狀——渾身高熱,身上的皮膚發?,畏寒,還昏迷不醒。

林二春雖然不懂醫,不過這種病她卻正好知道,她在國外上學的時候。跟她同住的室友就有這個毛病,叫蠶豆病,這是一種遺傳性酶缺乏病。

顧名思義,缺乏這種酶的人因為吃了蠶豆或是接觸了蠶豆花粉會引起一系列不良反應,比如腹痛、乏力、惡心、惡寒、腹瀉、?疸,有些人也會表現出慢性溶血性貧血癥狀。這跟過敏還不一樣。

當然,病因肯定不是林二春隨口一說的這麽簡單,她之所以記得這病,還是因為覺得這病癥太古怪了,室友跟她科普了一下。

而且蠶豆病發的人癥狀和輕重程度也都存在個體差異,也算是這病人的運氣好。正好病癥都是林二春知道的典型情況。

東方承朔也沒辦法了,最後是按照林二春說的死馬當作活馬醫,還真的將人給救了過來。當時林二春沒見到病人,知道人活過來了也離開了,就沒再過問了。還是幾年後東方承朔囑咐她讓人不得怠慢梧桐先生的時候,才跟她說起來的,不能給梧桐先生吃蠶豆,當初他在蘇州府救的人就是梧桐先生。

現在又到了蠶豆花開的時節了,榮績又發病了,現在還沒有到休克的地步,病情也沒有上一世被東方承朔救回來的時候那麽嚴重。

林二春觀察榮績的反應,若是不能對癥下藥,他休息個十來天應該也是能夠緩過來的。

不過,眼下她卻沒有打算放過這個送上門來的機會,從認出榮績就是梧桐先生的那天開始,她就等著這個機會了,現在時機來的比她預想的要更早一些。

不管怎麽樣,榮績此人就算不能成功拉攏。也最好不要當作敵人。

林二春正要開口,這時門上突然響起一聲重重的悶響,門口人影一晃,小幺出現在門外,他急切的看向林二春。

方才林二春讓他守在門口看著馬車,原本是打算跟這邊商談完了,直接去拿貨的。

現在他突然沖上來,林二春的思路被打斷了,狐疑的問他:“怎麽了?”

小幺不答,只警惕的看著榮績。

林二春心中一動,這少年怕是將榮績當成是欺負她的壞人了,她沖他笑了笑,擺手:“小幺,沒事,這位是榮二少,我跟他的妹妹榮三姑娘一起合夥做生意,他有些事情要問我,你先出去等著吧。我很快就出去。”

小幺面上有些遲疑,依舊盯著榮績不放。

林二春道:“你要不放心,就在門口等著吧。”

小幺又盯了榮績兩眼,這才退出去了,乖乖的站在門邊。

榮績睜開眼睛,瞥了眼小幺,看出他是有功夫在身的,視線又落在林二春身上,眼神比方才要犀利得多。

榮績是個多疑且謹慎的人,事關親妹妹,他自然是調查過林二春的來歷,而林二春的變化也的確很突然。榮績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女人是對頭收買了,她的這變化就被榮績認定是受過了訓練之後專程來對付他的。

現在見到了小幺,他更是認定了林二春刻意接近榮繪春是不懷好意的,她背後肯定有人指使,不然就她一個村姑,怎麽會有這樣的高手來護著她?

“怎麽,你還帶了人防著小爺呢,呵——你這樣的姿色比怡紅樓的姑娘可差得多了,小爺......”

林二春雖然對他有所忌憚,但是此時也是真的惱了,臉色一沈,當即打斷了他的話。“榮二爺慎言,俗話說多個朋友多條路,少個敵人少堵墻。”

榮績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哈哈笑了兩聲,打起精神道:“難不成你覺得你有資格拿小爺當敵人?當朋友?本事不大,口氣還不小,什麽玩意!”

他揉了揉發沈的額頭。目光陰鷙,語氣也是陡然一沈:“林二春,小爺沒工夫跟你在這裏耍花腔,不管你有什麽目的,不管是誰派你來的,離我妹妹遠點。想要哄她,也要看小爺答不答應!”

小幺探進頭來看著林二春,林二春站起來朝他搖了搖頭,除了那些實在胡攪蠻纏的人之外,林二春向來是信奉能夠動嘴解決的問題堅決不動手。

“在外面看著,別讓人過來。”

小幺點點頭,林二春已經走到了榮績身邊,居高臨下的俯視他,她眼中是濃濃的嘲諷之色:“能夠哄得她聽話,也算我的本事,你有本事大可以去勸你妹妹,打主意到我頭上,怕是你也說服不了她了吧?”

榮績怒極反笑,他摸著下巴,視線從林二春面上滑到她胸前,又落到她腰間,輕佻的道,“既然你這麽舍不得。我妹妹又被你哄住了,幹脆這樣吧,你背後的人給你什麽好處?小爺給你雙倍的,以後你就跟著小爺我得了,看你姿色雖然不怎麽樣,可身段倒是不錯的,也不是......”

不等他說完,林二春突然扯動嘴角笑了,隨後她揚起手——

“啪!”

榮績偏著頭歪向一邊,本來就頭昏腦脹,此時更覺得耳朵裏嗡嗡作響,臉上也火辣辣的疼,他抽了抽嘴角,伸手一摸,指腹上有血跡。

身下的椅子劇烈的搖晃了兩下,他才足下用力按在桌面上,那店小二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趕緊伸手扶住了他的椅子,好容易才穩住了沒讓他摔在地上。

榮績陰沈著臉,目光陰鷙,已經帶了殺氣:“你敢打小爺!”

林二春甩了甩巴掌,小幺已經站在她身後了。

她安撫的看了眼小幺,免得他妄動,隨後更有底氣的扭頭盯著榮績道:“別把你的那套流裏流氣的手段用在我身上,惡心。”

榮績一臉殺氣的收回腿要站起來,腿一軟,撐在桌子上。

“要不是看在你是個將死之人,我還不只是這麽抽你!”

這章沒寫完,明天繼續

第171條件,春天到了

榮績雖說是個庶子,在榮家內遭遇的是非也不少了,可,除了前幾年他爹因為他不成器而打過他之外,還真沒被人掌摑過。現在居然被人,還是被一個女人給打到臉面上來了,可想而知他的憤怒。

他眼神兇狠帶著凜冽的殺氣盯著林二春,原本他的面色就很蒼白,額頭上的血管也隱隱可見,此時因為動怒,更是青筋暴起,再加上那迅速腫脹起來的半張臉,瞧著猙獰又陰沈,根本沒有半點醉態。

他咬牙切齒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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