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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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馬、二兵,敗勢已現。

爹專註著棋盤之事,一眼未看我,淡淡道:“你來了?”

“不知爹忽然喚女兒來所為何事?”

爹雲淡風輕道:“沒什麽大事,只是想讓你做個選擇。”

“請爹明示。”

爹拿起一顆白象,有節奏地輕敲著棋盤,似在思考該如何移子。

“一個是世人心中的如意郎君,只可惜他不愛你,愛上了別人。至於另一個,世人不愛他,但你卻對他情有獨鐘,但可惜他的愛犬因你的殺意而死,若他知道了真相,興許會記恨你一輩子。你說,這兩人你到底嫁給誰更好呢?”

我沒有驚訝於他是如何得知這些事,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篤定道:“我不會讓他知道真相。”

“可紙永遠包不住火。“

爹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白象向右斜方移了四步,又道:“尤其是有人想要他知道真相的時候。”

“誰?”

“我。”

我大驚。

爹繼續笑道:“當年我一眼相中林衡,便是覺得他眼角的那顆痣長得有趣。”

我藏在袖中的手已開始微微顫抖,額間也滲出了冷汗。

我中計了。

方才我還有些奇怪,若爹想要見我,本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大可讓老趙來給我傳話,可他卻親自讓暗劍衛隊長過來。

暗劍衛隊長林衡的那顆淚痣極易引人註意,再加之暗劍衛執行任務時的隊服是露了眼睛的。

爹此舉是在賭一一會通過林衡的那顆淚痣認出他。

一旦一一認出了林衡是傷他澗碧的那夥人之一,就算他尚不敢下斷論,但也會心生疑竇,進而繼續尋找真相,直至找出我這個暗劍衛名義上的主人。

可我仍心存一絲期盼,道:“若他沒認出來呢?”

爹專心致志地看著棋盤,道:“就算在殘局之中,想要將軍,只動一步棋也是不夠的。”

言罷,他用黑後吃了個白兵。

我忽然覺得自己就是棋盤上那個毫無還擊之力的小兵,而眼前那位執子之人便是西夷象棋中最為強大的王後。

方才的一絲期盼竟讓我一時忘了他到底是誰。

他是我爹。

但他也是崔懿,是大將軍,是攻無不克的戰神。

他的赫赫戰功常常會讓世人忘記,在他尚未上戰場殺敵前,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

他是一位軍師。

一位坐於帷幄之中,卻能定勝負於千裏之外的軍師。

很少有人能躲過他的算計,無論是低賤如泥的帳中小兵,還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爹心滿意足地看著那被拿下棋盤的小兵,眉宇間是藏不住的成竹之勢,道:“一步不夠,所以我動了兩步。”

“那第二步又是什麽棋?”

棋盤上的黑後又吃了一兵。

“一個閑人,幾句閑話。”

我猜出了爹請的是何人,問道:“那閑人為何要幫你?”

爹笑道:“做爹的誰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成為人上人呢?”

就算是晉王那般荒唐不羈的人,為了兒子的前程都能正經一番,可眼前這人……

我感到有些難過,難過地苦笑了起來,道:“那你可聽過另一句話,做爹的誰不希望自己的女兒過得幸福呢?”

爹似是回憶了片刻往事,才道:“當年我向你娘下聘書時,你的外祖父曾對我說過這句話。”

我想到了那因生我而逝,素未蒙面過的娘,更覺難過,便忘了禮數尊卑,失了理智,質問出聲。

“既然知道,那你為何要千方百計地讓他知道?你明明猜到我對他動了情。”

“我從小就教過你,世上不會有十全十美之事,你得到了什麽,你便會失去些什麽。”

我笑問道:“就好比你得到了我,但你卻失去了我娘。你得到的未必是你想得到的,但你失去的卻是你不願失去的,是嗎?”

言到最後,我臉上的笑意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說的沈痛。

我再無法自制,失態地高聲道:“不要看棋,看我。”

他終於擡起了頭,從我進屋開始,這是他第一眼看我。

他的雙眼很平靜,眼中沒有絲毫因我的無禮而生出的慍怒之情。

確切而言,他的眼中沒有任何情感,沒有該有的慍怒,自然也不會有該有的憐惜和內疚。

他的眼中從始至終只有他自己。

但不幸的是,我的臉上最像他的便只有這一雙眼睛。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看懂了眼前的這個人。

緊接著我問了一個聽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若新帝登基,爹當如何?”

“為人臣者,自當盡心輔佐。”

“是盡心輔佐還是取而代之?”

誅心之語一出,爹仍毫無反應,他不答不言,不駁不辯,就那般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出事不關己的好戲。

我繼續道:“你本以為我不會對未來的新帝動情,但我動了。如此一來,你便怕我入宮後和他成了恩愛夫妻,從崔家人徹底變成楚家人。到了那時,多年來精心培養的棋子非但不會幫你,還反將你一軍,一向算無遺策的崔大將軍是絕不想看到這樣的景象的。”

一語道罷,我心中卻沒底,我不知自己是否真正點破了他的謀算,揭穿了他的野心。

因為他仍面無表情,波瀾不驚,無慌張亦無憤怒。

似乎於他而言,是也好,不是也罷,反也好,不反也罷,都不是一件什麽大事。

片刻後,爹平靜地笑道:“當初寧願殺了他也不願嫁他的是你,如今非他不嫁的又是你,當真是有趣。”

爹頓了片刻,又道:“但你要記住,你要選的可不僅僅是你的夫君,還是天下的主人,你便不為天下人想想?”

我沈默了片刻後道:“若為天下人著想,我也選他。”

“為何?”

“世子殿下無論才德品性都可謂是上等,放在過往的歷朝歷代至少都是位守成之君,但很不幸,他遇到了爹你,他絕非你的對手。加之,女兒認為從這幾年世子初涉朝堂的政績來看,比之君位,臣位更適合他,最會識人的杜白大人也曾誇過世子殿下‘若不身在帝王家,你必為王佐之才’。”

爹笑道:“看來在清北派修行的日子你也沒放下對朝堂之事的涉獵。”

“爹吩咐的事,我豈敢不為?”

“你說世子是守成之君,那他便是一代英主了嗎?”

我搖頭道:“他是一張白紙,這張白紙到底會成為一幅傳世名畫還是一張塗鴉廢物,現今無人能說得清。興許他就是一個庸才,繼位之後,這世上也不過多了一位極易讓人擺布操控的昏君,這自然是爹最想看到的情景。”

爹笑而不答,將棋盤上的白王移了一步,孤立無援的白王便到了棋盤的角落之處。

我道:“但興許他不是庸才,而是一位天才,一旦繼位。”

爹接道:“就像猛虎掙脫了樊籠,那時的他便會成為比世子更難以讓人掌控的人物。”

我淡淡道:“你終於承認了自己的野心。”

爹微微一笑,反問道:“方才我否認過嗎?”

“那你敢賭嗎?”

你敢不殺他嗎?你敢讓他繼位嗎?你敢讓我嫁給他嗎?

我認真地看著爹,極力探尋他眼中藏著的答案,而爹也在同樣認真地看著我。

這場對視我絕不能先退半步。

最終爹先垂下了眼,繼續擺弄起他的棋局。

他淡淡道:“我不喜歡賭。”

我緊逼道:“你非賭不可,我知道無論是小崔府中的人,還是暗劍衛的人,我都信不得。所以昨夜我見盛安公主時,便交給了公主一封信,請求她將信轉交給外祖父。那封信中我告訴了外祖父許多事,告訴了他有皇子流落在民間,告訴了他那皇子現今在何處,最重要的是我還讓他知道你已對皇子起了殺意。你猜外祖父核實信上所言後,是否會立刻稟明陛下。陛下若知曉後,派人去尋血脈,尋到的卻是屍體,到了那時,你說這罪名會落到誰的頭上?”

爹沒有看我,笑著看棋道:“你在威脅我?”

我強裝鎮定道:“我只是想請爹賭上一把。”

語畢之後,我的後背早已被冷汗全然打濕。

爹未賭,但我卻先上了賭桌,我在賭這番情急之下編造出的謊話能否騙過他。

哪怕在他面前,我多半是十賭九輸,但我卻還是想賭上這一把。

爹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再度擡起了頭,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一眼之後,他眼中的玩味之情越發甚了,最終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道:“我差點便被你騙到了。”

差點。

差一點。

一點之差,往往便會劈開一道天塹鴻溝。

我忽然知道我錯了。

在那番謊話中,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爹將錯誤毫不留情地點了出來。

“只因你忘了一件事,大公主和你交好是因為誰。”

楚宓作為最尊貴的嫡長公主,從小便是一個極自傲的女人,所以她的朋友很少,在她眼中很少有人有資格成為她的朋友。

因為論家世,沒有女子能勝過她;論才智,她也不會輸給任何女子。

楚宓同我交好,從不是因我同她一樣是世人眼中的天之驕女,也不是因為日後的我會成為中宮之主。

她同我交好,從始至終不過是愛屋及烏罷了。

只是我從未曾想過楚宓和爹竟已相互勾結到如此地步,尊貴無比的公主殿下竟有甘願成為別人耳目的一日。

此時此刻,我才真正明白眼前的這人到底有多可怕。

難怪這些年來朝堂上無人敢與他為敵,就連皇帝陛下也極少與他意見相左。

沒有人會願意成為崔懿的敵人。

除了兩個人。

外祖父以及外祖父最為得意的門生杜白。

爹見我沈默不語,神色略顯慌亂,便嘆了口氣道:“動情後的你果真忘了我對你的一切教誨。”

我回過神來,穩住心神道:“爹的教誨,女兒從不敢忘,今日所為也不過是在踐行爹的教誨罷了。”

“哦?”

“我記得爹從小便教我,天下萬事萬物都不及自己一人重要。”

“不錯。”

“若爹繼大統,那女兒也不過是位公主,自古以來還從未聽過有掌權的公主。可爹若安守臣位,那女兒終有成為太後的那一日,若女兒未記錯,史書上掌權的太後倒還是有幾位的。”

言到最後,我眉眼帶笑,態度決絕,語氣冰冷。

“所以為了我,請你安守本分,盡忠輔政。”

爹聽後沈默了片刻,就連剛拿起的棋子都被他放了下來。

下一瞬,他忽然滿意地大笑了起來,笑到棋子抖動,笑到手微微發顫。

“這才是我崔懿的女兒該有的模樣。崔靈,今日你沒有讓我失望,作為回報,我便也不會讓你失望。”

我聽後有些不敢置信,難得欣喜道:“謝爹成全。”

爹覆又看向了棋盤,問道:“你可知這西夷象棋最有趣的地方在何處?”

我想了片刻,道:“在於棋子之間無尊卑高低之分,兵可吃王,馬可吞後。”

爹搖了搖頭,從棋盤外的棋子堆裏找出了一顆白後,把白後放在棋盤上孤獨的白王旁,笑道:“最有趣在於西夷象棋中最強的棋不是王,而是後。王一動只可移一步,大多時候只能困於這四方一隅。但後一動卻無步數所限,棋盤之上可任意馳騁。所以在棋局中,大多數時候不是王護後,而是後護王。”

我會意道:“謹遵爹的教誨。”

“去見你的如意郎君吧,說不準明日他便要入宮了,短期內你想再見,就難了。”

我聽後皺了皺眉,行了一禮,便退了出去。

待我出書房後,爹的聲音又從裏面傳了出來。

“記住,崔家的人永遠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

我擡頭望向了院外的梨樹,堅定道:“我不會。”

回府後,老趙便立刻慌慌張張地迎了上來,不待他說,我便猜到了緣由,道:“有人鬧事?”

老趙擦了擦額上的汗,道:“一一那小子不聽勸阻闖了無名院,聽動靜好像是和無名院中的人打了起來。只是沒有小姐的命令,我們旁人也不敢擅自進去。”

我平靜道:“我知道了。”

“小姐那如今……”

“此事你不必插手,叫府上的人也不得多嘴。”

老趙應了一聲後,我便揮手讓他退下。

接著我沒去無名院,而是回了房,拿了一劍。

待我到無名院時,院中已是一片狼藉,花落枝折,草斷樹歪,院內的石桌被裂成了兩半,桌旁的石凳也已滾落到了四周。

地上有許多人,都是暗劍衛的人,他們或倒地或癱坐,身上布著傷,臉上掛著彩,嘴角流著血。

可卻無一人斷氣。

因為唯一站著的那人手中拿的不是劍,而是一根樹枝。

樹枝易斷易折,無鋒無刃,很難殺人。

亦或者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會殺人,哪怕他有個殺手師父。

我讓暗劍衛的人起身出去,暗劍衛的人聽了我的命令後,便艱難地站了起來,互相攙扶著走出了無名院。

片刻後,無名院中只剩下我和他。

他終於擡起頭,看向了我,淡淡道:“你總算來了。”

一一很喜歡笑,就算他不笑,在大多數時候也是快樂的。

可今日他卻沒笑,也很不快樂。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不論是那天在大雨中跪了整整一日的他,還是今日下午在我肩上哭得梨花帶雨的他,都和如今的他有天壤之別。

他神情冷淡,眼神空洞,似乎天地間再無事無人無物能動搖他的心神。

這讓我想到了他的師父,我那被逐出門的師姐——白衣修羅鳳破。

那是三年前的一個夜,哈城的大雪足足下了三天三夜,街道上,屋頂上,大樹上,目之所及,無一處不是覆蓋著皚皚白雪。

那夜三大門派共派出了九位高手,欲將鳳破圍殺在哈城之中。

清北派雖未參與其中,可當師父得知此事後,還是讓我過來看一看。

我知道他想讓我看什麽。

他想讓我看那位一身白衣、面容可怖得像惡鬼一般的女子最後的結局。

我買了一壺熱酒,尋了一個屋頂,靜靜地坐了下來。

我打算一邊喝著暖洋洋的酒,一邊看一場興許會很好看的戲。

戲演完後,我的酒卻沒有喝完。

因為這場戲根本就不好看。

沒有精彩的打鬥,沒有勢均力敵的較量。

有的只是境界之間毫無道理地碾壓,那是一場近乎瘋狂卻又無比隨意的屠殺。

我根本看不清鳳破是什麽時候拔的劍,也看不清她的身法,更看不清她的劍術。

我只能聽見她在數數,當她數到“九”後,江湖上從此便少了九位高手,哈城的街道上則多了九具咎由自取的屍體。

最後,鳳破看向了屋頂的我,對我咧嘴一笑道:“小姑娘,能喝口你的酒嗎?”

我將酒壺扔給了她,便走了,不願或者說是不敢在此地多做停留。

想到此,我又看向了眼前的這個人。

一一不是白衣修羅,但他更不是一只可捧在手心隨意逗弄的小白兔。

他會生氣,會咬人,更會拔劍。

一一將樹枝舉了起來,指向了我,問道:“崔靈,戰否?”

我道:“你無劍,必敗。”

他無畏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樹枝,道:“我想試試。”

他說得極認真,神情極堅定。

我想試試。

這本是一句有些委婉,還帶著些許請求意味的話。

可今日這話從他口中說出,卻給了我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壓迫感。

這種壓迫感和方才在書房中爹所帶給我的是截然不同的。

爹的壓迫感像網,網一張羅,便從四面八方向你襲來,讓你掙紮不脫,躲閃不掉。

他的壓迫感卻像劍,直刺面門,見血方休。

我不喜歡被任何人壓迫,無論是爹,還是他。

這樣的壓迫只會讓我覺得很不舒服,不舒服時我總會情不自禁地想拔劍。

今日亦不例外。

一劍出鞘後,我發覺有時千言萬語都不如一個字動聽,也不如那一個字有力。

我說出了那個字。

“戰。”

皇帝的日記:八殺

自那日竹林之後,我原以為已漸漸地了解了崔靈,知道她其實是個不錯的人,是個很好的姑娘。

可直到今日,直到我在無名院中親眼看到了殘酷的答案,我才驚覺自己太傻了。

是真的太傻了。

我和崔靈之間本就有一道絕不可逾越的鴻溝,從一開始我就沒有任何資格去了解她,去讀懂她,而我也根本讀不懂她。

她的身世,她的地位,她當下所擁有的一切和她將來要擁有的一切都是我終其一生無法企及的。

她就像是九天之上的神女,而我只是低到塵埃中的螻蟻。

所以她可以理所當然地玩弄我、欺瞞我,可以毫無道理地殺我,也可以隨心所欲地救我。

可在一件事上,我們是平等的。

在武道之上,我還能尋回自己的尊嚴。

就算是如螻蟻般低賤的凡人興許也有一日,能背上把破劍,殺入九重天,誅盡淩霄寶殿中的諸神眾仙。

此刻,崔靈手中的是一劍,我手中的是一根樹枝。

正如她所說,我必敗。

但我還是想試試。

因為只有當一劍與樹枝相交相擋相碰時,我和她之間才真正算得上無上下,無尊卑,無貴賤。

劍道相爭,只論實力。

此戰雖不公平,但卻是平等的。

而我喜歡被人平等以待。

此戰崔靈也未因我用的是樹枝,便有所懈怠。她的劍依然很穩,她的內力依然運得很足。

那日煩客敗在了她最後一招風雨山河之下,而今日我也同樣敗在了這一招之下。

若我用的是把劍,也許還能抵擋,但很可惜我用的是一根樹枝。

一劍至。

如狂風,如暴雨,如崩於前的霄山,如倒灌於地的潛海。

風雨至,山河壓。

脆弱的樹枝再無法抵擋,被無情地折成了兩段。

餘下的劍氣則全數灌入了我的體內,我只覺胸口一痛,喉頭一腥,咳出了一口血。

我把折斷的樹枝扔到了地上,道:“我輸了。”

崔靈見我咳血,眼中竟一閃而過了一絲心疼,但很快她又平靜道:“你沒有輸給我,而是輸給了劍。”

我知道對天邊的神女而言,低賤的螻蟻是不需要得到任何解釋的,就像天要大旱,它便大旱,不會理會農耕為生的百姓過的是什麽日子,更不會向被旱災所害的百姓們解釋它為何要大旱。

但我卻還是想問問。

“小姐不打算對過往做的事做一番解釋嗎?”

我本想直呼她的名字“崔靈”,可話一出口,竟又成了“小姐”。

原來我已經習慣了。

崔靈絕美的臉上難得有一些傷感,她道:“沒有什麽可解釋,暗劍衛是我親自派出的,那時的你也是我發自內心想要殺的人。”

“原來如……”

我話未說完,又咳出了一口血。

我輕輕地拭去了嘴角的血,道:“今日下午我對小姐說過,我不會殺那幕後主使,但我會記恨她。可我也不會忘記那日在竹林中,小姐曾救過我一命,恩仇相抵,所以我不會記恨小姐。”

她微怔道:“你……不恨我?”

“只是我也不會再留在小姐身邊了。”

我從懷中拿出了下午趙管家給我的錢袋,扔給了崔靈,崔靈沒接,任由錢袋掉落在了地上。

我道:“這幾日在崔府上的工錢我便不要了,埋葬澗碧的銀子我會想辦法盡快還給小姐。”

我看了眼崔靈的衣衫,道:“我答應小姐要賠的衣服,也會賠給小姐,但請小姐給我一些時間。”

崔靈問道:“那還清之後呢?”

我淡淡道:“既然兩不相欠,那自此後便江湖不見。”

“江湖不見?你我二人不可能江湖不見,只會江湖再見。”

我皺眉道:“小姐你這話什麽意思?”

崔靈忽然問道:“你可曾想過為何會有殺手接二連三地來殺你?”

“因為那些仇家殺不了我師父,便只能殺我這個徒弟。”

崔靈又問道:“那你是否想過晉王為何會大費周章地玩弄你?”

關於這個問題,我一時也有些給不出答案。

方才在酒館中,我便問了晉王一個類似的問題,我問他,我不過是一介草民,何須勞他的尊駕來告訴我這些。

他笑著說,這自然是有原因的。

我問,什麽原因。

他說,想知道?想知道你就好好活著,活到你有資格知道答案的那一天。

如今面對崔靈的問題,我只能道:“晉王是個怪人。”

我大著膽子又道:“就像小姐一樣。”

崔靈聽後皺了皺眉頭,有些許不滿,但她卻沒有說什麽。

我見崔靈不答,又有些不耐道:“小姐問這些問題,意義何在?”

崔靈道:“我問這些問題只是想告訴你,殺手殺你不是因為你的師父,而是因為你的身世。晉王玩弄你,也是因為你的身世。”

“我沒什麽了不起的身世。”

崔靈道:“你身上是否有一塊紋龍玉佩?那塊玉佩是不是你爹給的?”

我驚訝道:“你為何知道?”

“你且答我。”

“我爹是給了我娘一塊玉佩,而娘臨死前把玉佩交給了我,但來京城後為救澗碧,我便把它當了,所以我現在身上沒有玉佩。”

崔靈聽後有些無言,片刻後又道:“你可知那玉佩出自何處?”

我想到了那日當鋪老板的話,便道:“出自何處不知道,但那玉佩應是仿的宮中之物。“

崔靈皺眉道:“誰告訴你是仿的?”

我沒有說是當鋪老板說的。

崔靈又問道:“那這些年來,你可曾知曉你生父是誰?”

我有些不好意思告訴崔靈,在我的料想中,我的生父應該還在某間大牢裏吃牢飯。

我只得搖了搖頭,道:“娘不願說,我也不願多問多想。”

“好,那我便告訴你,你的生父便是當今聖上,若論血脈,比之世子,你才是最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

我驚訝得半張開了嘴,舌頭就跟打了結似的,想要說什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半響後,我才反應過來,道:“小姐莫要拿我尋開心了。”

“我說的是實話。”

我無奈一笑,道:“你我二人就此別過,小姐你多保重,還錢時,我再來找你。”

言罷,我正欲轉身,崔靈那看似嬌弱無骨的手突然強有力地拉住了我,將我一拽,拽到了她的身前。

她的臉瞬時便到了咫尺之間,我能清楚地看見她雙眼中含著的滿滿情意。

我覺得自己怕是產生了幻覺。

“不論你接不接受,這便是現實。”

我不大能接受這個現實。

可崔靈的語氣十分霸道,霸道到讓人很難不接受。

緊接著她的語氣竟又變得溫柔了幾分。

“所以不論你願不願意,你的餘生註定會與我糾纏。”

我苦笑道:“何比如……”

我話未說完,下一瞬,我的嘴巴便被兩瓣柔軟給堵上了。

她的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她的俏鼻碰到了我的鼻子,她的朱唇落在了我的嘴上。

崔靈吻住了我。

她溫柔而霸道的吻讓我的臉在剎那間便如同火燒一般紅了起來。

很快,我回過了神,想推開她。

可還未待我推開她,她的唇便已離開了我,隨即她的人也退開了兩步。

我呆呆地看著她,呆呆地用手輕觸著她方才吻過的地方,只覺方才的一切就像一場夢。

崔靈靜靜地站著,發絲有些散亂,雙頰也有些微紅。

在過往,我很少能這麽近這麽認真地看她的臉,就算看了,也不會臉紅,只會腹誹道,還不如師父好看。

但今日,我第一次發覺崔靈生的真的很美,美到讓人難以移開眼。

我沒有說話,崔靈也沒有說話。

我們就這樣看著彼此。

她忽然對我微微一笑,仿若梨花開滿了一樹。

隨後,崔靈輕啟朱唇,說了一句在世人聽來都會覺得極為動聽的話。

“你好,我的未婚夫。”

作者有話要說: 剛開始填坑的時候就想炒雞想寫最後一句,終於寫到了hhhhhhh

☆、皇帝的日記:八殺中

崔靈說完那句話後,我又楞了片刻,才回過神。

回過神後,我趕忙拔腿就跑。

在我看來,崔靈的神志恐怕已有些不清了,否則她不會說出那些胡話,也不會做出那樣的舉動。

既然她已神志不清,若我再待下去,她得寸進尺,對我做出些更加不可描述的舉動,那我當如何是好?

在本朝的律法中,奸·淫男子是不犯法的。

倘若真落到了那般田地,我也只能哭訴無門,自認倒黴,在無法磨滅的陰影中郁郁寡歡一段時日。

一想到此,我便跑得更快了。

但當我跑到崔府門口時,便停下了腳步。

因為我發現我跑不掉了。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

原來崔靈說的都是真的。

我被崔府門前站著的軍隊給請上了轎子,接著我便被擡到了皇宮。

在金碧輝煌的大殿中,我見到了傳聞中的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按理說只比晉王長了六七歲,可他看上去卻足足比晉王大了一輩,明明是不惑之年的人,瞧著卻已是知天命的歲數。

於是我得出了兩條結論。

娶妻催人老。

幹皇帝這行更催人老。

一見面,皇帝便問了我許多問題,有關於娘的,但更多的卻是關於我的。

他似乎要把我從出生那日所經歷的一切問個清清楚楚,方才罷休。

問到一半,他才想起還未問我名字,便又問我叫什麽。

我說我叫一一。

他聽後搖了搖頭道:“既然你認祖歸宗,那這名字得改。”

我道:“我覺得這名字挺好的。”

他道:“不論如何你得姓楚。”

我道:“那便改成楚一?”

他又搖頭道:“‘一’這個字不大好,還需改。”

我不敢說“一”怎麽不好了,便只能在旁等著他開金口。

他獨自想了許久,終於笑道:“既然你娘和你都鐘意‘一’這個字,朕便替你取個諧音字‘弈’,楚弈,朕盼你能博弈天下,你覺得這名字如何?”

我連連稱好,暗地裏卻覺得“楚弈”這名字太泯然眾人,哪及得上“一一”兩字有趣?

皇帝取完名字後,心情便又好了幾分,原本蒼白的臉也紅潤了些。

在這夜的談話中,他一直在咳嗽,越是高興時,他便咳得越厲害。

我知道正如坊間傳言的那般,他的時日不多了。

我想到了我們村裏老年得子的老李頭,老李頭得子那日便是像他今夜這般高興,可老李頭得子後不到三個月便去世了。

平頭百姓逆不過的天意,天下至尊同樣逆不過。

我看得出來皇帝真的很喜歡我,也看得出來他願意用他的一切來補償我,可我在一時之間卻仍不能將他當爹。

因為他從未開口向我解釋那日為何拋下我娘,在他看來,那不過就是一樁不值一提的風流韻事。

有人說風流多情是男人的特權,尤其是對尊貴的男人而言。

但很可惜,我這輩子都不想使用這項特權。

最後,皇帝讓我喚他一聲“父皇”。

我幹巴巴地喚了一聲。

他聽後滿意地點了點頭,便命人將我帶到了一間宮殿,賜了我一殿的宮人。

一夜之後,一殿的宮人中我就記住了一個樣子機靈的小內侍,他說他叫伍好。

第二日下午,世子來了,他來時我正當在桌案前翻看著殿中的書消磨時光。

他一進殿,見我在看書,便欣慰道:“大好時光就該讀書。”

我連忙起身道:“世子殿下。”

世子笑道:“如今你可不得稱我為世子殿下了,我年長你一些,你若不介意便稱我一聲‘堂兄’吧。”

我仍有些惶恐道:“堂兄。”

今日的世子身著月白色華服,頭帶珠冠,腰別美玉,從頭到腳的打扮無不昭顯著他尊貴的身份。

若說那日竹林中的他是放蕩不羈的江湖游俠,那今日這宮殿中的他便是立於雲端的王公貴族。

而他本就是王公貴族。

可他的雙眼中卻從沒有王公貴族們慣有的傲氣,只有讓人信服的真誠。

未待我開口問世子今日來此所為何事,他便笑道:“如今你剛入宮,諸事未定,但陛下還是想著先請一人來暫替你授課。”

有句老話叫,再窮不能窮教育,看來皇帝對子女的教育問題很是看重。

我聽後感激道:“陛下真是用心良苦。”

世子糾正道:“你應當稱呼陛下為‘父皇’。”

我道:“謝堂兄指正。”

世子笑道:“你初入宮,一時改不過來也屬正常。”

我道:“那不知陛……父皇請的是哪位大人來授課?”

“陛下本是想請國子祭酒周大人來為你授課。”

國子祭酒這官位一聽便知是個靠譜的老學究,我聽後有些激動。

下一瞬,世子幽幽道:“但他推辭了。”

“這……”

“陛下便又想那不如讓翰林院大學士楊大人來替你講學。”

翰林院大學士這官位一聽也很了不得,我便又有些激動了。

下一瞬,世子又幽幽道:“但他也推辭了。”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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