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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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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二)

戰區臨時搭建的醫院內。

陳時深如行屍走肉般坐在手術室外,眼前全是衛翊撲向他的情形。

衛翊將他死死護在身下,用手捂住他的眼睛,在他耳邊說著“陳時深,別怕”,而他的淚水順著衛翊的手指滑落,最後這人悄無聲息倒在他身上,無論他怎麽樣哭喊推聳,衛翊都毫無動靜。

“時深,”穆爾疲倦地走到陳時深身旁坐下,“沒事的,衛翊曾經和我說,他在戰場上運氣一向很好,這次肯定也不會有事的,他肯定能平安度過。”

話雖如此,但陳時深的腦海裏全是衛翊臉色蒼白,渾身是血地被推進手術室的畫面。

他雙手掩面,哽咽地說:“都是我,我就是個克星,如果沒有我就好了,都怪我……”

一個喬源,一個衛翊,都是穆爾現有的人生裏占比很重的人。若說他對陳時深沒有怨,肯定是不可能的,可他也很清楚,這兩個人出了意外,陳時深所感受到的痛苦比他多之又多。

穆爾繼續寬慰:“時深,衛翊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然而現在的陳時深什麽也聽不進去,他保持頭埋於雙手間的姿勢,整個人都陷入悲傷的情緒中。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手術室的門打開,一位穿白大褂的女醫生走了出來。陳時深和穆爾同時起身走過去,陳時深顫著聲音先問:“醫生,剛剛送進去的戰士情況怎麽樣了?”

醫生摘下口罩,緊蹙著眉心答:“病人情況不是很好,傷得太嚴重了,我們這裏設施不完善,無法實行高難度手術救治,只能先做一些簡單的清創,然後向上級請示送往最近的大醫院救治。”

“不用請示了。”穆爾道:“你們先安排,剩下的我來解決。”

“好。”

醫生離去後,穆爾轉身看向陳時深說:“時深,接下來的事情是一場硬仗,你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下,等養足精神了再來陪衛翊。”

“不了,”陳時深直接拒絕,“我想去看看他。”

畢竟認識了這麽多年,穆爾知道陳時深有多倔。他輕聲嘆了口氣道:“嗯,去吧,註意自己的身體。”

“謝謝。”

與穆爾分別後,陳時深獨自走去重癥監護室。他站在玻璃窗前,癡癡地凝望著渾身被/插滿管子,躺在那裏無聲無息的衛翊。

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他雙手搭在玻璃上,嗚咽地喊了聲:“衛翊……”

都怪他,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他就好了。樂衍和喬源都是因他離去,如今衛翊也因他躺在這裏,他除了會給人帶來不幸,什麽也帶來不了,他當初就應該和親生父母一樣死在戰爭中。

消極悲觀的情緒淹沒陳時深,他覺得自己才是該死的人,他也真的想去死。可餘光掃過病床旁的心電血壓監護儀,上面還在跳動的數字告訴他,衛翊還活著,他不能去死,他要陪著他。

想到這些,陳時深又想起些別的事。他退到身後的塑膠椅上坐下,調出全息屏給布萊茲撥去視訊。

“時深,怎麽了?”布萊茲很快就接通視訊,在另一端詢問。

“老師……”陳時深低垂下眼睛,不敢直視布萊茲,語氣也帶著歉意開口:“對不起,這個新聞我做不了了。”

“時深,是發生什麽事了嗎?”布萊茲很清楚陳時深是個答應了一件事,就絕不會輕易放棄的人,除非遇到當年類似喬源那種事件……

思緒到這,布萊茲的心狠狠地跳動一下。他希望是自己猜測錯誤,便用長輩的口吻關切問:“時深,你有什麽事可以和我說的,我是你的老師,也比你年長,遇到和經歷的事情比你多一點,或許會給你一些好的建議。”

“我看你神色有些疲倦,還有很重的黑眼圈,是不是這段時間壓力太大,你沒休息好?如果是這樣,你看要不休息一段時間,等你狀態調整好一點了,我們再繼續,你看可以嗎?”

他選取了一個較為平和的方式,想以此來打開陳時深緊閉的心房。

果然,陳時深在這位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的老師的關心下哽咽:“老師,對不起……”

陳時深哭出聲:“衛翊……衛翊他為了救我,如今躺在病床上生死未蔔,我不能離開他,我不能沒有他,老師,我不能再失去衛翊了……”

盡管猜到了結果,也做好了心理防備,但聽到陳時深哭著說出來時,布萊茲還是很難過,只不過他的難過裏更多是因為心疼陳時深。

愛人為救自己或死或傷,那該是多麽痛苦的事情啊!很多人經歷一次就扛不住了,他的學生竟要經歷第二次。他都不敢想象,要是衛翊真的沒熬過去,他的這位學生還能活下來嗎?

“時深,”布萊茲哀嘆地喚了他一聲,“我曾聽衛老夫人說,衛翊這小子命很硬。他小時候跟著別人去水庫學游泳,那個水庫很深,每年都有不少孩子出事,可衛翊這小子不怕,偷偷摸摸跟著去了幾次,最後一次的時候出了意外,衛老夫人都以為他快淹死了,結果這小子不僅沒事,還學會了游泳。”

“衛老夫人還說,她在撫養衛翊的那些年裏,類似的事情發生了很多,衛翊每次都會因禍得福,我想這次肯定也是,他一定會沒事,並且會有更好的事等他好起來。”

“真的會沒事嗎?”陳時深像看見希望一樣詢問布萊茲。

布萊茲肯定地點點頭:“會的,一定會的。衛翊是個有福氣的人,你也是有福氣的孩子,你倆的福氣加在一起,絕對會沒事的。”

福氣……陳時深一直覺得自己是沒有這個東西的。但這一刻為了衛翊,他相信自己是個有福氣的人,他的福氣加衛翊的福氣,一定會保佑衛翊平安吧!

“對了,”布萊茲倏地想到些什麽問:“你和衛總說了衛翊的事嗎?如果沒有,就讓我去說吧,畢竟我是你的上司,是我派你過去的,現在出了事,也算有我一部分的原因。”

提及衛翊的家人,陳時深的臉色蒼白幾分。他確實沒和衛翊家裏說,甚至沒想好怎麽樣說,他不知該如何去面對衛家的傷心和怒火。

“時深。”布萊茲見陳時深不語,又叫了他一聲。

只見陳時深回過神,抿著嘴搖搖頭:“老師,我自己去說吧!”

衛翊受傷是因為他,加之他們的關系,這件事該由他去說。

有關喬源家人的那些往事,布萊茲也曾聽說。他不知道衛家知道這件事後會是什麽態度,可他不敢拿學生的一生去賭這個態度,他還是想自己去說,然而陳時深比他更加固執堅決,兩人爭執了許久,最終還是由陳時深去說。

掛斷布萊茲的視訊,陳時深調出衛銘的聯系方式,遲遲不敢撥過去。

當年的經歷浮現眼前,他懸在半空的手指不自覺開始輕顫。他害怕那些事重演,可他又很清楚,就算重演,那也是他活該。

陳時深深呼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按下撥聽鍵。之前他和衛翊有事都是聯系戴安,因此衛銘在看見他打來的視訊時,眼底劃過一抹詫異。

“時深,是有什麽事嗎?”許是久居高位的緣故,衛銘就算很平和地開口,也帶著一股屬於領導的威嚴。

還好陳時深是那種能力很強的員工,工作生涯裏從未受到過來自領導的壓迫,所以他感受不到這種害怕。

只是他也並不輕松,衛翊的事他根本不知該如何開口,他還是害怕的。

衛銘見他遲遲不答,面上還帶著倦意,忍不住問道:“是衛翊那小子欺負你了嗎?你和我說,我幫你揍他。”

聽見衛翊的名字,陳時深的眼睛瞬間通紅。他低下頭,不敢直視衛銘,聲音裏全是自責地哽咽:“叔叔,對不起,衛翊為了救我被炸傷,現在躺在醫院裏生死未蔔。”

他話音剛落,視訊那頭傳來瓷器落地的聲音。過了五秒,戴安跌跌撞撞地跑到衛銘身旁,盯著陳時深問:“小翊,小翊他怎麽了?”

“阿姨,對不起。”陳時深向戴安道歉:“衛翊為了救我受了傷,醫生說傷得很重,需要轉到其他醫院救治。”

陳時深調轉鏡頭,對著ICU裏的衛翊,壓抑了許久的情緒憋不住地釋放一些。

“阿姨,對不起。”陳時深抽泣地繼續道歉。

“我就知道,”戴安似塵埃落定般開口:“我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從他選擇上戰場那天起,我就猜到有這麽一天的到來。都說子女是父母欠下的債,這話一點也沒有錯,他就是來找我們討債的,讓我和他爸不得安生,最後死都無法瞑目。”

“不是的。”陳時深辯解道:“都是因為我,衛翊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也不會受傷,都怪我,是我連累了他。”

“不怪你,”戴安輕輕地嘆了口氣,“就算沒有你,這件事也會發生,只是時間的早晚問題。這孩子脾氣倔,性子也莽,認定了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出事是必然的。”

“倒是你,時深,”戴安把話題拉回陳時深身上勸慰:“這兩天辛苦你了,你不要自責,這都是他的選擇,我們尊重他的選擇。不過你要註意自己的身體,這是一場硬仗,你需要一個好的身體,才能陪他去打這場硬仗。”

陳時深徹底哭出了聲,他一邊哭一邊和戴安道歉。戴安知道,衛翊出事,陳時深的難過一點也不比他們少,她努力地安撫陳時深。

等陳時深的情緒好些後,三人又聊了一下衛翊的具體情況和一些轉院的信息,確定好了衛家人去醫院的時間,陳時深才恍惚般地掛斷視訊。

他起身站在玻璃前,安靜地看著裏面的人。剛才的視訊於他而言宛如一場夢,沒有責怪,沒有怨懟,只有溫柔的安慰。

正因如此,他心底的愧疚越發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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