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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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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一)

衛銘若有所思點點頭,把話題繞開和陳時深聊了些別的。等陳時深睡意漸濃時,他起身告別離開。

然而他剛走到門口,恰巧碰上了回來的衛翊。衛翊看見他,瞬間像炸毛的小狗問:“你怎麽在這?你來幹嘛?你是不是來逼陳時深離開我的?我和你說,不可能,陳時深愛我,我也愛他。”

“……”衛銘露出極度無語的神情。

他怎麽就生了個這麽智障的兒子,他又不禁感慨,陳時深這麽好個人,眼睛是真瞎。

不過轉念他又想到,還好陳時深眼瞎,不然他這兒子,大概也沒人要了。

正當衛銘準備開口教育教育這個兒子時,房間內的陳時深突然出聲喊道:“衛翊,你在幹嘛?”

衛翊身上的火焰在陳時深的一句話裏全部熄滅,他不甘地皺起眉頭,用不情不願的目光和衛銘對峙。

衛銘一直以為只有衛奶奶才會讓衛翊這樣,沒想到這位陳記者也有這種本事,能一秒制服他兒子,他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似的看著衛翊。衛翊對上他那滿是笑意的目光,明明很想發火,但因為陳時深的緣故不得不忍下來。

“衛翊。”陳時深見衛翊遲遲不理自己,再次叫了他一聲。

衛翊收回和衛銘對峙的目光,朝房間內喊道:“在這,怎麽了?”

陳時深說:“我行動不便,你能幫我送送你爸嗎?”

衛翊非常不想答應,但架不住提出這個要求的人是陳時深。他悶悶地應了聲後,很不爽地對衛銘開口:“走吧,我送你。”

衛銘見他這模樣,心中既好氣又好笑,最終全化成無奈說:“走吧!”

兩人無聲地並肩走下樓,等到了醫院正門口,衛翊想和衛銘告別回病房時,衛銘先道:“就到這裏吧,回去吧,照顧好自己,你媽和你奶奶還在家裏等你。”

許是不太擅長做慈父的緣故,衛銘說這話的語氣有些怪,但還是可以聽出裏面的關心。

這是衛翊第一次接收到來自父親的關心,他有些茫然,也有些無措,於是不太自然地回應:“哦,我知道了,你也早點回去,路上小心點。”

針鋒相對了近十年的父子,在這一刻用別扭的口吻,去嘗試關心對方,學會與對方和解。

“好了,”衛銘拍了拍衛翊的肩,“進去吧!”

“嗯,路上註意安全。”

目送父親的身影消失在轉角後,衛翊仰頭看著蔚藍的天空,假裝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後收回視線走進醫院大門。

回到病房,陳時深還在看書。聽到熟悉的腳步聲,陳時深從書中擡起頭問:“你爸回去了?”

“嗯,”衛翊點點頭,走到床邊反問:“陳老師,我爸來和你說了些什麽啊?”

“沒說什麽,”陳時深放下書,捏了捏有些發脹的眼睛,“就是代表公司過來關心關心我。你呢?”

陳時深想起自己從睜眼就沒有看見衛翊的人,他問陸雲澤,陸雲澤也表示不知道,便不由好奇地追問:“你剛才去哪了?”

“沒去哪,”衛翊悶悶答:“隊友找我有點事,我去了一趟。”

見陳時深敷衍他,衛翊也不想好好回答。

“哦!”陳時深打了個哈欠,“有點困,我先睡會。”

“好。”

衛翊替陳時深掖好被角,習慣性吻了下他的額頭,接著坐在床邊,拿起陳時深剛剛放下的書繼續看。

陳時深這一覺睡得不長,剛到深夜時分就醒了。他睜開眼,用幾分鐘等意識漸漸回籠了一部分,然後扭頭看向床邊的衛翊喊道:“衛翊,我想喝水。”

衛翊沒想到他會這個點醒,楞了下後,急忙起身說:“好。”

他將陳時深輕輕扶起,再把倒好的溫水遞到陳時深手中。看著陳時深喝完後,他接過水杯問:“怎麽醒了?是做噩夢了嗎?”

“沒……”陳時深用氣音吐出這個字。

他今天不但沒做噩夢,反而做了一個有點類似於美夢的夢。夢中有他和衛翊,他們在一起了,衛翊還說要和他結婚,組成他們共同的小家庭。

大概是這個夢真的太美,陳時深的心還停留在夢裏的衛翊說“我們結婚吧”那一瞬間。他微微揚起頭,很認真地看著衛翊眼睛問:“要一起睡嗎?”

這是他第三次邀請衛翊了。俗話說,事不過三,一件事有了第三次,就會開始走向失控。

衛翊自然不會拒絕這種提議,他迅速脫掉外套和鞋子,不假思索地爬上陳時深的床,將人抱在懷裏。陳時深最初還會掙紮一二,如今他早已習以為常,由著衛翊緊緊地抱住他。

衛翊的懷抱寬大而溫暖,陳時深每次躺在他懷裏,都有種前所未有的心安。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地抱著,陳時深的睡意也再次上頭。

就在他快睡著的時候,脖子上突然感受到一道冰涼,整個人瞬間被驚醒。他擡手勾起那抹冰涼,低頭看了眼,是枚銀色的平安扣項鏈。

“這是什麽?”陳時深表示不解地問身後的人。

衛翊在他頭頂上答:“平安扣,我今天去寺廟求的。我前天聽人說,這家寺廟很靈,平安扣都是開過光的,我就去求了一枚。”

“你不是不信這些嗎?”陳時深追問。

衛翊覺得抱得不夠緊,把人又往懷裏攬了攬,頭埋進陳時深發間答:“是啊!我本來是不信的,可我聽說很靈,可以保佑你平安,我就想去求一枚,信一次。”

聽到這番話,陳時深很想哭,但他又哭不出來,濃濃的情緒充斥了全部的心房。

他翻過身,一頭鉆進衛翊的懷裏,雙手用力圈住衛翊的腰,頭埋在他胸口說:“衛翊,你爸今天來和我說,等我好了,要我和你一起回家吃飯。”

回家吃飯……四個字重重地砸在衛翊心頭。他的情緒在欣喜和懷疑中輪轉了很久,最後變成一句:“好,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回家。”

“好。”

兩人熱烈地相擁在一起,好似要把自己融入進對方骨血一般,一直到第二天的天明。

陳時深剛睜開眼,福克納就帶著一眾醫生進來為他做好身體檢查,幫他換上一套適合這臺手術的服裝,然後推著他的床往手術室方向而去。

衛翊全程跟著病床往前走,他緊緊地握住陳時深的手,不知是他給陳時深力量,還是陳時深給他力量。

等到了手術門前,衛翊被迫停下腳步。他依依不舍地抓住陳時深的手,放在嘴邊輕吻了下他的手背說:“陳時深,加油,我等你回家。”

陳時深眼含淚光答:“好。”

隨著病床的遠去,陳時深的手從他手中脫離,他懸在半空中的手指抓了抓,卻只抓到一把空氣。

在陳時深的身影完全消失於那扇嚴絲合縫的藍色大門後,衛翊像失了魂一般,很無力地坐靠在手術室大門旁邊的墻壁上。

他的對面是與他同樣擔憂等待著的陸雲澤,他重重地吐出幾口氣,起身走到陸雲澤身邊坐下安慰:“叔叔,陳老師不會有事的。”

“是啊!小時是個堅強的孩子,肯定不會有事的。”陸雲澤望著手術室大門的方向喃喃吐出這句話。

手術室大門的上方有一個會轉動的時刻表,衛翊看著上面最長的指針一圈一圈轉動著,他從未覺得時間如此漫長過,一分宛如一年。

不知過去了多少年,待時刻表上最短的指針轉了快一圈時,大門與時刻表中間的紅燈熄滅,門也被人從裏面拉開。

衛翊在門開的一瞬間,心直接跳到了嗓子眼。他凝視著福克納戴著白色手套和口罩從裏面垂頭喪氣走出來,陸雲澤立即起身迎上去問情況,福克納嘆息一聲後摘掉口罩和手套。

衛翊突然不敢去面對福克納的回答,他很想離開,可腳底像被粘住一般,他起不來,只能呆坐在原位。

“醫生,我兒子怎麽樣?”陸雲澤焦急問道。

福克納嘆了口氣,邊摘手套邊說:“陳記者他……手術很成功。”

“但從這一刻起,人類,再也不是意義上的人類了。”

他說這話的聲音很小很小,小到衛翊和陸雲澤沈浸在陳時深手術成功的震驚和喜悅中,誰都沒有註意到他的這句話。

*

陳時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中,他站在一片開得十分艷麗的玫瑰花田裏,他的四周空無一人,他很害怕,想逃離這片濃香之中,然而他跑了很久,卻始終跑不出來,甚至差點被這濃郁的香味淹沒。

就在他感到絕望時,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喊道:“小時。”

他回過頭,就看見喬源站在不遠處。

“阿源。”他大喊一聲,開心地朝喬源跑去。

可喬源似乎不想他碰到他一般,開始不停往後退,還越退越遠,情急之下他哭喊道:“阿源,別走,等等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喬源當沒有聽到似的,繼續往後退著。他邊哭邊喊,奔跑的速度越發地快,全然沒註意腳下,於是被一株玫瑰絆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淚眼蒙眬地看著前方拼命挽留:“阿源。”

許是這一聲的緣故,又或許是他停下的緣故,前方的喬源停住腳步,露出他很熟悉的笑容開口:“小時,回去吧,你不屬於這裏,快回去。”

他哭著搖頭:“不,不回去,我不要一個人。”

“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他還沒弄懂喬源的意思,頭頂上方傳來一道聲音,面前也出現一只手。

“陳老師。”

他擡起頭,看見衛翊那總帶著幾分痞壞的笑容。

衛翊小心翼翼將他扶起說:“陳老師,我們回去吧!”

“不,”陳時深越過他的肩膀往喬源的方向看去,“阿源……”

喬源不知何時再次倒退起來,他想去追,但衛翊死死地抱住他,他掙脫不開,只能用盡全身力氣高喊:“阿源……阿源……”

喬源還是保持那笑容,朝他揮舞著手臂道別:“小時,跟著他回去吧,他會一直陪著你的,你會幸福的,我們就此別過,再見。”

“不要……阿源……不要……”

喬源越來越遠,身影逐漸模糊。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白霧中後,陳時深聲嘶力竭地喊了聲:

“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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