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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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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一)

陳時深來過星聯總院很多次,但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要經過重重檢測,一遍又一遍篩查後,才能走進那棟大樓。

進入大樓前,兩人先被帶到一個藍色雨棚內換上醫用保護服。等他們換好衣服走出棚子,一位同樣穿著保護服的人走過來打招呼:“陳記者你好,我叫德明,你也可以叫我德或者明,我是負責帶你們進去,陪你們完成接下來工作的人。”

“你好,”按照禮節,陳時深本想和他握個手,可轉念想到現在是特殊時期,他伸到一半的手隨即落下,“抱歉,接下來麻煩你了。”

德明笑了笑道:“沒事,不麻煩,能過來接待你們,我也很開心,我先帶你們進去吧!”

“謝謝。”

道完謝,陳時深和德明並肩往住院部的方向走,艾瑞爾則不緊不慢跟在倆人身後。

從雨棚到住院部有段距離,德明邊走邊閑聊道:“說起來,我大學選修的心理課教授就是陸老師。你們來之前,陸老師還給我發消息說,讓我多註意下你,說你是個可以為了新聞連命都不要的人。”

提及自己的父親,陳時深心底劃過一種很覆雜的情緒。有點暖心,又有點愧疚,就像艾瑞爾說得那樣,只有無盡的內疚。

而艾瑞爾還可以盡量保全自己,讓他的父母安心,他卻只會讓陸雲澤更憂心,完全不配為人子女。

“我爸真的是……”陳時深無奈地開了口,可話說到一半,他又不知道用什麽詞來形容這話。

好在德明沒在意他的為難,還順著他的話感慨了一句:“我們還挺像的。”

“?”

陳時深沒太懂他話裏的意思,就在他想追問時,德明先開口說:“到了。”

陳時深站在臺階下,視線落在昔日無比熟悉的門框與布局上,他第一次覺得這裏竟是這般的陌生。

三個人走進那寬敞的大廳,原本井然有序的大廳此刻變得鬧哄哄。那些被檢測出感染了病毒的人圍在護士身旁,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著求護士救救自己,還有些放棄了自己的人,則是坐躺在某個角落,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場“鬧劇”。

可能是直面死亡的緣故,這些人不再在乎自己的形象,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份,現在的他們只想求得一份生的機會。

往住院部的深處走,就會看見走廊和病房裏都擺滿了病床。病床上的人因病痛的折磨,不停哀嚎地□□,醫生護士們忙碌地穿梭在這痛苦的聲音中,與死神產生一次又一次的生死搏鬥。

陳時深站在其中,看著四處的情景,內心湧現出一種比在戰場上還濃的無力感。這裏有全星際最先進的醫療技術,這裏還有最頂尖的醫學人才,這裏卻拯救不了深受病毒折磨的人類。

德明將兩人帶到安全區最裏面的那間小房子門前:“陳記者,這裏是你和你這位實習生接下來工作休息的地方。”

“嗯嗯,好的。”

陳時深答完,就看見德明在前面一把將門推開,這個不足十平方米的房間被他們一覽無餘。

房子不大,但設施很齊全。最裏面是兩張分開擺放好的折疊床,中間用一個小茶幾隔開,右邊的床尾是書桌和衣櫃,左邊的床尾是洗手臺以及一些消毒日常用品,至於吃飯和洗澡,有專人專地提供。

德明站在屋中央,向門口的兩人介紹:“陳記者,艾瑞爾,你們每天不管是進這個屋子,還是出這個屋子,一定要記得先做好消毒,然後在進出。還有你們剛剛進來的那個長廊門口,也是要先消毒,才能再出進。”

“這裏面是所有醫護臨時落腳休息的地方,所以一定不能出事,不然那後果我們都承擔不起,還望你們能諒解一下。”

特殊時期,陳時深表示理解,他和艾瑞爾一起點了點頭。

見兩人這麽配合,德明滿意地笑了笑,隨機走到衣櫃旁繼續說:“這裏有個傳呼鈴,如果遇到什麽解決不了的情況,可以隨時按下這個按鈕,會有人來幫助你們。我也住你們對門,我在的情況下,你們有什麽找我也可以。”

說完這番話,德明看了眼手腕上的時間:“我接下來要去看看病人,你看你們還有沒有不清楚,如果沒有……”

他話還未說完,手腕上的智能機響起。他接通智能機,裏面傳出焦急的聲音:“德明醫生,不好了,68床的病人病情突然加重,需要你快過來一趟。”

“好,我馬上來。”

德明迅速關上智能機,扭頭看向陳時深。還未等他開口,陳時深先說:“沒事,不用管我們,你快去吧!”

“不好意思了,你們有什麽事,可以按傳呼鈴,我就先走了。”

“嗯!”

德明離開後,房間也隨之安靜下來。陳時深順手關上門,轉身向艾瑞爾提議:“我們先把東西整理一下吧!”

艾瑞爾同意答:“好。”

兩人的東西不多,畢竟以如今的醫學發展情況,他們堅信這場病毒不會持續多久,於是只帶了簡單的換洗衣物和采訪工具,沒一會兒就收拾好了。

陳時深將行李箱卡進床尾的縫隙間,站直身體環視了圈有了生活氣息的房子後,突然出聲問:“艾瑞爾,你害怕嗎?”

艾瑞爾楞了楞,有些不知所措答:“我……我……我……我不害怕。”

最後的四個字,艾瑞爾完全是用氣音說出來的。從進入住院部,看見那些被病毒感染後生命垂危的病人,他才明白自己所學和所想的,是多麽的紙上談兵。

他很害怕,害怕年僅23歲的他葬身於此,更害怕他什麽都沒來得及做,就沒有了機會。

陳時深看著他很勉強的模樣,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其實,我挺害怕的。外面的很多人前段時間還和我們一樣,無病無災,完好無損,可是這幾天就開始直面死亡,等待死亡。”

“看見他們,我總在想,下一個會不會是我自己。每個人在面對死亡時,都會感到無比害怕,所以你不用強撐。”

“老師……”在陳時深的安撫裏,艾瑞爾逐漸紅了眼眶,還非常依賴性地輕喚了一聲。

不過他很清楚自己的職責,於是快速調整好情緒問:“那老師是怎麽樣處理這種害怕的情緒呢?”

陳時深沒想到艾瑞爾會這麽快調整好自己的情緒,他不禁挑了下眉頭答:“不用特別處理,就相信大家,相信這裏所有人,相信他們會保護我們。你看外面那些忙碌的醫生護士,你要相信他們。”

“而且,我還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麽秘密?”艾瑞爾滿臉寫著好奇。

陳時深神秘地笑了笑:“戰地新聞圈有個傳言,每位戰地記者在第一次出任務的時候,都會得到一股特別的力量保護,這股力量能讓他們安然地完成第一次任務。”

這明明是哄小孩的一番說辭,許是陳時深的目光過於誠懇,艾瑞爾不確定地反問:“真的嗎?”

“嗯。”

陳時深毫不猶豫地答覆他,艾瑞爾陷入沈默。

陳時深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了先前的惴惴不安,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說:“行了,我們要開始工作了,別亂想了。你留在這裏,整理一下有關病毒的治療,我出去轉一圈。”

艾瑞爾擡起頭,看著陳時深走到桌前拿起微型攝像頭,他擔憂地喊道:“老師,你要小心。”

“沒事。”陳時深接著走到門口,“我有你這個初次出任務的小福星,不會有事的,走了。”

關上門,狹窄的屋內只剩艾瑞爾一人。這房子的隔音很好,好到艾瑞爾能清楚聽到陳時深說出那句話後,他心臟加速跳動的聲音。

他似乎能明白,衛翊為什麽會喜歡上這人了。

*

走出房間,陳時深一改在屋內的坦然,神情裏多了幾分他自己都想不通的茫然。

這一步踏出,他是生是死,全憑天意。

做好消毒,陳時深推開那扇門,走進那如煉獄般的長廊。長廊裏,那些備受病毒折磨的人們繼續哀嚎著,只是現在哀嚎的人和剛剛哀嚎的人有些不同,裏面多了些新的面孔。

這個病毒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的傳染性有多大,而是人一旦感染,從生到死很快,快到那些醫學專家還沒找到治療途徑,就已經死亡無數。

陳時深經過長廊時,一只手忽然伸過來抓住他的衣角說:“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那人的表情很無助,看得陳時深心生不忍。就在他想說幾句話安撫一下時,那人被病毒帶來的痛苦折磨得面色一變,雙手交叉抱著自己蜷縮成一團大喊:“不要救我了,讓我去死吧,讓我去死,太痛苦了……”

求生意志與求死意志互相拉扯抵抗,陳時深很想幫幫他,但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這樣無力地看著他。好在護士聽到動靜後,快速走了過來,為那人打了一針緩解的藥劑,那人才得以平靜下來。

陳時深繼續往前走,他剛走到重癥區門口,視線裏便出現熟悉的身影,是德明在搶救病人。

德明站在病床旁,不停地給毫無生氣的患者做著胸部按壓,豆丁大的汗珠從他的額前和鬢角滑落,身旁的小護士便不斷用手帕幫他擦汗。

按了一會兒,患者仍然沒反應,德明朝對面的醫生喊了句:“除顫,準備。”

對面的醫生準備好除顫儀,德明啟動電源,將手柄放在患者胸口,用力地拉了一下,患者還是毫無反應,他就繼續做胸部按壓。

整個搶救過程大概持續了半個小時,直到心電監護上面的心電圖徹底變成一條線,患者被宣告死亡。

陳時深看見德明如失去靈魂一般站在旁邊,靜靜地註視著病床上的人。另一邊的護士拉起白布,慢慢替患者蓋上,直至那身影完全掩蓋在白布之下。

這一幕太無力了,陳時深看的很難受,但他清楚德明更難受。他想上前和德明說些什麽,想安慰安慰他,可他剛擡腳,一位醫生走到德明身旁,不知和他說了些什麽,德明急匆匆跟著那位醫生離去。

他知道,德明要去搶救下一位病人了,他沒有傷心和難過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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