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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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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二)

夜靜更闌,整個世界也隨之慢了下來。陳時深戴著金絲框眼鏡坐在書桌前,一遍接著一遍觀看以及處理全息屏上的視頻。

等處理得差不多後,陳時深感到很煩悶,便摘掉眼鏡站起身,打算出去透口氣。

他站起身,回頭就看見衛翊坐靠在床頭,手指在全息屏上不停跳躍。

“你還沒睡嗎?”陳時深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問。

“不困。”衛翊頭都沒擡一下說:“你弄完了嗎?”

“沒。”陳時深答:“覺得有些悶得慌,打算出去透透氣,醒醒腦。”

“哦,你去吧,我繼續打游戲了。”

陳時深走出房間,朝著對面的墻重重地吐了口氣,他正糾結要不要下樓走走時,視線一瞥,就看見走廊盡頭站著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

女孩的背影是那樣的孤寂和落寞,讓他本想往外走的腳步,轉向了她。

“在看什麽?”陳時深走到赫蒂身邊,和她保持些許距離,一起看向窗外。

許是夜晚的情緒太易泛濫,又或許是這人幫助過她,總之這一刻的赫蒂表現得沒有了之前的抗拒,而是用如同朋友的語氣說:“沒什麽,只是覺得他們好快樂,我很羨慕。”

陳時深的目光追隨她的視線看去,只見外面街道走過一群和她年紀相仿的男孩女孩。他們勾著肩,搭著背,有說有笑,十分熱鬧。

同樣的年紀,有的人正釋放著本屬於他們這個階段的青春洋溢,有的人卻經歷著世間的罪惡,在生死邊緣徘徊。

“叔叔。”赫蒂喊了他一聲問:“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陳時深:“嗯,你問。”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只是想掙開這種命運,逃離那個地方,我明明都那麽努力了,為什麽還是回到了原點?”

這些問題,陳時深在五年前也無數遍問過自己。他用力地活著,奮力地愛著,可命運偏偏要苛待他,讓他所愛之人接二連三離世,所求之事不能自已。

後來,他花了三年的時間去找尋這些問題的答案,卻都無疾而終。

“你沒有錯。”陳時深看著外面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說:“我們都沒有錯。”

“我父親曾和我說,命運其實是非常不公的,有些人活著就需要耗盡全部力氣。可就算這樣,那些人還是努力地活著,唯有經歷過命運的苦,才能體驗命運所帶來的甜,這就是人生。”

“人啊!只有不停往前走,一直往前,等有一天你見過這世間百態,再驀然回首時,你會發現現在所經歷的都不是事。”

“小丫頭,”陳時深轉身摸了下她的頭,“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呢,就把它當成人生的一個坎,一個大坎,我們一起努點力,把它跨過去。”

“你現在才十六歲,人生剛剛開始,再過十年,那時你再回頭來看,你會佩服現在的你。”

赫蒂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樣在窗邊靜靜站了許久,直到陳時深感覺到雙腿有些發軟,他才聽見赫蒂說:“叔叔有個很好的父親。”

她話音剛落,希爾夫人著急地喊著“赫蒂”從房間走出來。等她看清窗邊的兩個人後,驚慌的樣子才松弛下來。

“叔叔,我要回去睡覺了,你也早點休息吧!”赫蒂和他道著分別的話語。

“嗯。”陳時深點點頭。待人往前走了兩步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麽,著補道:“你也有個很好的母親。”

赫蒂看著前方等著她的希爾夫人,露出一抹笑意答:“嗯,我有個很愛我的媽媽。”

目送赫蒂和希爾夫人回房後,陳時深又站了會,才轉身回去房間。

他剛走進房間,就聽見床上的人說:“陳叔叔大晚上好興致啊,自己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卻還能去給別人做心理疏導。”

本是關心的話,有些人硬是用陰陽怪氣的語氣,很嘴欠地說了出來。

不過,他很欣賞衛翊的直白。

剛才他和赫蒂聊天的時候,就發現了衛翊的身影,他原以為這人會藏著掖著,當什麽也沒有發生,沒想到這人竟直接捅了出來,還不帶一絲心虛。

“沒辦法,家庭遺傳。”陳時深答:“我爸是位心理醫生,我從小就跟著他學心理學,以至於我現在只要看見心理狀況不太好的人,就想上去聊兩句。”

“你想和我聊兩句嗎?”答完,陳時深又看著他問。

衛翊輕嘖一聲:“大晚上的,聊什麽聊,我又沒毛病。”

“諱疾忌醫啊!”

“呵。”

陳時深在他的冷笑裏輕笑一聲,隨後走到書桌前坐下:“好了,不和你貧了,時間不早了,你睡吧,我繼續幹活了。”

“你忙你的,我是年輕人,不困。”衛翊傲嬌道。

“好吧好吧,你都叫我陳叔叔了,我知道我老了,身體不禁折騰了,我快忙完了去睡覺。”

互懟完,兩個人又開始各忙各的,互不幹擾,一直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入房間內。

*

科烏城的早上五點半,陳時深將手上的內容再次檢查了一遍,才發送到袁野的郵箱。

工作忙完,他松口氣地伸了個懶腰。哪知他的胳膊剛剛舉起,就聽見身後的人問:“忙完了嗎?”

陳時深回過頭,看見衛翊還保持晚上的姿勢打著游戲,便忍不住反問:“你一晚上都沒睡嗎?”

衛翊選擇側面回答:“現在準備睡了,你不睡嗎?”

這一刻的陳時深形容不出自己是種怎麽樣的心態。他覺得衛翊是因為他一夜未睡,但他又覺得這個想法很可笑,畢竟衛翊自己都說,他年輕,在游戲上沈迷通宵是件很正常的事。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這是陳時深兩年前定下的人生信條。

他走到床邊,整理了一下床鋪說:“現在準備睡了,晚安。”

“晚安。”

然而這聲“晚安”互道完沒多久,陳時深就被一陣陣敲門聲驚醒。

那敲門聲重而急,好似敲門的人有很重要的事情一樣。陳時深睜開眼,直楞楞地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的呆,一直到他的思緒全部回潮,才起身下床去開門。

他一拉開房門,就看見赫蒂淩亂著頭發,穿著皺巴巴的連衣裙,聲音裏夾雜幾分哭泣望著他說:“叔叔,我媽媽不見了。”

陳時深的腦子裏像有顆炸彈似的“轟”了一下,他想起昨晚送母女二人回房時,希爾夫人說的那番話。

“陳記者,我們家赫蒂是個很乖巧優秀的孩子,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太過懦弱,對不住她,害她受到這種傷害。我能力太小,無法為我的女兒做些什麽,可我還是想為她做些什麽。”

“陳記者,赫蒂能遇見你,是她的福氣,我不求別的,如果可以,麻煩你有時間能幫我多看看她,不要讓她就這樣毀掉了。”

當時的希爾夫人說話說得顛三倒四,內容也很亂,陳時深以為她是憂女心切的緣故。如今細細想來,那或許是托孤的請求。

“怎麽了?”衛翊走到陳時深身邊問。

赫蒂把手中的紙條遞給陳時深:“這是我媽媽留下的。”

陳時深接過紙條打開,上面寫著:陳記者,拜托了。

短短的六個字,陳時深確定了她的去向。

“快換衣服,我們去聖特中學。”陳時深推著衛翊往屋內走。

從認識陳時深起,衛翊從未見過他這般慌亂的樣子,於是他再次追問:“到底怎麽了?”

“我現在沒時間和你解釋。”陳時深從行李箱中隨便扒拉了幾件衣服換上,“你快換衣服,我路上和你說。”

兩個人用五分鐘的時間,很潦草地捯飭了下自己就出門。陳時深牽起赫蒂的手,帶著衛翊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你開車。”

到停車場後,陳時深把車鑰匙扔給衛翊,衛翊無異議地坐到駕駛座開車,陳時深和赫蒂則坐在後面。

“叔叔,我媽媽會出事嗎?”赫蒂緊張地看著陳時深問。

“不會。”陳時深調出全息屏,把權限設置成僅他一人可見後答:“只要她不犯傻,就不會出事。”

衛翊在這個回答裏意識到什麽,便沒有繼續再追問,而是認真地開起車。

陳時深打開星雲,熱榜果然如他所料被星世界發布的新聞占領。他點開詞條,草草地看了眼新聞內容,就去評論區看大家的留言。

這件事由於多次反轉,導致關註的人越來越多,而視頻的出現,讓那些昨天還惡意揣測和謾罵赫蒂的人,此時全部為赫蒂聲援。

陳時深在評論區逛了好一會,看見大家的留言全是為赫蒂發聲,甚至還有人要求科烏城政/府出來處理這件事時,他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幾分。

就在他準備退出星雲時,視線被熱評區的一條評論吸引。

【如果這是我的女兒,我一定會用我的辦法讓這群小畜生付出代價。】

陳時深的心“咯噔”一下,他祈求希爾夫人不要和這條評論說得一樣。

這世上,沒有人能淩駕法律之上。

半個小時後,車在聖特中學門口停下。

陳時深按下車門上的安全鎖,回頭問赫蒂:“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赫蒂看著那熟悉的校門,心中無比抵觸。這會兒正值午後的放學時間,和她年紀相仿的少男少女們從校園內湧出,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而這笑深深刺痛了她。

她本是他們中的一員的。

“我……”

她剛準備拒絕陳時深時,校園內突然人潮湧動起來,不一會兒,她聽見有人大喊:“殺人啦,有人殺人啦。”

車上的三人同時被這喊聲驚了下,陳時深快速推開車門往校園的方向跑去,衛翊緊隨其後,赫蒂掙紮了幾秒,也選擇了下車。

陳時深沖進校園時,裏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學生們瘋狂地往外跑,只有少數幾個膽大地躲在一旁,看著那躺在血泊中的女孩。

陳時深知道她,她就是麗貝卡,那個與赫蒂一樣年紀的小惡魔。雖然他很討厭這個女孩,但這一刻還是難免為她惋惜。

他的視線四處巡視了一番,最後停留在滿身是血的希爾夫人身上。

希爾夫人察覺到他的目光,回頭與他對視了一眼,然後露出那個屬於母親勝利後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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