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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躲在被窩裏難受成悲傷蛙的江致腫著兩只核桃眼去上學。

他的同桌早就已經坐在了位置上,正悠閑地叼著保溫杯吸管趴在窗邊曬太陽。

他們的教室在三樓,教學樓邊種植的香樟樹不偏不倚伸了一半枝椏在窗邊,清淡的香味從開了一條小縫的窗戶裏緩緩蔓延進教室。

男生皮膚白,香樟墨綠色的樹影蓋在他身上,被太陽渡了一層光。

悲傷蛙想,他昨天肯定不是故意對自己冷臉的。

一定是生病了太難受才會這樣。

江致默默點頭,小動作地坐在座位上。

感受到旁邊坐了人,整個高中生涯都沒有同桌的宋熠陽有些新奇,下意識回頭看了江致一眼。

可能是吸取了昨天的教訓,江致回家後特意找了套數學卷來做,還對照答案認真批改註分。

試卷左上角用紅色秀麗筆寫了個大大的64。

宋熠陽收回目光。

沒救了。

他上學那麽多年,還從來沒見過誰能把數學卷做到64分。

理科班的早讀一般都是學生自己安排,查缺補漏,什麽不會背什麽。前排的李柳兩人一個在背英語範文,一個在背生物。

宋熠陽在安靜地補昨天下午發的英語試卷。

江致在背《離騷》,背了十分鐘,“哀民生之多艱”之後死活背不出來。

他甚至不認識後面的幾個字。

“鞿羈,”宋熠陽頭都沒擡,冷淡道,“不會念就去查字典。”

“哦。”江致應了一聲,翻了翻空空如也的桌洞。

下一秒,宋熠陽扔過來一本《高考古詩六十篇》。

江致有些意外,看了看依舊埋頭做試卷的同桌——

更加相信昨天他對自己那麽壞只是一個誤會。

江致小心翼翼地翻開書,找到《離騷》,跟著讀了一遍,腦海裏那些死去的記憶突然鮮活了起來。讀完,又把宋熠陽在上面標註的一些知識點謄抄到自己的書上。

宋熠陽抽空看了江致一眼,見他還算自覺,也就沒多管。

直到幾分鐘後,巡查的年級主任走過來敲敲江致的桌子,嚴肅道:“早自習不許睡覺,後面站著去。”

江致有些懵,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但還是乖乖拎著書走到了教室後面。

主任又看看宋熠陽,欲言又止半晌,眼一閉心一狠,“早讀課不讀書等著什麽時候讀?你也後面站著去。”

宋熠陽:“……”

無語。

兩人一人站了後墻一角。

宋熠陽氣得一整天沒再看江致一眼。

江致再遲鈍也反應過來是因為自己早讀課睡覺才把年級主任引過來進而連累了宋熠陽。

晚自習下課,江致給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的宋熠陽讓位,飛快但小聲地說:“對不起,今天早上是我連累了你,我以後早讀不會再睡覺了。”

“我是早讀補作業才被罰的,跟你沒關系,別往自己身上攬,”宋熠陽冷嘲熱諷,“你睡不睡覺跟我也沒關系,不用跟我保證,我也不想擔責任。”

江致一怔。

自生病以後就沒聽到過一句重話,江致有些受不了地垂下眼睫,受傷地點點頭,“對不起……”

宋熠陽背著書包往外走,一邊不知跟誰說:“走吧。”

前排的柳樟和李盛意連忙跟上。

柳樟有些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眼獨自受傷的江致,心裏有些不忍,低聲跟宋熠陽說:“你就不能對他好點嗎?他看上去快碎了。”

“又不是我弄碎的,”宋熠陽不以為然,“難道還要我一片一片地把他拼好麽?”

柳樟欲言又止,半晌咕咕噥噥道:“我感覺他挺可憐的,高三轉學來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還要被你這個惡霸刁難……”

“誰惡霸?”宋熠陽涼颼颼地看了他一眼。

柳樟慫慫地閉上了嘴。

三人在校門口分開,宋佑澄白天給宋熠陽打電話說會來接他,宋熠陽就靠著校門多等了會兒。

幾分鐘後,一輛黑色的庫裏南低調地停在校門口,上面下來一位穿著旗袍的女士。

因為蘭嘉榮的緣故,宋熠陽多看了她幾眼。

很快,江致慢吞吞地走過來,葉荷華輕輕一笑,提醒道:“江致,這裏。”

江致低著聲音應道:“媽媽。”

就說了兩個字,還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鼻音。

母子兩人很快離開。

宋熠陽疑惑地歪歪頭。

……哭了?

被誰欺負了?

不會是自己吧?

不等他多想,宋佑澄就咋咋呼呼地到了,一邊把他推上車一邊摩拳擦掌打算展示自己的車技。

宋熠陽猛地回神,壓根不相信宋佑澄的破爛車技,默默系緊安全帶。

翌日,江致還是那幅喪眉耷眼的老樣子,坐在位置上低聲咕噥《離騷》。

宋熠陽的那本註釋書被放回自己的位置上,規規矩矩地擺在最上層。

教室很喧嘩,但宋熠陽還是能聽見江致磕磕巴巴的背誦。

他嘆了口氣,撿起一小片碎掉的江致,勉強放軟聲音,“背不了就先背簡單的,六十篇總有能背掉的一篇,不要又浪費一個早讀課。”

江致完全搞不懂宋熠陽的性格,說好,他每天都對自己冷臉,說不好,他又確實是在給自己好的建議。

江致忍不住問:“宋熠陽,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眼巴巴的,仿佛宋熠陽說一句不喜歡就能立馬哭出來一樣。

“你有什麽值得被喜歡的麽?”宋熠陽反問,見江致換上一副愕然的表情,又冷靜道,“你還是先好好學習吧。”

“那我……有不會的地方可以問你嗎?”江致的聲音帶了一絲明顯的希冀。

“前提是不許打擾我自己學習。”宋熠陽說。

江致瞬間喜上眉梢,抿唇笑了一下,溫潤的眼睛微彎,低聲保證,“好。”

早讀下課和第二節大課間是宋熠陽睡覺的時間,現在都用來輔導江致。

受病情和藥物副作用的影響,江致聽著聽著就容易走神,他知道這樣不好,可又控制不住。

宋熠陽手裏握著鉛筆,擡頭問他聽沒聽懂,江致擰眉為難道:“聽懂了。”

“懂了?”宋熠陽活動了一下脖子,“那你重覆一遍。”

江致:“……”

宋熠陽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嘆了口氣,隨手翻了翻桌面上的草稿本。

他一個考試都不怎麽打草稿的人,為了給江致講題,幾天就用掉了大半本。

“這題我已經翻來覆去說了五遍,”宋熠陽說,“你還是聽不懂,我真的沒辦法了。”

江致愧疚地不敢看他,右手拇指緊張地扣弄食指關節。

窗外吹來一陣溫暖的風,草稿本嘩啦啦翻過幾頁。

“算了吧,”宋熠陽說,“你也學不會,在這混一年,畢業後安心繼承家產吧。”

邊說,邊收起草稿本,隨手丟進桌洞。

江致咬住下唇,無措地道歉,“對不起,我浪費你的時間了……”

下午,老劉照例在課前說事。

“咱們開學也有半個月了,從這周開始,咱們照常開始周考。註意了啊,按照學校的慣例,高三的學生每一次考試都會出排名,不僅是班級排名,還有年級排名,到時候都會統一公布,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尤其是咱們沖刺班,更要做好表率,在穩住排名的時候不斷進步,明白了嗎?”

大部分同學都對周考這類小考試不以為意。

他們是沖刺班,但凡有考試,還從來沒有考差過。

這裏的考差指的是班級均分排名第二或者更低。

周一,上周周考成績在校園網公布,幾個著急的同學正在講臺的電腦上搜成績。

電腦連接黑板,畫面實時同步。

有眼見的學生看到總排名,疑惑地皺眉,“第二?”

“我們班怎麽會是第二呢?”

“均分674.92,最高分726,最低分——360?”

“誰考360?是不是試卷批錯了?”

“就是啊我們班怎麽可能有人考360呢?”

“課代表,拉一下咱們班的排名表。”

幾個好事的男生把講桌團團圍住。

顯示屏上的畫面一閃一閃變化飛快。

須臾,講臺上發出一聲咒罵,“他媽的。”

“服了……”

“散了吧散了吧。”

一群人臉色不是很好地作鳥獸散,留下顯示屏上那張差得可憐的成績單。

宋熠陽進門的時候教室裏正議論紛紛,那幾個男生充滿惡意地打量著江致,臉上的表情十足諷刺。

宋熠陽冷著臉關掉顯示屏,聲音不大,充滿不耐煩,“不讀書就滾出去。”

雖然已經不是學委了,但他還是年紀第一,說話比一向好脾氣的班長還管用。

下面的人訕訕一笑,拿起書裝模做樣地讀起來。

江致心情不好,就連給他讓位置都蔫蔫的。

眉眼低垂,跟流浪狗似的。

宋熠陽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午飯過後是漫長的午休,不想回宿舍睡覺的學生大部分都在操場散步運動。

江致被幾個男生堵在食堂後門。

那種不懷好意的目光讓他控制不住地回想起曾經的背叛,他有些恐懼,勉強直視對方,“麻煩讓一下,我要過去。”

為首的男生伸出一只手把江致推得踉蹌幾步,“等會兒,跟你商量個事。”

江致沈默地看著他,緊張地抿唇。

男生笑笑,“我們也沒有惡意,但今天早上的成績單你也看到了,拜你所賜,我們班考了第二。”

“我們班什麽時候這麽丟人過?所以呢,就來勸勸你,要麽退學,要麽去禍害別的班,總之,別來當我們班的攪屎棍。”

江致被他說得臉色發白,強撐著反駁,“我只是這次沒考好,我下次會考好的……”

“周考都考不好,你還下次呢?你不知道高三的考試一次比一次難嗎?”男生嗤笑,“我勸你,在下次周考之前趕緊滾,別等我再來催。”

不掉眼淚是江致的極限,從來沒有被這麽欺負過的他覺得特別不舒服,頭暈耳鳴,下一秒就要惡心地吐出來。

突然,後面傳來一聲冰冷的質問:“你們幾個在搞校園.霸.淩麽?”

宋熠陽瞄了眼臉色蒼白的江致,諷刺道:“江致是考得很差,你們就考得很好麽?考完試不好好反思,卻第一時間跑過來欺負同學?”

“我們也是為了班級著想……”

“不需要,”宋熠陽直截了當地打斷,“管好你自己,別再讓我發現你們有誰欺負他。”

他擡眼看向江致,沒什麽語氣道:“過來。”

惡霸同桌突然變成保護傘,江致空空的腦袋想不通原因,本能地小跑過去。

宋熠陽握住江致的手腕把他護在自己身後,臨走前警告道:“離江致遠點,他歸我管。”

幾個男生:“……”

宋熠陽拉著江致走了一段就松了手,淡聲問:“你還好麽?”

江致點點頭,慢吞吞地眨眨眼,“你剛才為什麽這麽說?”

“你考得太差,老劉找我訓話了,”宋熠陽有些不自在地兩眼望天,哼哼道,“托你的福,我又挨訓了。”

“……對不起。”

宋熠陽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須臾轉身往校外走,“跟我過來。”

江致忙不疊跟上去。

兩人停在某家書店門口,宋熠陽往江致手裏塞了張紙條。

《小題狂做·基礎版》、《高考必刷題》、《真題2000道》。

江致迷茫地看向宋熠陽。

宋熠陽清了清嗓子,瞪著江致兇神惡煞道:“看我幹嘛?自己進去買。”

“都說了你歸我管,敢讓我丟人你就死定了。”

說完,宋熠陽哼了一聲,撇過臉。

要不是這人整天委屈巴巴跟自己欺負了他似的,他才不會管這種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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