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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時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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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時宜

賀隨風從未見過宋如筠喝醉的樣子,他的酒量太好,就連喝酒都淺嘗輒止,一到微醺就及時停下,不願意醉到不省人事。

直到七盛角那家酒吧停業的最後一天,他似乎終於願意任由酒精徹底麻痹自己,接二連三的碰杯讓他幾乎找不出新的祝酒詞,最後只是晃了晃酒杯說道:“敬……走一個。”

賀隨風順從地和他碰了碰杯,應道:“別養魚。”

他知道宋如筠平日裏喝水愛剩個杯底,就連在酒桌上也逃不掉這個習慣。

宋如筠噢了一聲,趴在桌子上緩緩說道:“賀隨風,我好像對你,確實是不一樣的。”

因為酒精的緣故他臉頰微紅,神色不解到微微蹙眉,眼眉與鼻梁銜接的極為恰當,就連素日裏沒什麽血色的唇此時也變得嫣紅,配上蒼白的膚色,完美到像是創世神的自畫像。

賀隨風從他身上更多的會感到一種疏離感,哪怕已經親密無間到這種地步,他依舊會秉持著自己一向的禮貌和勢必要分清你我。

似乎沒人會相信他是擁有極強邊界感的人,在張年眼裏,他是游刃有餘的浪子,在蔣寒燈看來,他是個格外有趣的人類,哪怕是在王浩博嘴裏,他也只是有點嘴毒的溫柔哥哥。

“是嗎,”他笑了笑,問道,“哪裏不一樣?”

“我經常會在某些時刻厭惡身邊的大部分人,幾乎做不到對某個人毫無嫌隙,可唯獨對你沒有。”

他仿佛遇到了一道難解的大題,嘗試了各種解法卻只是不斷失敗,喃喃自語道:“這太奇怪了,你像是一個突兀出現在我人生中的bug,只有你能接收我的信號。”

賀隨風再一次被他不合邏輯但恰當的比喻逗笑,輕聲說道:“那你有沒有想過,我就是你的外掛,被你召喚來對抗這個世界?”

“或許吧,在你沒有出現之前,我確實是依靠你活著的。”

宋如筠閉上眼睛,緩緩說道。

在更多時候,賀隨風這三個字像是一個被他賦予各種意義的符號,他難過時用他依偎,開心時與他共享,失意時充當寄托,全世界78億人口,唯有他是宋如筠為自己刻畫的神,靠他給予自己的力量茍活,親手將他捧上神壇塑造金身,卻又忍不住想要拖他下水和自己同行。

在賀隨風出現之前,宋如筠從不認為他真實存在,這很矛盾,他相信他的存在,卻又不信他真的存在。

可是等他出現那天,他的內心又平靜到毫無起伏,似乎這一切就該是這樣。

他寄希望於賀隨風能拯救自己,拉他脫離苦海,與此同時他又分外清楚他不需要賀隨風來充當救贖。

甚至到了連他自己也矛盾的地步,他對賀隨風到底是什麽感情?

是愛嗎,可沒有欲望,是友情嗎,怎麽又耳鬢廝磨,又或是他們也能說一句骨肉至親,仿佛生來就該纏繞不清,什麽親密愛人,刎頸之交,都比不過他們契合到完美無瑕,綿綿到愛之如寶。

賀隨風極少聽到他說類似的話語,這種露.骨到近乎表白的情話,太容易引起誤會,也會讓他生出本不該有的妄想。

但他明白,對宋如筠來說,這不過就是張口就來的表達,在當下這刻當然能算作真心實意,可他的真心從不只對他一人。

宋如筠總是嘲笑他人未經世事的天真,譏諷不切實際的空想,捧殺愚昧無知的自以為是,自認自己假癡不癲眾醉獨醒,賀隨風卻看得一清二楚,他才是最懷抱赤子之心,恨不得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那就為了我,再多活一段時間吧。”

賀隨風微微笑道。

他伸出手,玻璃杯身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讓他下意識捏緊手中的酒杯說道:“不說話的話,我就當你默認了。”

宋如筠勉強用手臂支撐起自己昏昏欲睡的腦袋,打了個哈欠問道:“我們是在什麽時候分開的?”

“秋天。”

這個問題並不難回答,賀隨風對此記得一清二楚,卻依舊沒擋住他在說完這句話後更加用力地攥緊手邊能抓住的一切東西。

“那我欠你一場雪。”

他說,隨後一飲而盡。

或許吧。

賀隨風想,亦或是欠他一句沒關系,因為自己很想說聲對不起。

他知道,故事的發展從不受任何人控制,一切都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心平氣和的接受,不怨天尤人,也不責怪自己。

路邊每隔幾步就擺了道綠化箱,裏面只種了點尋常的野花,郁郁蔥蔥又加上顏色鮮艷,倒也好看。

宋如筠喝醉時話會變多,性子也蠻橫,說話更是直來直去毫不避諱。

他直楞楞地在做成木箱的野花盆旁蹲下,目不轉睛地說道:“好神奇。”

“你指哪裏?”

賀隨風也跟著蹲在他旁邊問道。

“會種這種花,很神奇,”宋如筠轉過頭看他,問道,“我可以薅一把帶走嗎?”

“當然可以。”

賀隨風笑瞇瞇地說道:“如果你沒素質的話。”

“那你拿吧。”

他慢吞吞地起身走掉。

賀隨風追上去取笑道:“怎麽不要了?”

宋如筠冷笑兩聲說道:“我就要你親手摘的。”

他知道宋如筠從一開始就是在開玩笑,可這並不妨礙他哄道:“行,以後你指哪我打哪。”

“滾一邊去,”宋如筠嫌道,“我樂意命令你。”

漢語真是博大精深,明明怎麽看都是樂意,真親耳聽到時,卻又明白是反駁,可在這句後面加個語氣詞,否決的意味一下子就出來了。

一出巷子,就見隔條馬路的對面游船買票處圍滿了不少人,一個二三十歲的年輕男人正抱著吉他唱歌,歌詞只能聽得清大概,有點古風的味道,配上這雖是後修但也能算作古色古香的場景,倒很合適。

宋如筠抱臂聽了一會兒,扭頭對賀隨風說道:“我也想聽你唱歌了。”

“沒帶吉他,”賀隨風笑道,“下次吧,下次我給你開個演唱會。”

“是下次還是下輩子?”

他略顯不滿。

賀隨風顯然不喜歡這個玩笑,一臉認真地道:“我說的下次從不落空。”

老話說挑燈看人,不美也美,更遑論賀隨風這種本就極其出眾的樣貌,夜色柔和地吞去他長相中的攻擊性,仿佛為一把吹毛斷發的寶劍套上了富麗堂皇的劍鞘,更添幾分華美。

平日裏太過侵略性的眉眼在這樣的光線下也變得溫和,眼神專註到仿佛只容得下你一人,是充滿愛意的,含情脈脈的目光。

可宋如筠清楚,這只是看似。

大多數時候賀隨風面上只有兩種表情,一是戲謔的笑,略帶點譏諷,二則面露不耐,也不許對方好過,總要陰陽怪氣的刺上幾句。

宋如筠雖然也是如此,情緒卻稍微比他更收斂些,表達不滿時似笑非笑的神情反倒叫人以為他很滿意。

此時他正這樣看著賀隨風,挑眉道:“我從不說下次。”

但下一秒他就摟上他的脖頸,親密地說道:“我們去蹦迪,好不好?”

帶著酒氣的溫熱呼吸噴灑在賀隨風的頸側,若有若無的存在感撩撥著他的心弦,他側過臉看宋如筠,這人的唇其實並不算薄,兩片唇瓣微翹,似乎什麽時候都是個笑模樣。

他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這張討人厭的嘴難得聽話的時刻,微張著的唇,喉嚨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最後躺在自己懷裏時……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腹輕擦過那張唇,終於勾起血色,似紅非紅似粉非粉,像天邊最後一抹朝霞,又宛如嬌嫩鮮艷的花瓣。

他貧瘠的文學素養不足以支撐他描述出這種難以形容的瑰麗,但他相信,哪怕換成再舉世聞名的畫家在此,也無法臨摹出這抹艷色。

宋如筠輕笑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怎麽,想親我嗎?”

他湊近到和他只剩一個鼻尖的距離,似乎輕而易舉就能吻到,見賀隨風不回答,他輕輕嗯了一聲,以表疑問。

摩托車從他們面前駛過,帶起的轟鳴足以掩蓋心跳,這一瞬間世界崩塌成光怪陸離的碎片,只剩下面前一方交纏的天地。

他最終還是沒有吻下去。

這個他是誰並不重要,畢竟在這種情況下,雙方都可以不經允許就去親吻另一個人。

正如灰姑娘到了十二點就要匆匆離去,彼此遲疑的片刻錯失良機,那點子暧昧旖旎轉瞬即逝。

只是誰又能擔保,從頭到尾一刻也沒有動過心。

起碼他們做不到。

賀隨風的拇指向下滑到他的脖頸,虎口張開攏住頸側,感受著他喉結的滾動和脈搏的跳動,甚至不需要他用力,面前人蒼白的皮膚上就已經捂出紅痕。

真是嬌弱。

他想。

哪怕如此,宋如筠看向他的目光依舊分外平靜,除了些許的不解外再無其他。

就算是在床上,你也很難聽到這人說什麽好話,他好像生來就不會求饒,最擅長的就是打碎了骨頭混雜著血沫咽下去,還不用別人動手,他就判自己淩遲。

他身上有種不合時宜的認真。

會在面臨困惑時直截了當的提出想要獲得解釋,會在一堆人的哄笑聲中不置一詞,也會在物欲橫流的社會中執著追尋自己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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