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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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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折磨

他根據宋如筠給的地址和聯系方式去了綠大,將車子停在學校的停車場裏,下車時瞧見宋如筠還在睡,心裏還惦記著一會帶他去哪玩,幹脆讓他自己選好了,這人那麽事。

幾聲忙音過後,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餵,你好,請問有什麽事?”

她說話的語氣相當溫和,聽上去是個教養良好又溫溫柔柔的女孩子,和宋如筠倒是截然相反,他是只要一擡眼,你就知道這人指定又在搗鼓什麽幺蛾子了。

“你好,你……”賀隨風咽下後面的‘哥’字,換了個措辭說道,“宋如筠托我送樣東西給你。”

誰知道這兄妹倆關系怎麽樣,萬一不樂意聽這句呢。

她小小地“啊”了一聲,笑道:“麻煩你稍等下。”

接著他就聽到她說了句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繼高跟鞋敲擊在瓷磚上的噠噠聲後,過了大概幾十秒,對方才又開口說道:“你現在在哪?”

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語調,叫人不由得覺得冷漠,噌地一聲響起,估計是煤油打火機打著的聲音,緊接著就是女人的呼氣聲。

“綠大大門口這裏。”

她報了個店面,應該是家茶館,對他說道:“你開個包間,在那等我吧,我一會就到。”

他應下之後,通話就被毫不留情地切斷。

茶館位置不遠,就在學校附近,估摸著她應該要好一會兒才能到,賀隨風索性步行去,被服務員領進包間前,他還不忘對前臺的小姑娘說要是有個姓宋的女生來問,就是來找他的。

他不愛喝茶,奶茶也不喜歡喝,照著服務員的推薦隨便選了個套餐就坐下了。

包間空間不大,裝修倒是風雅,盆栽掛畫樣樣都有,往那桌椅上一坐,古代那種文人墨客的感覺還真來了,如果他在前臺沒看見價目表上的麻將兩個字的話。

茶端上來沒多大會,等的人也到了。

來人穿了身淺藍色套裝,裙子長度將近到腳踝,是時下流行的小香風,這顏色挑人,也虧得她白,才能穿得出來。

市面上大多數類似風格的衣服面料都太拉胯,又卯足了勁兒搞得花裏胡哨,穿到人身上顯得不上檔次,裙子也要短得恨不得一坐下來就走光,看上去太掉價。

但她給人的感覺是真穿出來這風格的精髓了,像極了富家千金,一舉一動也是優雅大方,不明就裏的人肯定會認為這是白富美大小姐,還是脾氣一點也不嬌縱的那種。

不過仔細想想,人家本來也是大小姐。

只可惜方才電話裏她語氣轉化的樣子他還記得,不然也得以為這人是個柔和性格。

包廂裏空氣流通還是不夠好,她脫下外套搭在椅背,內搭的白襯衫襯得她溫婉動人,袖口的荷葉邊跟朵花一樣。

服務員把人帶到後就輕輕掩門退出去了,人一走,她整個人跟松了股勁似的往後一靠,從包裏翻出來一盒煙,都點上了才象征性問一句:“不介意我抽根煙吧?”

“你隨意。”

賀隨風聳了聳肩說道。

“忘了自我介紹了。”

她拉過桌上的煙灰缸,磕了兩下煙灰說道:“我是宋聽雨,宋如筠是我哥,這你應該知道。”

她這一放松下來,眉眼反而變得淩厲起來,或許連她自己也沒意識到正在蹙眉,在這點上,她和宋如筠確實是像的。

至於長相,單看不像,但放在一起卻能瞧出來是兄妹,都是偏文氣那一掛的,只不過她的面相多了一兩分珠圓玉潤的感覺。

他將身邊的紙袋放到桌面上推向她:“這是宋如筠讓我帶給你的東西。”

袋子的包裝上印有某大牌的logo,屬於是大部分人耳熟能詳的品牌,要說價格多貴也不至於,時代發展到現在了,不少家庭十幾萬幾十萬的存款還是有的,只是誰會拿它去換一包啊,畢竟腦子還沒瘋。

宋聽雨興致缺缺地應了句,等到手中的煙抽完了才開了箱驗貨,是個純白色手提包,宋如筠的品味向來不錯,哪怕用賀隨風的眼光來看,這包也是好看的,和她的風格挺搭。

她就看了一眼,又把包放回去收好,沒甚誠意地說道:“不錯,麻煩你回頭幫我向我哥道聲謝。”

然後她又靠了回去,這次才想起來給賀隨風也遞根煙:“抽嗎,剛你還沒講,你叫什麽?”

“賀隨風,你哥的……朋友。”

他接過,是某款陳皮薄荷細煙,笑道:“你和你哥抽的煙一樣啊。”

“那可不,”宋聽雨見怪不怪,應道,“有一陣他還跟著我抽嬌子呢。”

關於嬌子他想起個說法,但又覺得這話在女性面前說不太合適,只能含糊說了句:“嬌子不是……”

她果然反應過來了他的意思,態度倒比他坦蕩,樂道:“你指殺精啊?他又不會結婚,有什麽可在乎的。”

這點他也明白,宋如筠這樣的人,是不大可能會步入婚姻的。

他看向窗外的天色,雖然天還是藍的,但卻給人一種烏壓壓的感覺,下午出發的時候太陽還曬呢,這會又像是要下雨了。

這個世界是最真實的,也是最貼近現實的,也算他幸運,這才第二個就和現實沒兩樣了。

其實還是有差別的,但他舍不得真讓宋如筠再遭一遍罪,事情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他早就分不清到底是在幹嘛了,是模擬實驗探究真相,還是編造幻境麻痹自己?

這重要嗎?

他不懂,或許早在巷子對視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決定賠下所有,只是命運扭轉的時候,身處風暴中心的人反而意識不到。

他給自己倒了杯水,又想起對面還坐著宋聽雨,撿起禮數送過去,又遞了份菜單給她:“不知道你的口味,怕你有什麽忌口,你看再加點什麽吧。”

宋聽雨倒沒跟他客氣,接過去唰唰唰加了幾樣,低著頭邊打勾邊說道:“是我哥忌口多吧,他老難伺候了,真是辛苦你。”

“這有什麽辛苦不辛苦的。”

他下意識說道。

意識到不對後一擡頭,發現她正十指交叉捧著下巴笑瞇瞇地看著他:“你們關系不錯啊。”

賀隨風有些尷尬地笑了兩聲,打哈哈道:“還行吧。”

好在她沒繼續追問,他連忙起身出去將菜單送給服務員,再回來時一坐下就咕咚喝了一碗茶,又重新倒滿後才挑起話頭道:“你不……問問你哥嗎?”

按理說這話他不該問,太不禮貌,這是人家的私事,既然宋如筠都沒講,他更不應該瞎打聽,尤其是詢問對象還是宋聽雨。

但無論從哪個角度出發,他都做不到置身事外,這時候他忍不住慶幸自己還記得最初的想法。

他心裏七上八下提心吊膽的,宋聽雨倒反應尋常,捏了塊點心放進嘴裏說道:“有什麽可問的,他又不是小孩,還需要我操心他吃不吃得飽過得好不好。”

“也是也是。”

賀隨風尬笑幾下,裝作自言自語說道:“也不知道他怎麽不親自來。”

她擡眸睨了他一眼,賀隨風差點以為自己要挨罵了,誰知她又垂下眼簾說道:“他覺得對不起我唄。”

這吊兒郎當的語氣,和宋如筠如出一轍。

“對不起你什麽?”

他追問道。

這個世界太像了,像到所有的蛛絲馬跡他都不願意放過,他不敢賭,生怕答案就藏在某個錯過的細節中,就算可以無數次構建,難不成他真要花費數百年探尋?

直覺告訴他,這個回答很重要。

宋聽雨晃了晃手中的茶水,輕笑道:“想問就問,我又不會不告訴你。”

賀隨風生出點被刺破謊言的尷尬,多虧她也沒放在心上,不等他道歉就說道:“我想想從哪開始說啊,就從你那個問題開始捋吧。

“我哥退學那年,我大二,那會我也在綠大讀書,他退學申請剛交上去,我爸那邊就已經知道了,系裏的老師清楚我倆是誰的小孩,我哥讀研選老師那會也是我爸給他推薦的老師。

“退學的章蓋了我哥還美滋滋的呢,就被一個電話打過去喊他滾回家,我接到消息到的時候,他們已經都在那了,我到現在還記得我爸當時的臉色,用小說裏的形容就是面色鐵青,就連我媽也是一樣。”

時隔多年,想起那幕她還是樂不可支,點了根煙抽上一口,才繼續講了下去。

“我爸就問他為什麽要退學,我哥說不為什麽,裝不下去了,我一直覺得,我爸我媽他們早就發現我和我哥在裝,但是那有什麽要緊的呢,哪怕是裝的,只要別人看到的是他們想要我們展露出來的樣子,就夠了。

“氣得我爸手都舉起來了想扇他一耳光,想了想又放下了,結果他還火上澆油,說他是回來跟他們告別的,以後就算是過年,也別指望他會回去。

“這下我爸是真一耳光抽上去了,罵他逆子,叫他滾,滾得越遠越好,打得是真狠,從初中之後吧,我們倆基本上都沒挨過打了,我媽在旁邊都哭上了,說我們做父母的做得那麽不好嗎,讓你能幹出這樣的事來,你是不是很恨我們。

“說真的,我那時候連坐都懶得坐,就站在客廳角落看他們鬧,心裏還想著,真有意思,明明在我小時候那麽強勢的母親,現在竟然變成這樣,這算什麽,好像我們真的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叫一位嘔心瀝血的好母親哭成這樣,實際上呢,小的時候可以肆意打罵,大了明白不好拿捏了,就把親情擺出來敲打你了。”

她在講到嘔心瀝血四個字的時候,特地加重了讀音,說完這番話,又猛抽了兩口煙。

“然後我哥就真的站起來就往外走,一個字都沒留下,我還記得是我初三那會,我們學校初中部和高中部都有,有一次天太冷了,我哥騎車帶我回家,風太大了,我嫌凍手,把手塞他口袋裏,居然摸出來一盒煙,我見過我們學校的混混抽煙,但我不知道我哥也抽,可能是他藏得太好了,不過也對,在我們這種家庭氛圍長大的小孩,除了真老實的,有幾個不是戴著面具的。

“我就坐在後座上,用他的打火機點了根煙,都那麽多年了,我還能想起來那煙有多嗆人,辣得我眼淚都出來了,風刮在我臉上跟刀子沒區別,我就不停的咳不停的咳,我哥連忙問我怎麽了,嚇得他把車都停了。”

宋聽雨露出一個笑,跟賀隨風從和她打交道開始碰見的笑都不一樣,前面的有禮節的,諷刺的,戲弄的,唯獨這一個,是真心的。

他甚至能在她身上看到那個才十幾歲的小姑娘,一只手摟著她哥哥的腰,煙叼在嘴裏,費了老大勁,才在冷風中點著那根煙。

“他看到我抽煙的時候,差點氣死了,見我那麽可憐,又心軟了,才沒數落我,叫我未成年以前不許抽煙,我說我不喜歡這個家,不喜歡咱爸也不喜歡咱媽,我是不是很白眼狼,他沒訓我,點了根煙在旁邊蹲下,對我說別折磨自己,別把所有事都推到自己頭上,跑吧,遲早有一天能跑掉的。

“我問他那一天還要多久,他說他也不知道,應該還要很多年,但是直到報志願那天他都沒能跑掉,我那會還唾棄我哥,等到我自己填志願的時候,卻也還是老實聽話,我心想,總不能就這樣撕破臉吧,鬧那麽難看,再說那麽多年都過來了,也不差這兩天,他們現在挺好的,我甚至懷疑小時候那些記憶其實沒那麽嚴重,早就該翻篇了,但我的腦子不聽話啊,它不願意讓這事過去。”

她收回放空的雙眼,對他笑笑,輕聲說道:“現在你明白了吧,我哥跑了,我沒跑,所以他覺得對不起我,總要留一個人盡孝吧,他以為我是抱有這種想法才沒走。

“其實我是……習慣了,”她有些艱難地說道,但片刻後就又笑了出來,“演了二十多年了,還差這剩下的日子嗎,我那麽痛苦了,憑什麽他們好過,大家就這樣接著湊合唄,看上去父慈子孝家庭和睦的,多好。

“互相折磨,多好。”

臨走前,賀隨風問她要不要去看一眼宋如筠,她擺擺手拒絕了,在店門口分別的時候,他還聽見她說,那天我哥抽完煙,只允許我順一口,他說萬一叫他逮到我偷偷抽,保準把我腿打折,我跟他保證我肯定聽話,我也確實做到了。

她壓低聲音說道:“抽完我倆蹲在路邊,生怕回家被聞到煙味,就用雪地洗手,搓著搓著就打起雪仗來,兩個人最後在雪地裏滾了一圈。”

說到這她眉飛色舞,面容也鮮活了不少,看上去才真有點二十多歲小女孩的感覺。

最後,她喃喃了一句:“很多年沒下過那麽大的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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