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精雕細琢

關燈
精雕細琢

宋如筠早上醒過一次,賀隨風下床的聲音盡管很小,但他還是察覺了,怕睜開眼再入睡困難,於是翻了個身表示自己的不滿。

半夢半醒中,那人又回身吻了他一下,才肯放心離去。

徹底醒來已經是下午了,好在賀隨風睡覺不打呼嚕,呼吸聲也不重,不然他百分百會把他蹬下床去。

值得欣慰的是,客廳的桌子上居然放著幾袋不同口味的麻花,光看包裝他就認出來是鼓樓那家的沒跑了。

他喜滋滋地摟了一袋在賀隨風身旁坐下,麻花的個頭很小,也不大硌牙,吃起來倒更像是幹脆面,沒有老式麻花那麽香,卻也不容易膩,跟零嘴似的,叫人吃起來沒個停的時候。

宋如筠一邊往嘴裏扔麻花,一邊閑聊道:“排多久買的?”

“又不是周末,大清早沒什麽人,去了就買了。”

賀隨風說道。

“給張年也帶了?”

“嗯,”他也伸手抓了一把,說道,“有那麽好吃嗎。”

“還行,但是一發現要排隊,就覺得美味度蹭蹭往上漲了。”

“尤其是自己不用排隊是吧?”

“那可不。”

宋如筠得意洋洋地說道,又想起來什麽,問了一句:“張年走了,那你們樂隊不是要解散了?”

賀隨風打了個哈欠,回答道:“差不多吧,不過本來也都不靠這個吃飯,更沒想過能幹一輩子。”

宋如筠攪弄著袋子裏的麻花,不知道該怎麽說。

什麽東西是能做一輩子的呢,他已經有一個禮拜沒動筆了,就連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寫什麽樣的故事。

腦海中閃過的靈感太多,只能記下不成串的碎片,末了,嘗試將它們拼接成故事的脈絡,又或者根據某個零星片段,擴展出一塊巨大的拼圖。

最開始的時候,他甚至沒辦法告訴他人自己的愛好,要怎麽說呢,說我喜歡寫作,你要看看我的作品嗎?

說是寫作未免太過高攀,那要怎麽說,我在寫文,或者我愛寫東西嗎?

而且會有人喜歡他寫的東西嗎,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就連家喻戶曉的大文豪,也不見得人人都會喜歡他的作品,甚至還會有不少人批判,更不要說他這種自娛自樂的產物。

那就寫吧,埋頭苦幹的寫,沒有鮮花沒有掌聲的寫。

然後呢?

寫出了上百萬字,然後呢?

發到論壇,淹沒在無數帖子裏,還是簽約個小網站,挖空心思討好讀者,寫些入不了眼的網絡爛梗,或者投稿三流雜志,收獲一堆感謝您的投稿,很遺憾沒有過審之類的回覆模板。

外界對他的印象,不外乎年少成名、橫空出世,亦或是天賦異稟、人生贏家,至於那些不知所措的驚慌,前路未蔔的迷茫,還有無法言說的痛苦,都被掩埋在成功那天的禮炮中。

甚至連他自己,也沒有再回首看過曾經寫下的文字。

只是在這個時刻,他還是無可避免的回想起籍籍無名時,面對名利雙收,又追隨者眾多的作者,內心生出的是那點自以為是的清高,持才傲物的俾倪,以及怨天尤人的憤恨。

我又不比他們差,明明他們大多數人甚至還不如我,為什麽成功的不是我呢?

只是很快這點不滿就被抹去,隨之而來的是相形見絀,妄自菲薄和自暴自棄,轉頭又滑入自卑的谷底。

偶爾看到那些大名鼎鼎的人物對失利者的勸告,他們講述了還沒功成名就時的生活,也是接二連三的失敗磋磨,還有持之以恒換來的鐵杵成針。

每當這時,他也會感到些許寬慰,仿佛下一個成功的人就是自己。

只是那些個宵衣旰食焚膏繼晷的日子,渴求的是否是如今這幅局面?

他不知道。

在寂靜無人的深夜,他握著手中的那桿筆,寫下那些永不會為人所見的文字時,有沒有想到過在後來的無數個片刻,他的審問呢?

你為什麽而寫,又為什麽停筆?

是的,早在《石中火》大爆以後,他就封筆了。

只是他一沒敲鑼打鼓的對外公布,二是身邊人沒一個知道他就是缺硯,自然也不會跑來詢問。

其實細想起來,這一切好似鏡中花水中月,虛幻到如同一場量身定做的黃粱美夢,勾得他一枕南柯醉生夢死,從此樂不思蜀再不自省。

可是為什麽呢?

難道老天覺得他太疾世憤俗,想讓他快樂點?

想不明白,算了,哪來那麽多為什麽,也就他成天閑得糾結這些,換個人肯定屁顛屁顛的過好日子去了,哪跟他似的不知好歹。

一扭頭,就被賀隨風一把抱住,頭擱在他肩膀上硌著了骨頭,整個人也掛在他身上死沈死沈的,他唉聲嘆氣地說道:“怎麽辦,我變無業游民了。”

“你不一直都是嗎?”

宋如筠毫不留情地指出事實。

賀隨風裝模作樣一臉傷心說道:“真狠心啊,昨晚上在床上可不是這樣的呢,那會可乖了,還喊我老公來著。”

見宋如筠無動於衷,他又添了把火道:“當時是怎麽叫的來著?”

說這話時,他故意學著他的喘息,模仿他情動時的呢喃。

宋如筠腦門青筋橫跳,最終還是沒忍住摁著人脖子往下反擊道:“不是喜歡嗎,賞你舔舔。”

“什麽癖好啊,搞□□?”

賀隨風不緊不慢地反問道。

宋如筠長出一口氣,及時打住了他腦海中的一長串臟話,恢覆到正常狀態。

但見到這人一臉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還是禁不住白了他一記眼刀,普天之下,難得碰見比自己還賤的,真實屬罕見。

賀隨風這才收起了嬉皮笑臉,來回晃了他兩下說道:“過兩天王浩博補習班放假,剛好李姐前幾天手術做完了,我打算帶他去一趟綠城看看,到底是小孩子,你瞧他嘴上不說,好幾次我晚上起夜都瞧見他屋裏開著燈,趴門上就能聽見在那哭呢。”

“去唄,我又沒不讓你去。”

宋如筠納悶道。

賀隨風咳了一聲,直奔正題道:“那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幹嘛,”宋如筠下意識皺眉,有些不耐煩道,“我不想回綠城。”

賀隨風連忙哄道:“我知道,我這不是跟你商量呢嘛,就當出去散散心了,再說,我還沒去過綠城呢,你就當帶我玩一圈,好不好?”

宋如筠這人最是吃軟不吃硬,你越不許他越起勁,你要是真順著他,他反倒不好意思了。

他臉色緩和了點,但還是有些不高興,說道:“合著你這二十多年就一直待在啟封?”

賀隨風想了一下,感覺自己說的也算是實話,於是心安理得地回答道:“對啊,哪都沒去過,沒你領著我連地鐵都坐不好。”

“滾邊去,”宋如筠氣笑道,“那我跟帶小孩出門有什麽區別啊?”

“那肯定不一樣,我能給你暖床啊。”

宋如筠似笑非笑地說道:“趕明我就給你扯個橫幅,就寫著和宋如筠睡過一覺,方便你走哪都帶著,你看怎麽樣?”

“可以啊。”

賀隨風還真假模假式地思考了一下,說道:“再整個可伸縮棍捆上,還能揮旗。”

宋如筠睨他一眼道:“真就一點臉都不要了是吧?”

“那還是要的,你不就看上我這張臉了嗎。”

賀隨風說。

這話倒不假,縱觀宋如筠的歷任情人,不論是男的女的,年上的還是年下的,左位還是右位,沒一個是醜的。

他喜歡看美人,對容貌漂亮的人容忍度也更好些,可他又不愛空有皮囊的人,那種全身上下唯一的優點就是基因彩票,成日裏沾沾自喜的就是自己那張臉的俗人,他見了就煩,這時候美貌好像又沒那麽重要了。

又要漂亮,又不許因美貌自得,這簡直是異想天開。

關於美他只欣賞兩種人,一種是美而不自知,事實上這種情況也不大可能存在,他是指她們在知道自己美後卻對此不以為然,不因為美而洋洋得意,也不利用美去獲得特殊權利,對她們來說美麗只是錦上添花,她們不否認自己的美,但也會欣賞別人的美。

另一種則是美而自知的類型,她清楚自己是美的,同時也對自己的美非常滿意,她們美得張揚跋扈,美得淋漓盡致,她們絲毫不在意外界的評價,比如你笑起來不好看,你長得太兇啦之類的打壓話語,她們自信又明媚,不會跟隨大眾審美隨波逐流。

賀隨風就是後者,宋如筠也是。

他擡起賀隨風的臉,假模假樣地打量了一番,說道:“確實不賴。”

“就只是不賴啊?”

賀隨風不滿道:“這可是你捏的臉,你不應該愛的不得了?”

其實是愛的。

畢竟是他精雕細琢出來的皮囊,從眼到唇,每一處都是依著他的審美偏好來的,就連脾性也同他如出一轍,他是宋如筠最得意的作品,也是唯一滿意的作品。

在賀隨風沒有出現之前,他不止一次的發問,這茫茫人海裏會有你嗎,我們會擦肩而過嗎,你會愛上我嗎?

你會愛我嗎?

愛我吧。

如我愛你一般愛著我吧。

沒有一位創作者能夠創造出自己從未見過的作品,就算是幻想也不過是對腦海中擁有的東西加以改編,每一位作家筆下的主角,身上一定帶有他所鐘愛的特質和他的影子。

我愛你等同於愛我自己。

我甚至分不清楚,到底是我影響了你,還是你影響了我。

這是我第一次用到愛這個字眼,從前我只覺它太過沈重,不可輕易許諾,興趣愛好隨時可以更換,身邊朋友也不會地久天長,依靠喜歡一詞就已經可以涵蓋生活中所有需要表達愛意的話語。

沒人負擔得起我的愛,也沒人配得上。

但如果是你,我會心甘情願貢獻我的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