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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喀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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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喀索斯

宋如筠歷來是喜歡看人落淚的,哪怕毫無姿色也會平添幾分楚楚可憐,明亮的瞳孔通紅的眼尾以及悲痛欲絕的神情,每一項都惹人憐愛。

可當對方是賀隨風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做不到心安理得的欣賞了。

他輕輕捧起他的臉,用拇指輕撫他眼下,哄道:“為什麽,因為你愛我嗎?”

“是,”賀隨風的眼睛毫不退卻地說道,“我愛你,比你想象的比你以為的更愛你。”

“你在撒謊。”

宋如筠很輕易的就蓋棺定論道:“或許你愛我,但你不是為了這個難過。”

他見過太多充滿愛意的眼神,看向他時眼裏充滿無法控制的愛慕與不知是否能得到他垂青的忐忑,至於那些對於容貌的垂涎他更是見怪不怪。

他不相信任何人的愛,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他人,他們或許是出於美貌、學識或者他展現出的性格愛他,但沒有一個人是因為他的靈魂。

就連父母尚且會不愛親子,人們為什麽會認為有人會深愛自己呢,堅信這個想法的人簡直天真到可笑,也自大到可笑。

但賀隨風不一樣。

他不一樣。

宋如筠可以在他的瞳孔裏看到自己的身影,但卻看不到一點欲念或癡迷。

他只是望著他,平靜到毫無波瀾的眼底什麽也沒有,如同一片汪洋般深邃,似乎只是想多看他兩眼,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賀隨風被戳穿了反而站直身子笑了出來,輕聲說道:“瞞不過你,你太聰明了。”

兩個人就這樣沿著馬路慢慢走回家,宋如筠默默吃著買來的章魚燒,盛夏的晚風也是溫柔的,只是夾雜著燒烤味和天氣的燥熱。

先打破僵局的人是宋如筠:“夏天好像和告別劃上了等號。”

“那重逢呢?”

“秋天吧,”他忽然笑出聲來,“這樣一想真有意思,在最熱烈的時候分別,卻在最蕭瑟的季節再次相遇。”

“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再見的機會。”

賀隨風指了指他和自己說道:“我們就沒有,對嗎?”

宋如筠沒有第一時間回答,沈默良久才說道:“人和人之間不是一定要有那麽深的羈絆。”

下一刻,他就被人摁住了肩膀撥至路旁的小巷,後背猛地撞上墻壁搞得生疼,賀隨風擡起他的下巴不容許他再躲避半分,一字一句的質問。

“宋如筠,你到底想要什麽?”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暴怒的點在哪裏,可從他對宋如筠的了解來看,不論是功成名就還是窮困潦倒,家庭美滿還是孤身一人,他都不快樂。

明明不是已經獲得普世的成功了嗎,明明只要你願意一切都能走向正軌,明明你比誰都能擁有光輝璀璨的人生。

為什麽,還是不滿足呢?

“我也不知道……”

宋如筠一臉茫然,眼神再次失去焦距,他微微低下頭說道:“從很早以前起,每年生日或者重大時刻,我都會提前寫封信給未來的我。”

他的喉間泛起苦澀,但還是繼續說道:“我這樣依靠文字活著的人,在給自己寫信的時候也會感到無法下筆。

“我不知道該叮囑自己什麽,但我明白我不需要安慰,哪怕是再重大的考試,在落筆時我都寫不出一句希望你成功。

“我不在乎未來的我是什麽樣子,就像他不會責怪現在的我一樣。

“因此我對我自己沒有任何要求,不論是財富、事業還是感情,如果一定要祝福什麽,那我只會祝我他開心,所以賀隨風你明白嗎,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到底在追求什麽。

“我只能在我走過的路裏確定我不喜歡的部分。”

說到最後,他的話音裏隱隱帶上哭腔,賀隨風嘆了口氣,抹去他眼尾的淚水說道:“對不起,是我太心急了。”

對不起,我只是怕找不到破局的方法。

濡濕的睫毛宛如貓咪的毛發,他輕輕將人擁入懷中,握住他脆弱的脖頸一下又一下地撫摸安撫。

昏黃的路燈下,交纏的影子比他們更像愛人。

過了很久,宋如筠才說道:“你會恨我嗎?”

“恨你什麽?”

“我給了你這樣的人生,卻沒有詢問過你的想法你是否喜歡。”

賀隨風問:“那你創造我的時候是怎麽想的呢?”

“我想讓你自由,能夠去過你想要嘗試的人生,”宋如筠很認真地說,“希望你可以輕松的生活,可以肆意浪費時間和精力,哪怕一事無成也內心豐盈,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是,我要你愛你。”

“那麽你做到了。”

他說。

宋如筠盯著他說道:“不,你本不應該是現在這個樣子的,你被什麽東西限制住了,是嗎?”

賀隨風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甚至在那一瞬間他竟然開始思考要不要將一切和盤托出,但不過須臾他就將這個想法按下。

但他也沒辦法瞞他,因為他知道以宋如筠的腦子遲早會反應過來。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最高明的假話就是真話,就像宋如筠一直堅持最完美的犯罪就是不犯罪。

他輕佻地笑道:“因為我在等你。”

這是真話嗎?

宋如筠不知道。

他從來不在乎別人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來自他人的勸告或威脅,好心或惡意,在他眼中頂天了只能算作建議。

遇到的問題他只會用最壞的結果和最惡劣的人性去揣測,與此同時他的理智會構建出一個概率最大的答案,並用它來蓋棺定論,不過大部分情況下他根本不會分析,而是直接漠視。

就算後面真的有機會得知真相,除非對方給出一個比他的想象邏輯更通順且有強力證據支持的回答,他才會用於替代掉原本的答案,盡管這並不代表他相信。

按照宋如筠大多數時候表露出來的性格,面對這種情況他要麽輕嘴薄舌的還回去,要麽找出漏洞打破砂鍋問到底。

可他這次沒有這樣做。

他捫心自問,我能接受事實的真相嗎,如果真相比我預計的更加糟糕我會怎麽做,以及最重要的一點,得知真相會讓我更快樂嗎?

在拋出問題的同時,他就已經得到了答案。

沒有任何一個真相是他所無法接受的,他也從來不害怕發現真相後落空的失望,因為他從一開始就不會抱有任何期待,至於所謂的真相,似乎一點也不重要。

既然如此,何必去追問呢。

該來的總會來,冥冥之中萬事自有因果。

他湊近在賀隨風的唇上落下了一個吻,一個非常平淡的,不摻雜任何情欲的吻。

分離之後,他猶覺不夠,又再次吻了上去,只是這次他不肯滿足於觸碰,而是輕輕撬開賀隨風的牙關,鉤上他的舌尖,唇齒相依間,交換彼此的呼吸與心跳。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他臉上,夾雜著酒精與香煙的氣息,濃烈的酒香順著津液進入他的五臟六腑,醉得他昏昏沈沈意識朦朧。

抽離的那瞬間,賀隨風追上重新親吻他,掌握主導權的他在橫沖直撞攻城略地,如果說宋如筠的吻是陷入情天孽海的夜月花朝,那他就是雲朝雨暮時的魚水之歡。

一個是愛,一個是欲。

灼熱的呼吸燙得他喘不過氣,賀隨風過於強勢的剝奪使他只能被迫承受,宋如筠伸手推他胸膛,試圖讓他冷靜下來,卻被抓住扣在了他肩膀處。

最後分開時,他還不忘幫宋如筠擦去唇邊的涎液。

宋如筠微張著唇看他,似乎還沒從剛才的激烈中緩過來,素日寡淡的唇瓣被蹂躪的殷紅,就連眉眼也染上了幾分艷麗。

你總是在撩撥我,幾乎宋如筠的每一任情人都會對他說這句話。

他覺得這一刻很適合接吻,他就吻你,同樣的,他意識到自己的欲望來臨,他就要和你做。

但對宋如筠來說,他只是在坦然面對自己的作為人的那一部分,正如人必須要進食一樣。

他取出一支煙,賀隨風識趣地為他點火。

呼出的煙霧吐在了賀隨風的臉上,宋如筠用食指輕敲煙身抖落掉多餘的煙灰,慢裏斯條地說道:“賀隨風,我允許你愛我。”

換做旁人說這句話,賀隨風會發自肺腑的疑問對方到底哪來的自信,並衷心建議他如果腦子有病就趁早就醫。

但從宋如筠的口中說出來他竟然覺得十分合理,不過他不可能就這樣認了,下意識嘴硬道:“你怎麽就能確定我會愛你呢?”

聞言宋如筠挑了下眉,一臉訝異。

賀隨風很輕易的就讀懂了他想要表達的意思,那是一種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麽的嘲諷,包含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人不愛我的自信。

他不問你愛不愛我,也不在乎你愛不愛他,想要獲得他的愛只能依靠他的憐憫,賜予你愛他的機會,準許你表達你的愛意。

可沒人會不愛他,就像那喀索斯追逐水中的倒影。

“你應該愛我才對,”賀隨風伸出雙手捧上他的臉,動作輕柔到宛如對待稀世珍寶,“就像藝術家愛自己的作品,上帝愛亞當,你不該愛我嗎宋如筠?”

宋如筠擡手摸上他的手,頭也往那個方向歪了歪,平靜到稍顯冷淡的神色反倒為他的美多添了一份不可褻玩的神性,眼下的小痣和及肩的長發,每一樣都美得動人心魄。

“不對。”

“嗯?”

“是亞當和夏娃,我抽出一部分靈魂給你,你是另一個我。”

“所以……”

宋如筠打斷了他的疑問,平淡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可轉圜的堅硬:“所以我愛你,永遠愛你。”

這是他第一次用到永遠這個詞,這個和愛幾乎一樣沈重的字眼,是在他漫長的前半生中從未出現過的詞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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