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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綠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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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綠焰

第二天早讀,鹿槐把她的作業丟給了我,動作麻利,就是始終不看我一眼。

我小聲說:“我已經寫了。”

她頭也不擡:“不會的題呢?”

還真有一道,我翻開數學作業,指著那道壓軸題,聲音更小了:“這題。”

那道題我瞎寫的,數學老師發了狠話,誰敢交空白題罰抄一百遍。

鹿槐才看幾秒,忍不住吐槽:“誰交你這麽算的?”

我張了張口:“書……書上的公式。”

我倆集體沈默了片刻,鹿槐終於說:“行,你就這麽算吧,腳踩西瓜皮滑到哪裏算哪裏。”

我:“……”

鹿槐把自己的作業本子攤開,補刀:“你看著我的答案再捋一遍,看不懂真沒救了。”

“哦。”我猶豫一會兒,問道,“鹿槐,你還在氣昨晚的事嗎?”

“哪件?”

“我和你吵架這件。”

“我看著很像心胸狹窄的人?”

“不像,”我瘋狂搖頭,“一點也不像,你大度,寬容,聰明,美麗……”

“閉嘴吧。”鹿槐說。

“那你笑一個唄,你今天太兇了,我還以為你在生我氣。”我故作委屈,就差變成眉毛擰成兩撇,兩根手指頭往鼻孔來回戳的小黃人了。

“笑屁,不想笑。”鹿槐沒好氣的說。

確認她沒有生氣的跡象,我開始得寸進尺,學舌:“笑屁,不想笑~”

“你幹嘛學我講話?”

“心理學上說的,多模仿對方的習慣語氣和表情,有助於雙方親近。”

“誰要跟你親近。”

“我,我要跟你親近。”

無言片刻,鹿槐用一種驗證神經病的語氣,試探著問:“陳浥,愛因斯坦離開你身體後,順便把你腦子也帶走了嗎?”

我:“……”

我瞬間感到當初打出的子彈頭,此刻正中我眉心。

嗯,沒錯,就是這種自取其辱的感覺。



下午放學,時染序他們拉著我去打球,我們吵吵嚷嚷地帶著一路笑聲勾肩搭背跑出教室。

晚霞逶迤,傍晚的風吹在渾身是汗的毛孔上,簡直舒服的不得了,一身暢快。

打完球,我和時染序直接大剌剌坐在籃球場外的水泥地上休息,我撈起一瓶水猛灌了幾口。

時染序問我:“什麽時候換座位了?”

“有一段時間了。”我神清氣爽答道。

“還是個女同桌。”他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我有時候真想把他那兩根橫裏橫氣的眉毛給擰成麻花。

“對啊,羨慕吧?”我說。

“羨慕屁,又不是我喜歡的類型,”說到喜歡,他忽然停頓了一下,猛地轉過頭,神采飛揚的看著我,“莫非……你單相思的那個人就是她?”

我回敬他一個你懂的眼神。

時染序簡直對我刮目相看:“陳浥,你走運啊,近水樓臺先得月,你得趕緊抓住機會了。”

“但她對我沒這方面的心思。”我垂下視線,手指不知從哪兒搡來一塊碎石,有一下沒一下的畫了幾個七扭八歪的圖形,嘆口氣,目光遠眺,“她是一個非常理性的人,不是隨便幾句甜言蜜語,為她幹這幹那,對她死心塌地就能打動她的,她不稀罕……愛。”

時染序咂咂下巴,細細品味我這番話,“我聽不懂你說這些,不過想來估計是位有個性的女孩,對了,她叫什麽?”

“鹿槐,動物的鹿,洋槐的槐。”

“靠!”時染序說,“她不是那個年級第二麽?我說陳浥你啊你……”

“我怎麽了?”

“我腦海裏只有這一句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餵,冒犯了啊?”

時染序雙手抱拳,說抱歉,低頭遮臉,抱著歉著就捧腹笑了。

我真想一拳打死他,皮笑肉不笑道:“你也好意思說我,你的白月光呢,恐怕連你姓甚名誰都還不知道吧,我看你也別癡心妄想了,就你這慫樣,上前問微信的勇氣都沒有,簡直是稻桿敲鑼,做夢娶媳婦。”

時染序臭臉道:“陳浥,你想死是吧?”

我揚起臉,學著鹿槐的傲慢姿態:“你先說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

時染序抻胳膊押我的脖頸,“小氣鬼,你還朝我落井下石呢。”

我躲開,強顏歡笑:“我在陳述事實。”

時染序擰眉,不爽道:“這種事實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行了,你以後不許說了!”

我吐吐舌頭:“你說我就行,還不讓我說回你了,這麽霸道,沒有總裁命,一身總裁病。”

“不跟你吵,和你吵架太幼稚了。”時染序不捉弄我了,“希望鹿槐和你在一塊不會覺得丟人現眼。”

我一臉得瑟:“不會,她經常誇我甜,還給我起了個新名字,叫陳甜甜。”

“吐了謝謝。”

“她還誇我可愛。”

“八字還沒一撇就把恩愛秀上了是吧?”時染序已然崩潰在暴怒的邊緣,他唰地站起身,敕令我,“來來來,咱們再打一場,你看我不虐爆你。”

“來唄,不過我喜歡鹿槐的事你千萬別給我傳得耳目昭彰,我揍扁你。”

“行,我回去在大號兄弟群裏說,不對,我搞個群轉發。”時染序一副欠揍樣,趕緊溜了。

我追上去:“你試試!”

那時候,我和時染序就是相愛相殺的死黨,偶爾唇槍舌戰偶爾同病相憐,他有他可望不可及的白月光,我有我月靜日長的歲月。

這日子,似乎,也挺好。

至於人嘛,日子慢慢過,人也慢慢追。慢慢二字,聽著就充滿了希冀。

……

周五放學,沒晚自習,我們回到尼和書店的時候剛好趕上日落十分,天邊散開幾朵橘紅色的雲。

書店門口,坐著一個女孩,以木凳為桌,人坐在地上,屁股下墊了張棕色紙皮,正安分守己地寫作業。

柔山這年紀已經上幼兒園,身上套著校服和紅領巾,顯得特別乖巧。

遠遠瞧見我們,柔山展露笑顏,扔下筆,小小身軀朝我們一蹦一跳跑來。

鹿槐也蹲下身,臉上掛著溫柔的笑意,朝那飛奔的人兒展開懷抱。

我就站在她們身後,低頭看著這一幕,心一陣暖融融的。

歲月,就是在這些庸碌的,平淡的,碎片的片刻裏拼拼湊湊,讓日覆一日的瑣碎日常也變得有滋有味。

忽然,我腿被什麽東西重重一抱,柔山視而不見地經過鹿槐,然後直直沖我而來。

她兩只手臂抱住了我的腿,小臉仰起,笑得見牙不見眼,黏糊糊地對我喊:“帥哥哥好久不見。”

我樂了,摸摸她柔軟的短發:“妹妹好久不見。”

“丁柔山!”鹿槐一怒而起,“我這麽大只人,你眼瞎啊?”

柔山轉頭,一臉單純無辜的嘟嘴:“哦?姐姐,原來你在這啊?”

“丁柔山你個重色輕友的小東西。”鹿槐氣的牙癢癢,扭頭,不想理我們了。

柔山比較想親近我,她問我,聲音稚嫩稚嫩的:“哥哥,你是送姐姐回家的嗎?”

“是呀,就像你爺爺每天接你回家一樣,哥哥也每天送姐姐回家。”我理了理她跑歪一邊的紅領巾。

柔山一臉認真地看著我:“爺爺說,路上有壞人,所以我不能自己走。”

我擡眼看向鹿槐,她也朝我看來,四目相對間,我輕輕說:“嗯,柔山需要保護,姐姐也要的。”

這時,鹿槐三兩步走過來,拎小雞似的抓起柔山的衣領,力道不大,往後拖,“你趕緊回去寫作業,別纏著哥哥了。”

我心猝然一跳,連呼吸都忘了,鹿槐剛剛叫我什麽?

哥哥!她剛剛叫我哥哥!她頭一次叫我哥哥!

我感覺雙腿軟乎乎的,心飄來然去,腦海裏裝滿了粉紅色泡泡,快要裝不下了,蔓延在了空氣裏。

柔山嗷嗷叫喚:“我不要寫作業,寫作業好煩,我的筆會自己寫的……姐姐,我們去湖邊看魚吧,好不好嘛?”

“不去。”鹿槐冷酷道。

柔山沒法子,只能寄托於我,把帽子扣我頭上:“哥哥說想去。”

我無奈點點頭,不敢想我笑得有多溺愛了:“是是是,哥哥想去看魚呢。”

其實我是有私心的,我並不想離開,想陪鹿槐久一點。

鹿槐看我一眼,冷冷道:“你就把她寵上天吧。”

我搔了搔頭。

這片地方很有江南小鎮的味道,白墻灰瓦的屋舍縱橫成列,錯落有致,有高墻包圍,隔住了深宅闊院,似乎還能隱約聽到院落裏傳來二泉映月的旻旻樂音。

沿著灰石鋪就的巷道再往前走,視野驀地豁然開朗,一片空地下,前方有一個大湖,正在日頭西斜的照耀下閃爍著粼粼波光。

這片空地被矮墻圈圍,作為風景區和居民區的劃分地,其中一垛墻,挨著電線桿和僅有的一棵樹,那裏就是鹿槐和我在月下談話的地方。

我忽然明白鹿槐帶我看月的那個晚上為什麽那麽冷了,感覺時時刻刻都有風,原來是靠近湖,只是當時天太黑了,又有枝葉遮擋視線,完全看不清景色,而今日難得一見,心頭一片澄澈。

這可真是個好地方。

柔山拉著鹿槐的手往湖的方向奔跑,我也跟著跑起來,在湖岸邊,沒有圍欄,兩人跑急了差點剎不住腳,眼看著雙雙撲進湖裏。

幸虧我把兩人及時拉住,才阻止災難發生,我繃著臉對柔山說:“我很偏心的,你和她同時掉下去我肯定先救她。”

柔山抿嘴不敢說話了,小模樣委屈吧啦的。

訓完人,我又看著鹿槐,她儼然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我只能說:“你走路小心點。”

“哦。”

我感覺自己像個操心的老父親,跟在兩人身後,生怕她們莽撞胡來。

黃昏後的湖光秋色美得恰如其分,光線直直流瀉進湖面,泛著瓷光,而周圍喬木環繞,株株簇簇,蔥蘢如蓋,在夕陽的穿刺下宛若一片森林綠焰。

但這裏非常靜,靜得除了我們,沒什麽其他人,居民區也祥和一片,夜晚祥和,白日也祥和,好像他們都彼此心照不宣地堅守著祥和的秘密。

我們環湖繞了一圈,魚也看了,日頭也沈了,暮色緩緩降臨。

這裏到尼和書店的距離不算遠,四五分鐘就到了,鹿槐讓柔山一個人回去吃飯,柔山玩夠了很開心,屁顛屁顛地跑走了。

只剩下我和鹿槐,我們又坐在矮墻上面,雙腿垂在半空中一晃一悠。

我感嘆道:“這裏好溫柔。”

鹿槐側頭:“哪裏溫柔了?”

“一切。”我靜靜地說,“一切都好溫柔,讓人不想走。”

“瞎文藝。”鹿槐說。

我自顧自笑了下,看著她蝶翼般靡麗的臉龐,不禁問道:“有沒有人說過你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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