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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從來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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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最繁華的長街上,兩個衣著樸素的男子戴著鬥笠,看起來一副江湖人打扮。

在天子腳下,這樣的裝扮比一身綾羅綢緞更引人註目。來往行人不由多看他們一眼,卻見兩人在原地轉來轉去,不知道在找什麽。

“這位大叔,麻煩問個路。”

其中個子稍矮一些的那個隨手抓住一個路人,聲音低沈得怪異,“請問往返鄉在哪?不是說在京城最熱鬧的街道上嗎?”

路人大叔打量了眼前人一眼,“他”戴著厚重的鬥笠,叫人實在打量不出什麽來,倒是一雙手很挺嫩的。

大叔不由生出輕蔑之意。

一個江湖人手這樣嫩,一看武藝就不怎麽樣,跑到京城一來就想著去往返鄉,可見不是什麽正經人物!

他的口氣輕佻,慢悠悠道:“往返鄉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樓,能擺在大馬路上給你們看麽?再有名,那也只是青樓!”

瑤藍頭皮發緊,心道這大叔還擺起派頭來了,忙從袖中摸出一塊銀子給他,“麻煩大叔指個路,我們還有要事。”

要事?

色急吧!

大叔的眼睛又在一旁不說話的男子身上掠過,一掂手裏的銀子,不得了,這兩個江湖人出手還挺闊綽的。

他面上的輕蔑之色頓時轉為笑容,“這簡單,看見那個巷子沒有?就在裏頭。”

他把手一指,原來所謂往返鄉的確是在京城最熱鬧的街上,不過自然不是在明面上,而是在巷子裏。

瑤藍朝那大叔道了謝,拉著玉扶朝那巷子裏去,邊走邊道:“陛下,咱們一會兒進去還要這副打扮嗎?會不會太奇怪了?”

玉扶也無可奈何,聲音從鬥笠底下傳出,帶著刻意為之的低沈,“那有什麽辦法?要是把臉露出來,是你長得像男人還是我長得像男人呢?”

北璃民風開放,女子招搖過市不算稀奇,可跑來往返鄉這種地方定要被視為異類。

她們為了把臉遮住,只能扮做江湖人。

見瑤藍一臉擔憂,玉扶湊到她耳邊如此這般說了一番,瑤藍立刻歡喜起來。

前頭一處地方客似雲來,比玉膳樓還要熱鬧。

尚未靠近,便聞得一股濃烈的脂粉香氣,站在門外攬客的幾個女子鶯聲燕語,聲音嬌軟得讓人渾身酥麻。

玉扶二人尚未靠近,已有眼尖的女子瞧見她們腰上鼓鼓囊囊的荷包,扭著身子迎了上來。

尚未貼近,瑤藍飛快伸出一手,上頭是一塊不小的硬錠子。

“給我們找一個雅間喝酒說話,沒叫你們都別過來。”

她的聲音壓得十分低沈,面前的女子一楞,下意識接過她手裏的銀子,腦子卻還沒轉過彎來。

哪有人跑來青樓不為找姑娘、就為喝酒說話的?

要喝酒說話何不去酒樓?

往返鄉到底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樓,連站在門口迎客的姑娘都有些見識,見她二人是江湖打扮便不再多問,想著他們或許有什麽密事要談。

來往返鄉掩人耳目談些不為人知之事的朝中要員她們見多了,如今見到兩個江湖人士,也不算奇怪。

“好,二位客官隨我來,樓上請!”

收了銀子的女子陪著笑臉送她們進去,說著話時還順帶在瑤藍手上摸了一把,忽然觸電似的縮回手來。

這男人的手比她的還細還滑!

她一時覺著怪異,瑤藍比她更加難受,被女人揩了油後背忍不住起雞皮疙瘩。

再看那揩油的姑娘看她的目光,瑤藍唯恐露了餡。忽然斜刺裏伸出一只手,手裏舉著一塊比方才更大的銀子,“姑娘,拿了銀子就好好收著,把銀子折騰沒了事小,把命折騰沒了事大。”

玉扶的聲音從鬥笠底下傳出,為了更像男子的聲音而壓得十分低沈,聽在女子耳中陰森可怕,帶著濃濃的威脅之意。

女子忙忙點頭,領他們到了二樓一處包間便退下去了。

瑤藍上前把包間的門叉好,轉身朝玉扶點點頭,玉扶這才松懈下來把鬥笠取下,大口舒氣。

“這鬥笠雖能遮面,可有些影響呼吸。”

“誰說不是呢?”

瑤藍也取下鬥笠,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太嚇人了,要是被這裏的人發現我們兩是女子,那可就糟糕了!”

“我倒不擔心這一點。”

玉扶透過包間另一側的窗子朝外看,“我只擔心被人發現,堂堂北璃女君跑到青樓來,那才是被人笑話幾輩子的故事。”

還沒被人發現,瑤藍自己倒哈哈大笑起來,“是啊是啊,這也太好笑了吧?!哈哈哈!”

玉扶白她一眼,忽然發現窗外的異動。

“奇怪,對面那個包間就我看的這麽一會兒,已經進去七八個人了,都是青年男子。一個屋子這麽多人,不嫌擠得慌麽?”

瑤藍也湊上來看,對面那個包間人影幢幢,豈止是七八個,看起來至少有十幾個人。

她忽然想到了些什麽不好的景象,“難道有些人口味如此特別,喜歡十幾個人一起……”

玉扶眉梢一挑回頭看她,“瑤藍,你學壞了。”

這話明明是當初顧述白說她的,她又拿來說瑤藍,瑤藍一臉委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誰是朱誰是墨,誰離她最近?

玉扶無暇想這些,只顧盯著對面,“走,咱們過去看看,那邊到底在幹什麽。”

她隱約從方才那些進去的青年公子中看到熟悉的臉,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更想不起他們究竟是誰。

要想找到顧述白,她們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裏,不如去對面碰碰運氣。

瑤藍忙把鬥笠戴起來,整張臉糊在鬥笠的黑紗下頭,“咱們倆這樣過去,會不會引人註目啊?”

玉扶胸有成竹,“外頭的人再註目又有什麽用?屋子裏頭的人看不見咱們就成了。”

說的也是。

兩人趁著外頭人不註意,溜出包間朝對面去,玉扶忽然聽見瑤藍大呼一聲。

原來她跟在玉扶身後走,沒調整好鬥笠的形狀,一時遮住了眼睛沒看到路,撞到一個男人身上。

“你怎麽走路的?”

男人似乎喝了不少酒,擡頭看到瑤藍個子不高,還一身粗布麻衣的江湖打扮,頓時不客氣地大罵一聲。

原本只是小事,可方才瑤藍那一聲驚呼,忘了掩飾她本來的聲音。

玉扶心中暗道不好,果然有看熱鬧的好事者道:“這好像是個姑娘啊,方才驚叫的時候聲音挺細的,怎麽打扮成男人樣子?”

醉漢聽見這話起了興致,狐疑地盯著瑤藍,瑤藍想起玉扶說過的銀子策略,忙從袖中摸出一塊銀子遞給那醉漢——

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錢,很多事都能不開口就擺平。

可惜那醉漢不是青樓姑娘,來這裏消遣的人都不缺銀子,何況他的好奇心已經被激起,這會兒就想知道眼前人是男是女。

瑤藍一時不防備,被那醉漢掀了鬥笠,原本就沒戴好的鬥笠一掀即飛,瑤藍嚇得捂住自己的臉。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眾人都看清了她女子的面容。

醉漢笑著上前,玉扶一擡手攔住了他,“這是在下的夫人,江湖女兒不拘小節,想來這京城最有名的往返鄉瞧一瞧,還請這位大人不要和她計較。”

方才玉扶一直沒有開口,便是覺得眼前男子十分眼熟,細看才發現這是翰林院的一個低階小官。

他職位雖低,可翰林院是時常能在禦前的機構,故而玉扶認得他的模樣。

醉漢被她這麽一說,立時站正了身子整整衣領,“算你有眼光,認得出本官是朝廷官員。看在她是個女子的份上,本官也不和她計較了。”

瑤藍松了一口氣,走到玉扶身旁待要離開,忽聽醉漢又道:“本官只和你這個做人丈夫的計較。你說,你夫人撞到本官該怎麽賠償?”

一個朝廷命官,喝多了酒就這麽無事生非,玉扶也算開了眼界。

再看身旁眾人,多半都站在那醉漢那一邊,無非是因為聽說他是朝廷官員,所以不敢得罪他。

先敬羅衣後敬人是人間常事,玉扶打從出生起就金尊玉貴被人捧在手心,還是頭一次體會這種感覺。

她不惱反笑,“大人想要多少賠償?”

醉漢豎起一根粗壯的手指,玉扶笑道:“一千兩?”

周圍響起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醉漢的酒也被她嚇得醒了大半。

他只想說一百兩,沒想到眼前這個江湖人這麽闊綽,開口就是一千兩銀子!

該不會是什麽江湖大幫派的掌事人吧?

醉漢揉了揉眼睛,確認她身上穿的衣裳都是普通布料,很快道:“你誆我吧?你能有一千兩銀子?”

眼見周圍因為“一千兩銀子”而聚集來的看客越來越多,玉扶忽然想起今日來這裏的正經事,不願與醉漢糾纏。

她湊到醉漢面前,揭開鬥笠一角,用自己本來的聲音道:“李大人,明日早朝後到禦書房來,朕給你那一千兩銀子。”

李大人頓時一屁股坐倒在地,一臉驚恐地望著玉扶,後者已經重新整理好了鬥笠。

雖然只是驚鴻一瞥,可他絕對沒看錯,眼前人就是陛下!

怪不得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臣……”

李大人說著忙要下跪行禮,玉扶上前一步,氣勢凜冽,“好了,說好給你一千兩絕不食言,明日就命人送到你府上,快走吧!”

李大人自然不敢奢望這一千兩,可想到玉扶易裝到往返鄉來,一定有要事要辦不想暴露身份,他若揭穿她的身份才會死得很難看。

念及此處忙拱手行禮,飛快朝樓下奔去。

有與他熟悉的客人哈哈大笑,“李大人一向這麽膽小怕事,想來這兩個江湖人不是普通來頭,把他嚇成這樣。要我說再來頭怎麽厲害也是江湖白衣,有什麽可怕的?瞧他跟老鼠見了貓,大臣見了陛下似的!”

這話逗得在場之人哈哈大笑,瑤藍差點也忍不住笑起來,顧及那笑話的主人公就在面前,這才勉強忍住。

玉扶好一會兒沒說話,繼續往前走,忽然扭頭朝瑤藍道:“什麽叫老鼠見了貓、大臣見了陛下,我很嚇人?”

瑤藍忙搖頭,“不是嚇人,是說陛下天威懾人。陛下美貌又仁德,對包太傅一家百般撫恤,對身邊伺候的宮女也那麽好,對嚴錚這樣的下屬部將也極盡恩典……怎麽會嚇人呢?”

玉扶聽了這話才好些,朝她招招手,兩人順利地到了她們關註的那個包間外頭。

裏頭說話聲隱約傳來。

“陛下對這次戶部的事情十分關註,除了薛璧幾個貪汙受賄的要嚴懲,那些通過薛璧和吏部花銀子買到官職的人,陛下也不會縱容。”

男子的聲音有些陌生,玉扶聽不出是誰。

屋子裏頭頓時沈默起來,有隱約的酒杯輕叩聲,還有衣料的摩擦聲,似乎眾人都在尷尬地等待著什麽。

好一會兒才有人打破沈寂,“可是咱們這些去歲的進士,在朝中任職還不到一年,擔任的職務都不緊要。當然,除了顧寒陌顧大統領,和黎明黎副統領那些武舉的人才身擔要職之外,我們這些文舉的,最高也就一個四品而已!”

那個四品的是文舉狀元,如今在翰林院歷練,是玉扶十分看重的人才。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附和。

“是啊,就算咱們之中有人通過花錢使了點手段,不過是七品變六品,這點小事陛下也不放過嗎?”

“是啊,老實和你們說吧,我就不信誰家裏有點錢的沒參與這次的事情!大家都是年輕人,誰甘心窩在那低微的位置上?”

玉扶聽著裏頭的交談,氣得輕哼一聲,“聽見沒有,這群好大喜功的人。年紀輕輕才剛剛入仕,就想著一步登天平步青雲,哪有那麽容易?”

這樣的人的確有,可需要展現出非凡的才能,饒是如此還有可能遭受懷疑和猜忌。

比如顧述白。

瑤藍忽然想到顧述白,也輕聲道:“陛下,這裏頭好像沒有大公子的聲音,咱們還繼續聽嗎?”

“自然要聽。”

這些人商討的是她目前最關心的事情,顧述白他們跑來往返鄉,想必也和此事有關,她自然要聽。

接著,裏頭傳來一陣暧昧的笑聲,頗有心照不宣之意。

能來往返鄉消遣的人,家中自然都有些錢財,知道薛璧這條門路誰肯落後?

只怕屋裏這些人,大部分都有參與。

此時,那個一開始聽到的聲音道:“是這個道理,不過接下來陛下要清算,問題可沒我們想的這麽簡單。我老實告訴你們一句吧,其實我已經主動自首承認我向薛璧行賄了。”

“什麽?!”

屋子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有人憤憤道:“原以為大家是同病相憐來想辦法的,原來你是來套我們話的?你想拿我們去給你自首立功是不是?”

“諸位冷靜點。若我真的有此心,怎麽會單槍匹馬地來呢?早就請大理寺派差役和我一起來捉拿各位了。”

裏頭激奮的聲音這才緩和了些,那人繼續道:“我是好意來和諸位分享我解決這件事的法子,我可以自首坦白從寬,你們自然也可以。”

眾人聽了這話都蠢蠢欲動,“你方才不是還說陛下要嚴懲麽?怎麽這會兒又說可以坦白從寬了?”

那人道:“這要看情節輕重緩急。我是聽顧大統領說的,去歲考科舉的時候我和他有些交情。他說陛下要嚴懲那些情節嚴重、主動行賄的,但情節較輕被威逼利誘的,可以從輕發落。你們想想,把大家都發落了,朝廷的新生力量不就少了大半麽?陛下才不會做這種虧本買賣。”

眾人一聽頓時興奮起來,“我!我就是!是薛璧手底下的人主動來找我的,要是不給錢就說我是不給薛尚書面子,我也是迫於無奈啊!”

“我也是!我只給了一萬兩銀子,而且讓他不必給我調動官職,這純粹是為了不想惹事孝敬他的,我這樣應該也可以從輕發落吧?”

玉扶在窗外聽著,不由輕哼一聲,心想什麽從輕發落——

她可從來沒說過。

------題外話------

昨天早上的章節是前一天傳的,可能沒註意看覆制錯了,所以早上訂閱的小可愛看到的是重覆的。

昨天上午我已經修改過來了哈,訂得早的小夥伴可以刪除緩存關掉app刷新一下,應該就能看到修改的內容了,給大家造成麻煩抱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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