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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不見良人,憂思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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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除夕,臨安處處張燈結彩,城樓上都掛著紅燈籠。

北璃軍中也布置得喜氣洋洋,起義軍沒有動靜,臨安城中的糧草也快運來了,一切毫無問題。

在戰亂之中,這樣難得的寧靜讓人產生錯覺,好像戰爭已經過去了似的。

臨安城已放了三日的煙花,駐紮在城外的顧述白等都聽得見聲音,可想寧承治此刻有多放松,沈浸在過年的喜意裏。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能得到片刻喘息之時,異變陡生!

“報!西昆大軍偷襲西面邊境,直犯我渭州城!”

渭州是東靈邊境城池,離竹關不遠,是此次東靈劃歸北璃的十座重鎮之一,地理位置十分險要。

如今渭州在北璃軍隊的實際控制下,西昆不打竹關偏打渭州,顯然對如今東靈存在的三個政權有了偏向——

偏向起義軍,與東靈朝廷和北璃為敵。

“將軍,這可怎麽辦?”

嚴錚立時警惕起來,自從顧述白提醒過他一次之後,他一直防備著殷朔的起義軍會在年關之下偷襲。不想千防萬防也沒防到,不是殷朔而是西昆!

顧述白思忖片刻,“先不要慌,這不是什麽壞事。”

“怎麽會不是壞事呢?南有起義軍,西有西昆大軍,我們現在被夾成了犄角。偏偏寧帝還不肯開臨安城門,萬一兩軍同時進攻我們連個退路都沒有!”

顧述白擺擺手,回到大帳的沙盤前,“駐守在渭州和其周邊二十裏遠的城池,加起來有多少守軍?”

嚴錚道:“幸好我們沒有掉以輕心,留的守軍不少,可加上二十裏以內的也不超過兩萬人馬。”

顧述白微微頷首,“我之所以說西昆進攻不是壞事,是因為這代表了殷朔的黔驢技窮。之前我一直在想,起義軍戰力薄弱又沒有經受正規訓練,根本就是一盤散沙,殷朔難道不知道靠他們根本敵不過北璃大軍麽?”

他唇角微翹,“我以為他還有什麽後招,沒想到還是走了勾結西昆的老路,試圖用外來勢力牽制我們。”

但不知他這回是和誰勾結,仍是昆吾傷嗎?

顧述白一時未敢定論,只道:“先不要慌張,速派探子打聽清楚西昆朝中對於此戰的安排,最好查到殷朔和西昆往來的線索。因眼前利益而結合的同盟並不可靠,我們大可各個擊破。”

話音剛落,忽見遲飛從帳外匆匆走來,面有不安的模樣。

“將軍,朝廷允諾賣給我們的糧草遲遲沒有送來。末將已派人催了數次,皆被打發了回來。說是打點那麽多糧草需要時日,眼下是年關沒有那麽多人手,叫我們再耐煩些。”

顯然,這個理由說服不了遲飛,再說服不了顧述白。

嚴錚道:“他們不是滿口答應要賣嗎?連定銀都收了,這會兒三推四推的什麽意思?將軍,之前寧帝死活不肯開城門讓我們進去,這會兒又不肯把賣給我們的糧草送出來。你說他會不會是後悔了,覺得我們北璃大軍比起義軍更厲害所以迷了心竅想回頭對付我們?”

他的話聽起來荒誕不羈,可帳中眾人都知道,寧承治就是這麽荒誕的一個人。

尤其是眼下兵荒馬亂、危機四伏,那個原本就不聰明的帝王越發神經兮兮,擔心旁人把他趕下龍椅。

沈默片刻,遲飛道:“將軍,不管朝廷是怎樣想的,眼下關鍵是軍中糧草問題急需解決。我們的糧草只夠不足七日的用度,要盡快想辦法補充糧草才是。”

“七日的用度?”

嚴錚楞了楞,“怎麽這麽巧,七日後正是除夕。”

難道要讓全軍將士餓著肚子過年嗎?

顧述白擺擺手,“不必胡思亂想,年下臨安事務繁多,來不及打點我們的軍糧也是尋常。三五日後必定能送來,放心吧。”

“將軍……”

遲飛隱隱覺得不妥,想再勸說顧述白什麽,後者的態度卻很堅決,“此事不必再議,下去忙你們的吧。”

顧述白很少這麽獨斷,而他做了決定的事情,任何人都改變不了。

遲飛悶悶不樂地出了大帳,心中仍然牽掛著軍糧之事,嚴錚跟在他身後走出來,明白他的心思。

顧述白平日的確不這樣的,今日到底是怎麽了?

“遲飛,你也別擔心了,將軍既然這麽說了那軍糧一定會給咱們的。將軍是不會錯的,你要相信他。”

嚴錚嘴上這麽說,自己心裏也疑惑得不得了。

遲飛無奈一笑,“我再派人去催催城裏,讓將士們不餓肚子就好。”

……

一騎快馬朝鎮江而去,一路持金令過了層層關卡來到鎮江,直奔官邸。

鎮江如今是昆羽揚守著,聽說有人持顧述白的金令前來,立刻命人將他帶了上來。

來人不多言,只遞了一封書信給昆羽揚。

昆羽揚展信一覽,頓時露出明媚笑容,“我等這一日已經很久了,終於可以一償宿願!傳令下去,即刻領兵趕往渭州!”

信使躬身退出,乘上來時的快馬,不自覺摸了摸懷裏。

那裏頭還躺著另一封信,和他方才遞給昆羽揚的幾乎一樣。

“駕!”

他揮鞭一指,馬蹄繼續朝北而去。

除夕之夜。

臨安城的煙花更加盛大璀璨,在漆黑的天幕綻放之時,像是野獸遍布的黑夜中剛出生的小羔羊尚未睜開眼一樣,天真地叫人無暇欣賞美麗。

整座城池被紅燈點綴著,一直連綿到城外的北璃大軍,歡聲笑語卻沒有隨之傳到城外。

將士們圍著篝火看城中的煙花,帳中掛著零星的紅燈,映著將士們的臉並不愉悅。

嚴錚不看那些煙花,“哼,這會子宮裏肯定在放煙花吃宴席喝酒呢,國難當頭還有這個玩樂的心思,卻不肯把軍糧給我們!忘恩負義的東西,也不想想咱們是來幫他們的!”

已經七日了,什麽人手不足之類的鬼話,顯然是借口。

不過是用這等卑劣的借口拖著他們,故意讓他們糧草殆盡軍心不穩,直到完全失去戰鬥力罷了。

寂靜的營地空有紅燈和春聯,卻沒有歡聲笑語,忽然,一陣橫笛悠揚之聲傳來。

將士們下意識朝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只見山坡上站著一個長身玉立的男子,衣袍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站在那裏巋然不動,手持橫笛姿態優雅,笛聲清麗而不顯悲調,吹的正是一曲小團圓。

這曲子本是一家團聚、花好月圓的意境,對這些在異國他鄉過年的將士們來說,也算得上一絲安慰。

將士們出神地聽著,嚴錚索性把軍中的鼓也拿來,敲著節奏同那笛聲呼應。

鼓和橫笛搭配在一處,實在不倫不類。

將士們不由好笑,又找起身邊合適的東西一起打拍子,氣氛頓時熱鬧活躍起來,還有人低聲哼起了歌兒。

嚴錚手裏有一搭沒一搭得敲著鼓,看似隨意,眼睛和耳朵卻絲毫不放松地關註著山坡上吹笛之人,註意他的每一個音律變化。

就在他吹到第二遍的宮音時,忽作變徵之聲音調淒厲!

嚴錚飛快雙手擂鼓,鼓聲快而響亮傳徹軍營,那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出征鼓音!

“全軍出征!”

他大喝一聲,所有圍在篝火邊的將士迅速起身,有條不紊地各自拿起武器站到自己的位置,冰涼的鎧甲映著火光幽微。

嚴錚朝山上望了一眼,只見山坡上的男子已停止吹笛,將長笛一舉,朝東一指,左翼將士立刻朝東邊山地進攻。

山地上黑壓壓埋伏了一大片人,他們聽著北璃軍中傳來的笛聲和鼓聲,還有各種打拍子的聲音,便知他們正在放松地過除夕之夜。

要的就是他們放松。

他們一放松,就是進攻之時。

不想那不倫不類的鼓聲打得好好的,忽然成了戰鼓出征之音,埋伏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北璃大軍已經朝他們殺來了。

“殺!”

士氣如虹,吼聲如雷,兵甲齊備。

北璃的將士們精神奕奕,一點都不像餓著肚子、失去了防備的人,這其中一定有什麽問題!

不等東邊埋伏之人發出示警,山坡上的男子長笛反向一指,餘下的將士們立刻會意朝西邊殺去。

與此同時,北璃的軍營中篝火洗刷刷熄滅,黑暗中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對方是友軍還是敵軍。

只有山坡上被星光照著的身影,在黑暗中也十分清晰。

敵軍頓時被束住手腳,看到人湊到自己跟前也不敢殺,唯恐誤殺友軍。

而北璃的將士個個手起刀落占盡上風,就好像他們有透視眼一眼,能夠清楚地看到自己面前的到底是敵軍還是友軍。

對方被殺急了,只好不管任何人湊到跟前都殺,與此同時,山坡上持長笛的身影再度發出信號。

他的長笛在空中搖擺了上下,畫出一個獨特的形狀,所有看到信號的北璃將士慢慢退出了廝殺,而原地的廝殺仍然激烈。

一直到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人點起火把,才發現自己身邊躺的都是和自己同軍之人。

“快停下,別殺了,殺錯了!”

“快停下!”

然而殺紅了眼的人是很難停下的,等殺錯人的話在軍中傳開之時,他們剩下的人已經不多了。

有人終於看到山上那個鬼魅一般的人影,他負手而立,背著一支長笛身影如玉,飄飄欲仙。

就在人們驚訝惶恐之時,他慢慢擡起長笛,朝看著他的人一指。

“殺!”

所指之處,北璃的大軍再度殺來……

“把俘虜都押下去,火頭軍快些做飯,咱們不能虐待俘虜,好歹飯是要給吃的!”

軍營中篝火重新點起,將士們把藏在帳子裏的好酒好菜端出來,喜氣洋洋,“還以為咱們打完菜該涼了呢,不想這酒還是燙的!”

“那是,咱們才打了多會兒啊,跟鬧著玩似的!”

“哈哈哈!”

將士們一邊說笑,一邊重新圍著篝火開了席,顧述白從山坡上下來,見到的便是眼前喜氣洋洋的景象。

“將軍!您也太神了,直接讓他們自相殘殺,咱們連傷都沒受!”

一個士兵將自己的頭盔摘下來,愛惜地摸了摸,“那些起義軍可真夠笨的,自己殺自己。咱們的將士每個人頭上都塗了這夜光蠑螺,就算在黑暗中也能分辨敵我,他們竟然一直沒發現。”

顧述白笑了笑,“他們以為我們今夜正在過除夕,必定失去防備,所以大意輕敵前來偷襲。一見我們有所準備士氣飽滿自然慌張,哪裏還顧得上看誰的頭會發光?說起來這夜光蠑螺還是上次四弟他們去海上發現的,沒想到今夜派上了用場。”

遲飛上前道:“豈止以為咱們在過除夕,還以為咱們沒飯吃呢!看來將軍說的沒錯,東靈朝中也有官員被殷朔收買了,才會故意扣著我們的糧草不給!”

“東靈朝廷腐敗,發生這樣的事情並不奇怪。”

顧述白淡淡一笑,“只是辛苦了二弟,我讓他在鎮江等地周邊為我們搜集百姓的糧草,再由北璃國中運送糧草補還給百姓。我們現在吃的都是百姓過冬、過年的糧食,他們信任我們,才會把自己的口糧都交給我們。”

他先前聽過遲飛的稟告,就知道東靈朝中一定出了問題,卻沒有聲張,目的就是讓殷朔以為他們只能指望臨安送出來的軍糧。

除夕之夜,正好是軍中糧草斷絕之日,他料定殷朔勢必會派兵偷襲,故而早早便命軍中準備好了。

顧述白這麽一說,將士們倒有些不好意思吃了。

原想著打完這一仗痛痛快快吃個飽飯,這會子總覺得像吃了民脂民膏似的。

嚴錚忙道:“好了,一個個饞得不行了吧,還在這裏裝什麽憂國憂民?放心吧,陛下早就已經讓京城調糧送到鎮江等地,百姓不會因此忍饑挨餓的。”

眾將士聽了這話才放心,不約而同看向顧述白,目光中帶著征求意見的意思。

顧述白道:“去吧,今夜特許每人可以飲酒三杯。”

“萬歲!”

將士們頓時歡呼起來,軍中向來只有慶功時才可飲酒,今夜大捷將敵方全數殲滅、俘虜,就算是提前慶功了。

眾人歡歡喜喜地聚在篝火旁說笑飲酒,歡笑聲絡繹不絕,熱鬧非凡。

顧述白卻獨自回了大帳更衣洗漱,想到營地周邊還屍橫遍野,今夜註定無人收拾,且讓將士們過一個好年再說。

大帳的天窗,忽然漏下幾點瑩白。

顧述白擡頭一看,又下雪了。

也許今夜大雪一蓋,明日再看又是漫山遍野幹幹凈凈的白,沒有戰爭,沒有鮮血。

他站在大帳門前,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冰涼的雪水汪在暖熱的掌心,連著他熱血未平的胸腔。

她一句待他凱旋歸來大婚,他便絲毫不敢懈怠,不敢讓自己陷入敗局。

他不願讓她承受任何用人唯親的非議,不願讓她的終身有一絲不放心,不願讓他們的結合有半點阻力。

她高高在上,他便只能拼命去博一個配得上她的前程!

而此時此刻,她在做些什麽呢?

長生殿外,玉扶裹著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同樣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今夜她望著漫天白雪飄飛,站在這花團錦簇、燈火絢爛之地。而他在敵人的四面環繞中用盡心思、再三布局,終於成功將自己陷在屍橫遍野裏。

他可好,他可受了傷?

他可……想她。

玉扶微微一笑,緊了緊狐裘,望著漫天繁星如他面容,一閃一動,皆是他一顰一笑。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不見良人,憂思沈沈。”

長生殿外,有人手中捧著錦盒踏雪行來,聽見她的聲音腳步頓在殿外,面上笑容消失不見。

好一會兒,他微微苦笑,轉身離開。

------題外話------

玉扶:是sei?快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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