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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愧對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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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公公見他大發脾氣,以為他一定不肯見季道公等人了。

正要開口說什麽,寧承治忽然從座中起身,一副發狠的模樣,“來啊,把這些老臣都給朕抓進來,朕非要狠狠罵他們一頓不可!”

“抓……抓進來?”

池公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季道公可是朝中最德高望重的老臣,陳閣老還是內閣次輔,這樣的身份能抓嗎?

更何況還有那位在……

“陛下……”

“陛什麽下,朕叫你抓你就抓,還不快去!”

寧承治一聲令下,守衛禦書房的禦林軍立刻上前要把季道公等人抓起來,眾人大為吃驚,知道寧承治會不願意見他們,沒想到竟然會直接動手。

這是連臉面都不想維持了。

“誰敢動手?!”

玉扶攙著季道公,“我們犯了什麽錯要被抓起來?你們身為皇家親衛,難道只知愚忠不知大義了嗎?”

禦林軍士兵們不敢上前,讓他們抓季道公這樣的老臣他們本就有些擔心,何況鎮江長公主親自擋在前頭呢?

人人心中都有一桿秤,滿帝都誰都惹得,唯獨這位長公主惹不得,那可是一言不合連陛下都敢打的人物。

寧承治怒氣沖沖地在殿中徘徊,好一會兒沒見季道公等人被押進來,朝外頭大喊道:“人呢?還不抓進來!”

“陛下要抓誰?”

回應他的是女子的聲音,寧承治一楞,只見玉扶款款從殿外走來,季道公等人跟在她身後。

他大吃一驚,“玉扶,你怎麽也來了?沒人告訴朕啊,這……”

他看向池公公,後者苦著臉,“陛下,奴才方才是想告訴您來著,您正在氣頭上一直打斷奴才的話,奴才沒機會說啊!”

寧承治此刻恨不得把池公公拉出去砍了。

沒機會說他就不說了嗎?

早知道玉扶也在外頭,他至少也會裝模作樣禮待這些老臣,怎麽可能大發脾氣要抓他們?

這下好了,玉扶勸諫過他,他倒在她面前變本加厲。

他立刻換上討好的笑容,“朕只是一時生氣,以為幾位老臣又要和朕唱反調,所以嚇唬嚇唬你們罷了。坐坐,都坐下說話吧!”

眾人行禮之後方才坐下,玉扶攙著季道公坐在最靠近上首的位置,自己反而坐到寧軒、陳出岫兩個身旁。

她沒有拿自己當身份高貴的長公主看待,而是在德高望重的老臣面前,拿自己當一個晚輩看待。

寧承治心中有些說不出來的滋味,覺得玉扶一言一行都把他襯托得卑劣,像個昏君。

他心下不自在,待要開口,季道公起身拱手道:“臣聽聞顧家世子戰死,二公子下獄,顧侯爺為此心急吐血。陛下,大理寺難道已經查到顧侯府通敵的罪證了嗎?若是沒有,還請將二公子放回去。”

陳閣老亦起身拱手,“臣附議,顧侯爺征戰多年勞苦功高,若沒有確鑿的證據,怎麽能直接關押二公子呢?”

寧承治冷哼一聲,“若有確鑿證據,現在關在大理寺的便是顧侯,而非顧酒歌了!朕念在顧述白戰死的份上沒有強行拘禁顧侯,已是仁慈,諸位還有什麽話好說?”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若有若無地投在玉扶身上。

玉扶眼觀鼻鼻觀心,長輩老臣在說話,她選擇不插話,只是默默聽著。

寧軒和陳出岫都看出了寧承治的意思,他在觀察玉扶的想法,他仍然想通過對顧侯府的打壓威逼玉扶同意立後之舉。

尤其是在顧述白戰死之後。

他們兩素有紈絝之名,在外面見過的風流無恥之徒多了,就沒見過寧承治這麽下流的。

別人姑娘不願意嫁給他,他就要弄得人家滿門遭殃。

季道公道:“陛下,臣身為禦史臺都禦史,一定會徹查顧侯府此案,絕不使任何一個清白之人蒙冤,還請陛下不要急於給他們定罪。”

寧承治瞥他一眼,“不必了,季老大人年事已高,禦史臺用不著你了。你還是回家好生養病,不必再來朝中了!”

“陛下!”

季道公沒想到他會這樣對待自己,老皇叔立刻起身道:“陛下,當初若沒有季老大人和顧侯爺,您只怕已經被寧翊昭陷害而死,何來今日的皇位?您對旁人不客氣不要緊,對他們是萬萬不能啊!”

老皇叔是先帝的皇叔,寧承治按著輩分該稱一句叔爺爺,他不好太過不敬。

目光一轉又落在玉扶身上,沒了聲音。

老皇叔以為他聽進去了自己的話,忙道:“既然陛下不肯放了二公子,那就讓他暫且待在大理寺吧。只是顧侯爺身份貴重又犯了氣急吐血的病癥,能不能不拘禁他?”

他見季道公和陳閣老的求情無用,索性放緩了要求,哪怕暫時不能把顧酒歌帶出來,至少也能保住顧懷疆。

寧承治原想給他個面子,看到玉扶仍是一副清冷模樣,頓時來了脾氣,“不行!朕至多只能答應,給他十天養病,十天之後必須下獄調查!”

玉扶終於看了他一眼。

她慢慢起身,目光冰涼地落在他身上,“敢問陛下,大將軍犯了什麽罪要下獄?難道二哥一個人在牢中還不夠麽?非要全都屈打成招?”

寧承治道:“顧侯府的罪雖然還沒定,可也八九不離十了。顧侯手中有先帝金令,萬一他發現自己的陰謀被揭穿調兵造反怎麽辦?朕不得不防!”

“還有你!”

寧承治索性硬著頭皮道:“你是先帝封的公主,和顧侯府是兩回事。朕要處置顧侯府與你無關,即日起朕就賜你長公主府,讓你搬出顧侯府去,脫離和他們的關系!”

玉扶笑了笑,“陛下說八九不離十,想必是托殷首輔制造的偽證十分周密吧?”

她語出驚人,寧承治做賊心虛,忍不住心中一跳。

玉扶又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季老大人的好意玉扶心領了。就算您再怎樣努力調查事情的真相,也擋不住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一語中的,口氣充滿悲涼。

“放肆!”

當著朝臣和宗室的面被叫破陰謀,寧承治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氣得不輕。

玉扶沒有開口,他自顧自氣了好一會兒,很快又平靜下來。

對她生氣做什麽,如今顧述白已經死了,她的婚約便不存在了,只要她肯做自己的皇後,隨她說什麽自己都願意聽。

他放緩了口氣,“玉扶,朕今日就把話放在這裏,你自己掂量。只要你願意點頭,朕的立後旨意隨時都可以傳到顧侯府。到那個時候,顧酒歌是國舅,顧懷疆是國丈,朕是不會對自己的皇親國戚動手的,你好好想想吧!”

玉扶尚未開口,老皇叔氣得雙手發抖,楞楞地看著寧承治,“陛下,朝廷重臣,豈是你用來威脅長公主的籌碼啊!您這樣昏庸無道,老臣他日如何去九泉之下面見先帝啊!”

寧軒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如此悲憤,待要上前攙扶,只見老皇叔一頭朝殿中大柱撞去,“老臣這就去向先帝謝罪!”

“父親!”

寧軒大喊出聲,下意識朝老皇叔跑去,可年邁的老皇叔胸中義憤洶湧,哪裏是他擋得住的?

眼看著他的頭要撞到柱子上,玉扶手掌一翻飛出一針,銀針刺在了老皇叔後脖頸的穴位上。

老皇叔忽然像個木頭人似的定住,而後整個人昏倒,幸而寧軒及時將他保住才沒有摔到地上。

寧承治也嚇了一跳,沒看到老皇叔的頭撞到柱子上來緩了一口氣。

寧軒擔憂地擡頭看玉扶,“長公主,這……”

玉扶道:“你放心吧,針上沒有毒,只是刺中了老皇叔的穴道讓他暫時昏迷。你先送他回府吧,好生照顧,別讓老皇叔再做傻事。”

寧軒無聲地朝她點點頭,抱起老皇叔朝外走,走之前連看都沒看寧承治一眼,更別提行禮了。

好在寧承治也沒有計較,老皇叔畢竟是皇室的長輩,他也不希望老皇叔出事。

出了老皇叔撞柱這件事後,眾人心有戚戚然,對寧承治更加失望,不知道該如何勸諫他。

玉扶朝季道公等人道:“諸位大人也請回去吧,陛下想要閉目塞聽,誰勸也不管用。玉扶但求幾位保全性命,萬莫效仿老皇叔。”

“長公主,那你……”

玉扶擡頭看向寧承治,眾人以為她會答應他的要求,寧承治更是滿懷希望地看著她,以為自己的威逼利誘終於起到了作用。

可惜,玉扶從來不是受人威脅的人。

她朝寧承治笑了笑,“就算我顧侯府滿門共赴黃泉,陛下也休想讓我妥協!”

她不是不顧惜顧侯府眾人的性命了,而是深刻地明白,顧侯府眾人寧可死也不願意看到她委曲求全。

他們是一家人,一條心。

寧承治無比駭然地看著她,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到了禦座上。

……

回到顧侯府,只見府中裏三層外三層圍著顧家軍的精兵,到了上房果然嚴華實等人都在。

見到她回來,眾人都像有了主心骨一樣圍上來。

“小姐,你和季老大人他們勸說陛下怎麽樣了?陛下是否答應要放二公子回來?”

面對一張張充滿希望的臉,玉扶無法說出真相。

她怕看到眾人的失望,無奈,甚至是絕望。

顧寒陌從裏間迎出來,“玉扶,父親醒了,他要見你!”

她忙朝內室趕去,只見顧懷疆躺在床上,月狐站在床尾的位置,“顧侯爺的氣息恢覆了一些,不過還是不穩,你們別說太久的話,我去熬藥。”

說著退了出去,給他們父女說話的機會。

顧懷疆勉強打起精神,“我聽說季老大人、陳閣老還有老皇叔他們,都進宮去為我們顧侯府求情了。怎麽樣,陛下是怎麽說的?”

玉扶頓了頓,知道自己瞞不過他,便據實說了,“陛下不肯,好在也沒有立刻要把大將軍也關到牢裏,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她沒有說老皇叔撞柱的事,也沒提寧承治以立後之事威脅,顧懷疆也沒用問。

他笑著把話題岔開,“我聽你大師姐說,醫神他老人家正在閉關,也快要出來了,是不是?”

“嗯。”

玉扶不知他為何說起這個,只順著他的話道:“師父每次閉關的時間或長或短,總沒個定數,我們這些徒弟都摸不清。”

顧懷疆呵呵笑,“我心想著,你眼看要及笄了,也該回仙人谷一趟。畢竟你是醫神的徒弟,一直待在東靈不回去醫神一定會傷心的。”

玉扶楞了楞,忽然明白了顧懷疆的意思。

“大將軍,你要趕我走嗎?是不是大師姐和你說了什麽?我找她去!”

“不,不是她!”

顧懷疆掩口輕咳了一聲,聲音裏氣息微弱,“你別錯怪她,她並沒有說什麽,是我的意思。當初你來顧侯府的時候,我就承諾過你讓你衣食無憂,在東靈可以橫著走。可現在,顧侯府連護你周全都做不到了。陛下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說不準什麽時候便會將顧侯府滿門屠盡,你不能再留下了……”

玉扶急道:“正是因為顧侯府如今有難,我才不能離開!如果我現在離開了,那還有良心嗎?我不能只顧著自己的安危不顧你們,何況我的身份是有用的,就算到最後要進宮為後,我也絕不會讓你們有事!”

顧懷疆劇烈地咳嗽起來,玉扶連忙輕拍他的後背,顧懷疆卻無力地把她的手往外推。

玉扶急得差點哭出來,“好好好,我不說這種話了,我再也不說了!你別著急,我們再想想辦法,一定會有辦法的!”

顧懷疆慢慢緩過來,“不會有辦法了,玉扶。我在朝中為官數十年,奸臣不可怕,怕的是昏君。說句不恭的話,先帝也算不得是一位明君,他只是平庸而已。他也曾經猜疑過我,忌憚過我,讓我在邊關打仗的時候都不敢安睡,時刻要警惕著朝中的猜疑。”

玉扶沈默著點點頭,其實這也是她心中所想,當初先帝在位的時候她便時常為顧懷疆感到不平,覺得以他的才能和忠心根本不該受到半點質疑。

幸好後來有了大皇子給先帝下毒的事,他們陰錯陽差借熏池演了一場戲,先帝從那以後才對顧懷疆信任不已。

顧懷疆繼續道:“其實先帝再平庸,都不算可怕。我不是個只會打仗的武夫,朝中那些弄權詭術我不是不懂,自能小心應付。可你看當今陛下呢?”

他竟忍不住一笑,“當今陛下是個昏君,是個徹頭徹尾的昏君!我曾經以為只要內閣的建制不廢,只要控制住殷朔的權力便可保住東靈江山,可我錯了。帝王才是江山的根苗,根上已經腐爛了,能不吸引蛀蟲嗎?”

“就算消滅了一個殷朔,還有別的奸臣,就算朝中沒有奸臣,陛下也會像如今這樣拒絕聽從良臣的建議,把人才濟濟的東靈朝堂徹底毀掉!”

玉扶明白,顧懷疆手握重病,被先帝猜疑了那麽多年,卻從未像此刻這樣失望過。

先帝再猜疑也不會在沒有證據時對他如何,而寧承治不同,他就算沒有證據也要置顧侯府於死地。

一個為了一己私利陷害忠臣的君王,比一百個奸臣還要可惡。

顧懷疆緩緩閉上眼,一滴滾燙的淚從他眼角滴下,落在玉扶手腕上燙得像火。

一個身經百戰、鐵骨錚錚的大將軍,在沙場浴血奮戰的時候沒有落淚,在萬軍之中九死一生之時沒有落淚,卻在親眼看到東靈江山後繼無人之時,落下了眼淚。

他喃喃自語著一句和老皇叔一樣的話,“臣愧對先帝,愧對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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