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碌碌。

酒杯被誰修長的指節碰倒，在桌上打了一個轉兒。

很快又被扶起。

殷朔輕輕翹起嘴角，笑意未達眼底，“恭喜世子。”

“恭喜侯爺，恭喜世子，恭喜玉扶小姐！”

一片喧囂的恭喜聲，殷朔的聲音埋入人群中，幾不可聞。

顧述白謙遜地朝他點點頭，眼角一個身影站了起來，“我出去走走。”

是顧酒歌。

撩起通往後廊的門簾時，風吹動他的衣角，發出淩厲的破空之聲。

顧述白目送他消失在門簾後，不動聲色地應酬起前來恭賀的人群，和眾人寒暄、碰杯。

“你們以為我老糊塗啦？我早就看出來了，述白對玉扶有意，玉扶也最喜歡大哥哥，是不是？”

丹陽公主楞楞地走回座中，便聽見蘇夫人這句話。

“母親，原來你剛才提我的婚事還叫我別急，意思是讓我別嫉妒玉扶比我早說親啊？我還以為你……你是給我說親呢！”

蘇雲煙臉紅紅的，想到自己剛才急得那樣，又羞又好笑。

玉扶也有些羞赧。

她剛才還想幫蘇雲煙問人選，原來問出來的是自己的夫婿人選，真是羞人。

“不害臊，母親早就和你說了，述白是世子，將來是要繼承爵位的。你的性子被我寵壞了，怎麽當得了侯爺夫人？”

“我不行，玉扶就行，母親好偏心啊……”

蘇雲煙得了便宜還賣乖。

“玉扶小小年紀比你懂事多了，她當然可以。”

說著兩邊手一邊一個，把她們兩摟著，“玉扶，你也別害羞。你過了年也十三歲了，在我們東靈，正經的貴族小姐都是這個年紀定親的，等十五及笄之後再嫁人。”

蘇雲煙是為父親守孝三年，才耽擱到十五沒有定親的。

玉扶頭一次聽說東靈的婚嫁習俗，好奇地小聲道：“十五以後才嫁人，那為什麽要這麽早定親啊？”

“高門貴族不同平常小戶人家，這中間問名、納禮、合八字、蔔吉兇，置辦聘禮和嫁妝，一大堆事情呢，可不得兩三年來準備麽？”

蘇夫人掰著手指給她數，忽見丹陽公主坐在一邊，臉色格外難看。

她心道不好。

丹陽公主想嫁給顧述白，寧帝提了好幾次都被顧懷疆拒絕，是而她到了及笄之年還沒定下親事。

蘇夫人方才的無心之言，刺痛了她心中的敏感。

就像有人指著她的臉，罵她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是被人嫌棄不要的老姑娘——

比蘇雲煙說她身材胖大更氣人！

她噌的一下站了起來，這回連招呼都不打，直接掀簾子出去了。

這下女客們更得了談資，連聲音都不壓了，嘲笑之語傳到玉扶這一桌來。

蘇雲煙也想湊趣和眾人嘲笑丹陽公主，玉扶扯了扯她衣角，拉回來。

“笑了人家，應了自家。”

蘇夫人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暗暗告誡蘇雲煙。

不笑就不笑嘛。

“玉扶小姐，侯爺請您過去呢！”

齊岸親自過來請玉扶，先前聽見蘇夫人說放心不下誰的姻緣，如今總算明白了。

玉扶跟著他過去，顧懷疆坐在上首笑著看她，輕輕招手。

臘月快到了，年關將至，玉扶便十三歲了。

初來顧侯府的時候，她還一團孩氣，愛說愛笑，不自覺長高了一些，長成了豆蔻少女。

正似桃花含苞待放，最天真爛漫的年紀。

“玉扶，我沒同你商量就定了這樁親事，你可怪我麽？”

婚姻嫁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東靈人一向如此。

顧懷疆知道她並非東靈人，之所以貿然行事，是因為確認了她和顧述白彼此的心意。

更重要的是——

他朝座下掃了一眼，殷朔的目光古井無波，年紀輕輕如此沈得住氣，連顧懷疆都覺得可怕。

太多人盯著他的掌上明珠了。

與其將來讓寧帝給她指婚，指一個未必靠得住的人，他倒不如自己先給玉扶找好人選，論東靈的好男子，其中翹楚都在他顧侯府，再好選不過了。

這還多虧蘇夫人提醒他。

她說下個月就要回金陵去了，臨走若不把玉扶的事情安頓好，她總放心不下。

顧懷疆自知自己在養女兒這件事上有許多疏忽，只得虛心聽取意見，讓玉扶不管以女兒的身份還是兒媳的身份，都要叫自己一聲父親。

想到這裏，他心情大好。

玉扶羞赧地看了顧述白一眼，低下頭，嘴角的笑渦出賣了她的情緒。

眾人還以為她會說但憑做主之類的話，不想——

“大哥哥很好，我很喜歡他。可是……師父還不知道這件事，他要是知道大將軍背著他給我定了親事，會從仙人谷一路殺到帝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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