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軒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道。

他的道就是手中的劍。

即便手中沒有劍，他本身就是一把劍。

他自然不會去懷疑自己本身。

他在劍道上的天賦是他的師父發現的。

那是個邋裏邋遢，不修邊幅的老頭子。

沒有鶴發童顏的容貌，也沒有仙風道骨的氣質，更沒有得道高人的感覺。

稀疏的頭發又臟又亂，不大的眼睛總是沒睡醒似的半瞇著，蒜頭鼻紅彤彤的，一張嘴便能看到那口參差不齊的黃牙。他身上常年穿著一件臟兮兮的道袍，背著一個長長的黑色包裹，也不知道包裹的本色就是黑的，還是因為沾染了太多汙垢，所以才變成了黑色。

這樣的一個人，乍一眼看過去把他認作乞丐的可能性要遠遠大於認作道人的可能性。

再加上他滿身酒氣，滿嘴胡話，所以他來到鎮子上時，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個瘋癲道士。

所以人們都對他避之不及，即便是最虔誠的道教信徒，都沒有將這個老道士帶回家款待他一頓齋飯。

但是當這個老道士向墨軒討要他手中的那個饅頭時，墨軒卻沒有絲毫猶豫便將饅頭遞了出去。

雖然他也兩天沒有吃東西，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

雖然這個饅頭是他剛剛從其他小乞丐手裏搶來的，他被打破的鼻子甚至還在流血。

但僅有十二歲的他還是毫不猶豫的將饅頭遞了過去。

老道士狼吞虎咽地吃掉那個沾著泥土的饅頭，然後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跟我走吧。”

小墨軒皺起眉頭，有些惱怒地看向老道士。

他將饅頭給老道士是因為他覺得老道士可憐，但如果老道士因此覺得他好騙的話，他不介意讓老道士付出十個甚至百個饅頭的代價。

但他看到的是老道士真誠的眼神。

那雙眼睛中充滿了慈祥與溫和。

於是小墨軒沈默片刻，最終還是點點頭。

小墨軒跟著老道士過了三年風餐露宿食不果腹的日子，他不止一次懷疑自己當時是不是看錯了。

這個憊賴無恥好吃懶做的老道怎麽可能會有那麽溫和慈祥的眼神呢？

但墨軒沒有離開老道。

因為墨軒覺得自己既然選擇跟著老道離開，那就沒有丟下他不管的道理。

於是在跟著瘋癲老道流浪三年後，老道再次慈祥地說道：“跟我學劍吧？”

也是從這一天起，墨軒知道了這個老道原來是位鼎鼎有名的劍術大師，名叫黃山。

在教授墨軒學劍的第一天，老道士便發現了他超強的劍道天賦，自然是欣喜若狂，大喊著好人有好報、天無絕人之路之類的話又哭又笑。

小墨軒心想，即便是好人有好報，那也應該是自己這個好人得到了好的報答才是。

黃山老道士終於收拾好心情，讓墨軒規規矩矩一絲不茍地完成了拜師禮。

墨軒的劍道天賦果然強悍無匹，又三年過去，單論劍術，他已經不弱於老道士了。

他也慢慢知道了黃山的過往，不禁對這位老人心生同情。

道侶背叛、同門陷害、師門放逐。

一系列的打擊讓一位劍術大師變成了一位瘋癲的老道士，一身修為也盡被毀去。

本來有潛力沖擊反虛境的修士，變成了一個經脈盡毀的普通人。

普通人就會有死去的一天。

老道士臨死前握著墨軒的手道：“孩子，我的故事與你無關。你只需要開心地過完這一輩子，把我的劍術傳下去就可以了。”

他將自己常年背著的那個包裹傳給墨軒：“這把劍是我當年學劍時用過的，現在把它留給你，就當是個念想吧。”

老道士走得很安詳，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再吃一口紅燒肉。

自始至終，他只將自創的劍術教給了墨軒。從原先師門中學到的功法，他沒有透露半句給墨軒。

墨軒沒有流淚，更沒有悲傷。

他覺得老道士這一生太過於悲慘，像他這樣的好人，下輩子一定會比這輩子好過的多。

他也沒有因為老道士不教自己修煉功法而埋怨，相反，他因此而更加敬重老道士，因為他是一個有原則的人，而且一直在恪守自己的原則。

老道士這一生，即便再饑寒交迫，他也沒有動過去搶奪他人的心思，雖然這對他來說很簡單。

墨軒埋葬了黃山老道之後，提著那個包裹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

以前都是老道決定向哪個方向走，現在老道不在了，他有一些不習慣。

於是墨軒打開包裹，看到了那把木劍。

這把木劍寬厚而圓鈍，如同一位仁厚的長者。

這把劍是黃山的入道之劍，經歷他度過了無數風風雨雨。

墨軒握著這把劍，就如同小時候被老道牽著手。

木劍中有黃山殘存的劍意和劍氣。

黃山感受不到，廢除黃山修為的同門感受不到，但墨軒能夠感受到。

因為他是萬年難遇的劍道天才，世間的劍，天然便與他親近。

當墨軒感受到木劍中的那些劍意和劍氣，它們便從墨軒握劍的右手中進入他的體內，然後開始在他的經脈中運轉。

墨軒握著木劍在黃山老道墳前站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當第一縷陽光灑在黃山墳頭。

墨軒睜開了眼。

他眼中精光一閃，不遠處一株巨樹頓時攔腰而斷，斷口平滑如鏡，就好像是被一把絕世寶劍一劍斬斷似的。

墨軒喃喃道：“原來這就是修真。”

他收起木劍，向黃山又磕了三個頭道：“老頭，你的仇，我會幫你報的。”

說罷，他起身堅定地離去。

至於該怎麽報仇，他沒有多想。

也沒有想一個人對一個宗派是多麽不自量力的事情。

他只是覺得，這些人該死，所以他準備去殺了他們。

如果有人阻礙他報仇，一並殺了便是。

黃山只教他劍術，便是不想讓墨軒踏入修真界，不想讓他背負起自己的仇恨。

但他怎料道，墨軒居然僅僅靠木劍中殘存的一絲劍氣便順利悟道，萬年難遇的劍道天才果然不同凡響。

這又何嘗不是天意呢？

當他找到黃山之前的師門後，卻發現這個宗派已經在十幾年前被滅掉。

幫主被殺，長老和弟子被殺掉不少，剩下的也大多逃散了。

墨軒沒有放棄，因為他不能確定背叛黃山的道侶和陷害黃山的同門死掉沒有，於是他開始了長達數年的明察暗訪。

終於，他找到了那個陷害黃山的同門，他與黃山的道侶結為夫妻，隱居在一個小村莊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