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 雪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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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雪融

某年某月某日,鄧典的火鍋店開業。

他說,他開火鍋店真不是自己愛吃,而是因為他那傳說中美若天仙、脾氣溫柔的女朋友喜歡吃火鍋,他才毅然決然地攢了這麽個大的。

但是,眾人都知曉,他這話裏的真實成分恐怕只有百分之五十,喜歡吃火鍋是真的,其餘的……那就……有待考量。

新店開張一年後,火鍋店突然遣散所有員工放三天假。然而這三天時間裏,火鍋店並沒有歇業,仍然有一位員工等待著客人們的到來。

鄧典如同矗立在風中的石墩子,時而孤獨在門口徘徊,時而看看手機時間,時而眺望遠方,時而蹲下把頭皮撓禿,頗有點像新年裏等待孩子歸家心急如焚的老人。

可是等來等去,等到喉間幹澀、屁股瘙癢,等到太陽即將落山、黑夜將要吞噬一切,等到山川遷移、海枯石爛,也未看到半個人影。

“我去,人呢?不都是說五點半之前到嘛?哎呀,都快六點了,我服了,”鄧老板心力交瘁地扶著沈重的腦袋嘆息,“早知道這個毛病還沒改掉,提前兩三個小時就好了。誰不來誰交五百塊錢罰款!”

轉念一想,比起之前在學校時的經歷,這也只能算小巫見大巫。要是今天來得人還是肖覺,鄧典打算扭頭就走。誰愛慣這臭沒病誰慣去,他可慣不了一點。

也許是宋清羽真怕他把頭皮撓禿,下一秒,自己一個人從轉角走到鄧典面前。

鄧典原本蹲在地上將每個人怒罵了八百遍,這下瞅見眼前有人來了,他連忙起身。可是有些話到嘴邊,又只能硬生生吞下去。

話說,和宋清羽這麽多年沒有交流聯系,沒想到,再次見面,場景竟然有些尷尬。

尷尬到倆人大眼瞪小眼,明明就在對面,可也將手足無措演繹得淋漓盡致。

宋清羽忍不住笑出聲:“怎麽?你昨天沒洗澡嘛?看見我難受成這樣?”

鄧典兩根烏黑的眉毛同時向上挑了挑,攥著拳頭脫口而出:“……宋清羽你不說話其實也沒人把你當啞巴。”

“不是你叫我來的嗎?好,那我走了。”

“誒別別別,屋裏請。”

此時早已到秋季,即使屋內不開空調也有陣陣涼風。穿過鄧典身旁,宋清羽一眼就將火鍋店的內容盡收眼底。大大小小的裝飾與裝修其實與外面的新店並無二致,可能是今天並沒有開業,所以偌大的地方顯得冷清十足。

鄧典給他們選的位置靠近小料臺,也是目前最大的方桌。

宋清羽剛才笑了半天,坐下也不帶消停。

鄧典問:“怎麽只有你來了?新哥和他們倆呢?”

宋清羽雙手一攤,故意道:“沒有人來了,今天只有我,驚不驚喜?意不意外?你就說你想不想念我?”

鄧典:“……”

“好了,不和你開玩笑了,其實林立新堵路上了,蘭止今天上班,晚上才有時間。郭榮是來不了的,他也在工作。哦,對了,我還有個事。”

“啥?”

“就是……”宋清羽朝他揮了揮手,鄧典順勢湊了過去,“一千塊錢,你還沒給我。”

“……”鄧典驚奇,“啊?你說那賭約?”

“我贏了呀,”宋清羽挑著眉,表情認真又詭異,刻意壓低聲音,“雖然當時沒要是出於大家都是兄弟,我畢竟不好意思,但是這麽多年了,你不能不守信用啊。況且我還沒長利息呢,你不得……意思意思?”

鄧典無語地盯了他一會兒,一點也猜不出宋清羽陡然說這番話的含義,還是說:“等會給你轉過去。”

“謝了,就當你隨禮了。”宋清羽忽然大笑不止,“哎呀,你沒看出來?我跟你開玩笑呢。”

鄧典站起身,憂心忡忡地望著門外:“看出來了,純屬報覆,哪壺不開提哪壺,你挺記仇。我是怎麽說,你好端端提這茬,現在反應過來了,你就是存心噎我。不過……”

鄧典意味深長地:“不過……兄弟當時確實做法不對,可也是為了……好吧?你不能把我的好意當作壞心吶!我是那種存心想害你們的人嗎?我這也是為了宿舍和諧。”

宋清羽笑著搭上他的肩:“好一個宿舍和諧俠,宇宙的和平就靠你守護了。”

“去你的……林立新怎麽還沒來?等會兒,我好像聽見他聲音了,就在外面!”

倆人不約而同地向外走去,果不其然,林立新拉著行李箱出現在眼前,緊接著,看到了隨後而至的齊夢慈。

鄧典和宋清羽有些傻眼,只見林立新自然而然地牽起齊夢慈的雙手,問:“楞著幹嘛?不進去嗎?”

宋清羽眉心皺了皺,看了看同樣震驚到說不出話的鄧典。

齊夢慈貌似剛從國外回來,行李箱還是被林立新拉著,她依然光彩奪目,連飛揚的頭發絲都在散發魅力,笑:“好久不見啊各位。”

倆人心中思緒萬千,脫口而出:“林立新,你們!”

鍋底翻湧的速度很快,桌上的食物只剩了兩三盤。鄧典見狀,氣急敗壞地吼:“你們行不行啊?這點就吃不完了?趕緊給我吃,不許浪費食物。”

宋清羽每次聚會都會喝點,以前酒量不好,灌多就暈,喜歡胡言亂語,如今見長,卻喝不得了,要保重身體了。

淺嘗了一小口,邏輯還算清晰地轉頭問起在一邊恩愛的倆人:“誒我突然想起來,你以前和我說你喜歡的人不喜歡你,我當時還覺得這人不知好歹,現在一想,合著我罵來罵去的人是林立新?”

齊夢慈捂著嘴:“呃……這個說來話長,反正當時應該是那個情況。”

宋清羽摸索著林立新的肩頭,這手不受控制地施力,仿佛要將人壓垮:“林立新,你是真不知好歹!你不知道我罵了這個人罵了多久,我當時要是知道是你,我肯定不會放過你,我肯定要當面說你。”

林立新:“宋清羽,你這話讓我想起來了,當時我確實感冒過一段時間,原來讓我天天打噴嚏的人是你!”

宋清羽:“誒呀,你是不知道我有多麽尷尬,多麽意想不到。”

林立新:“我也很尷尬的好嗎?我也很意想不到的好嗎?”

宋清羽一個頭兩個大,雙手托著頭自言自語:“滾!全是黑歷史,我想找個坑把自己埋了,還是就地解決吧。”

鄧典搶過話頭:“你別尿我家了!廁所在左邊,要去趕緊去。”

“粗俗,”宋清羽冷哼,“叛徒!其實這事你們都知道,但是我現在才知道。真寒心吶!你們真不是人吶!都把我耍得團團轉!”

眾人忽然大笑不止,鄧典毫不客氣地道:“誰讓你天天像個二楞子似的,還怪我們什麽都不告訴你,你自己說說,你嘴上能有個把門的嗎?”

誰知,更加寒心的事情來了,鄧典接到女友電話後出門迎接。如此小的桌子上,一時之間竟有兩對情侶外加一個多餘人,雖說剩菜有人解決了,但是宋清羽哭笑不得,坐了會兒出門吹風。

屋外空氣清新,吸入鼻腔後立馬讓渾濁的思緒漸漸明朗。

他家火鍋店地點仍在禹川,蘭止前段時間也和宋清羽留在禹川。然而蘭止是個倔的,工作八點下班,不到下班時間堅決不早退。

宋清羽沒辦法,由著他來。反正待會十點多還有一場戶外燒烤,錯過這頓還有下頓。

火鍋店離大學很近,十幾分鐘便達,他徒步走去蓮花湖也不算太遠。

不知不覺到的時候,正是人聲鼎沸之時。

時隔多年再次坐在湖邊長椅眺望禹大,怎麽還生出一些附庸風雅的調調?

觸景生情了?

不會吧,他現在看見個熟悉的物品都要感傷一番了?

也不知道學了誰。

蘭止找到他費了半天勁,身後的襯衫濡濕,走到近前,隱約可見襯衫裏的身材。

宋清羽悠然自在地笑,給他挪了挪位置:“上班好玩嗎?要不我改天也去找個事做?”

“得了吧,你那個樣子像缺錢的嗎?”蘭止平覆著心情,順勢坐下,“看來我以前叫你少爺還真是沒叫錯。”

下一秒,手機突然響起提示音,蘭止睜眼一瞧,倒吸一口冷氣:“轉賬兩萬?!幹嘛好端端轉錢給我?我又不是沒……”

“鄧典的隨禮。”

“這麽多?隨什麽禮?有什麽事要發生嗎?”

“還有我的,當然是慶祝你順利畢業啰。”

“哦……那確實應該,我拿著不心慌。”

宋清羽笑了笑。

公園小徑依舊人來人往,看來不到十點多,是散不去的。但幸好,他們坐的這塊兒地方路燈照不到,即便行人經過,也互相看不清臉,跟瞎了沒區別。

蘭止有點懷疑,這家夥又挑了一個好地方,地方深暗到他找了半天才來。

許久沒出聲,宋清羽突然問:“我也有個點很好奇。”

“什麽?”

“剛剛我和他們聊到互相都是怎麽認識的,又是怎麽走到一起的。鄧典說,他對他女朋友是屬於一見鐘情,過後沒多久就在一起了。”

“林立新……他就不用多說了,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蘭止抿了抿唇,防止自己偷笑得太明顯,盡力克制著自己:“嗯……也不比你早多少知道,反正很早之前是我猜出來的,之後,我也不了解。”

“呵呵,一群人嘴巴嚴得很,真是這麽多年,也不知道當初是怎麽玩一起的。”

蘭止湊到他眼前:“你不想知道我以前是怎麽喜歡你的嗎?”

宋清羽睜著無辜的雙眼:“不想知道呢,怎麽辦?要說嗎?好吧好吧,你說,我聽著。”

“高一,軍訓,嗯……那次你們高二不是也一起訓練嗎?我就在人群中第一眼看到你了,之後莫名其妙地註意你,然後有一次你們不是被教官罰跑嗎?你當時,特別傻,竟然非要領著全班跑第一。”

宋清羽捂著嘴笑著腿開始抖,“不是,我很傻嗎?你不覺得帥嗎?”

“當時覺得帥吧,覺得你挺厲害的,我們操場所有班都沒有跑過你們班,按照現在的話來說,你就是個顯眼包,恨不得所有人都看見你。”蘭止說,“說實話,這挺招恨的,我當時還挺怕你被人欺負,結果……是我想太多。”

“我怎麽可能會被欺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誰能欺負得了我?”

蘭止點著頭:“對!你當然厲害!當時你們班還有女生暈倒,你第一個送得可及時了,還幫忙搬水,還什麽什麽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有多厲害!”

“別說了,別說了,我肚子疼,”宋清羽捶打著肚子,緩了會兒才道,“你這麽說我好像有點印象,嘶……那個暈倒的女生,好像是我喜歡的人。”

蘭止的臉色一沈,瞬間後恍然大悟:“所以!因為你喜歡她,你才……你才……好,好好好!”

“不是,”宋清羽捧住蘭止的臉,“不是,我開玩笑的,我真開玩笑的,你別吃醋了,別吃醋嘛,你換個角度想,正是因為我像個傻子喜歡出風頭,所以你才註意到我嘛,是吧?”

雙手握住宋清羽的手臂,蘭止面無表情:“雖然不想承認,但你說得有道理。我還能說什麽?只能……感嘆一下造化弄人唄。”

“不,”宋清羽說,“應該是剛剛好,一切都剛剛好。”

又是一年三月頭,雲水油菜花遍地,從山坡遙望遠方,世界金黃璀璨。

宋清羽輕輕扣了扣自家的門,但大門緊閉,裏面沒人願意出來開門。

他嘆了口氣,隨後向身後望去,蘭止將提好的禮物暫時放下,問:“還是不願意開門嘛?”

宋清羽沮喪地點頭,“可能,老一輩的接受能力還在進步吧,先把東西放門口吧,我帶你出去逛逛。”

剛走幾步,一群小孩從身邊穿過,領頭的小孩手拿風車,迎著風跑去,蘭止看過,隨後收回目光,對宋清羽道,“你們這裏小孩子好多,我老家都沒有看到小孩了。說起來,我倒是羨慕他們,可以無憂無慮地度過童年。”

“羨慕?”日光傾灑路面,照在宋清羽身上神采奕奕,“他們應該羨慕你,羨慕你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玩什麽就玩什麽,想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

“我怎麽覺得,你在說我每天吃沒吃相,睡沒睡相呢?”

“沒有啊,誇你沒心沒肺呢,越活越年輕呢。”

蘭止敷衍地一笑,因為生著氣,偏不與他走一條道,不知何時,翻山越嶺地來到山坡上,站得高看得遠,蘭止將宋家村一覽無餘。

“我小時候,特別喜歡站在這裏看雲起雲湧,看鳥兒遷徙,看水漲船高,似乎只有這樣,我才能確定,我還是喜歡這裏的。”

“現在呢?”

“現在,”宋清羽彎腰撿起兩顆石子,拋向遠方的田野,“貌似我更舍不得這裏了。”

一群鳥兒因為他的驚動,驚恐地飛往另一邊。

“就是可惜,我再怎麽努力,也只是在往家鄉的另一邊走去。難道,在這裏長大的人要麽一生留在這裏,要麽背井離鄉去另一個地方安家。”宋清羽深吸了一口氣,深有感觸地低下頭,“還真是……”

人總是後知後覺想起什麽,後知後覺憶起童年那個燥熱的盛夏,憶起後院那一大片金黃的麥田,風吹過,麥浪滾滾。

平凡普通的巷子裏,幾個小孩像風一樣奔跑,便宜結實的木桌上放著熟透了紅西瓜,蒼蠅時不時飛來,外婆時不時揮動蒲扇。

藍天上,白雲如煙,一切美好仿佛剛與自己擦肩而過。

最後再憶起那段稚嫩的文字,像小雞抓過歪歪扭扭刻在斑禿的白墻壁上,總會有比這些文字更好的一句話,學過的看過的都能拿來欣賞,可是你找不回的是記憶中的感覺。

人人稱之:童年的味道。

可沒人能重來第二次。

他伸出右手:“蘭止。”

蘭止看了看周圍環境,四下無人,隨後從容地遞出左手。

由山坡往下進入油菜花田的路上,仿佛有一種被包圍了的感覺。宋清羽也不知道什麽德行,隨手從最外圍的油菜花上折了一根,他編織花籃的動作十分笨拙,貌似手法是剛學的,臉上邊用力邊問:

“距離我今年比賽還有些日子,你想好去哪裏玩了嗎?”

“嗯……想好了,就從雲水出發,我們去東麥山。”

宋清羽疑惑:“東麥山?你想去看海了?”

他將編好的花籃放在蘭止頭上,又掏出手機打開相機,照片裏,蘭止的笑容與從前無異,而今的風格卻像是夏諺外一首別具溫柔特性的春詩。

“怎麽不多去幾個地方?還有那麽長時間呢。”

蘭止想了想,想到了拿風車迎風的小男孩在無拘無束地享受生活,隨後笑了笑,語重心長地面向湛藍如海的天空。

“因為這一次,我想追逐風。”

話音落,長風起,花海的香氣纏繞鼻尖,澄澈明亮的雙眼似湖泊倒映春枝,輕而易舉地泛起波瀾。

那是我第一次決定追逐自己,在這個平常的日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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