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躺平·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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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平·三回

順著歐允指的方向,姚寶珊看了眼畫像,被他的手吸引住了。

不是那種精致書生秀氣的手,花臂的刺青凸顯出一種生猛健碩的力感。

“他是……你?”

“沒錯,是我。”

頭一回聽到有人把自己當成畫中人,她脫口就問,“你哪一年出生?”

“公元140年。”

哈???

姚寶珊擡頭瞥了他一眼,明明看起來很年輕。許是紮了個男人中少見的發型,給他的五官又添了幾分耐看。

“東漢永和五年,距今多少年來著……太不好算了。”

腦補的所有綺麗畫面瞬間傾塌成沙,瞧他認真說話的模樣,姚寶珊握了握拳。這人氣質斐然,獨特歸獨特,腦子怕是有什麽大病。

她當下的自然反應是此刻可以暫時告一段落了。往樓底望一眼,轉身撂下一句話:“告辭,我要去換門鎖了。”

“我跟你一起去。”歐允很是自來熟,絲毫不跟姚寶珊見外。

城中村,名字有個“村”字,實際堪比一座功能俱全的小城。

方圓幾裏地的社區,有診所、大小超市、幼兒園、消防辦……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兩人兜兜轉轉,他問,她偶爾答。她偶爾也問,他全都答。

姚寶珊刷視頻時看過一種“斯比克斯金剛鸚鵡”,渾身有著最花哨的藍色羽毛,高貴迷人。世界上只有四種藍色金剛鸚鵡,它是珍稀的四分之一。

其實它在野外是很吵雜的鳥,喜歡成對或成群結隊地沿著季節性河流旅行,飛行中持續不斷地發出“克拉——克——”的呼叫聲。

她被它的靜態美吸引,又嫌它過於活潑喧鬧。

歐允的善談與斯比克斯金剛鸚鵡有過之而不及:若是再給一塊驚堂木和桌子,他能就地支棱起個說書攤。

姚寶珊暗忖,他話好多,怎麽沒咬著舌頭?畫中的將軍之所以讓人難忘,因為“他”無法開口說話。

難道只有魔法才能打敗魔法?她忍不住想,有沒有什麽法子把這人重新薅回畫裏去呢?

*** ***

路燈閃爍幾下,灑落一道黃色光暈。歐允擡頭凝望,周身的鋒芒斂在眉間,露出精致的下頜線。沈默的男人,和說話時對比起來,簡直可愛至極!

這一幕忽然讓姚寶珊再次產生“歐允是畫中人”的感慨。

與氣氛無關,也沒有多巴胺的美化,他確實生得好看。

歐允收回視線,對上姚寶珊的,問,“你看什麽?”

“你又在看什麽?”姚寶珊才不會承認自己在看他。倆人開始熟了,歐允極有可能會反說她在覬覦他的美貌。

“我在看烏桕大蠶蛾。”這個回答非常歐允。

“哈?!”

“前翅頂角突出,體翅赤褐色,中間夾雜有粉紅及白色鱗毛,外緣的黑斑與紫條間有鋸齒狀白紋相連。我是畫家,對顏色比較敏感。”

“你不是從畫上來的嗎?”姚寶珊徑直大步走過,對一只小小的飛蛾毫無興趣。

“所以我是畫家啊,「以畫為家」。”

“哪兒有光,它們就往哪裏飛。”姚寶珊順口講了自己小時候和夥伴們利用飛蛾的趨光性,比賽誰抓的飛蛾多。

她說得坦坦蕩蕩,同樣讓歐允愈加覺得這女人的腦回路跟別人不一樣。

“咳咳……”姚寶珊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歐允這人好奇心跟孩子似的,腦袋裏充滿了十萬個為什麽。

看他饒有興趣地挑眉等她繼續講解,她立刻換了話題,“你是畫中人,以清晨露氣為食的吧?”

歐允很理所當然地接話,“當然。晨露強身健體,令人延年不饑。這是保持童顏的秘訣。”

一只飛蛾從兩人眼前幽幽飛過,姚寶珊想拿手拍開它,歐允說別,“飛蛾其實是你的親人變的,他們舍不得離開,化成飛蛾回來再看你一眼。”

姚寶珊想起那些年被她曾捉過的飛蛾們。

歐允幽幽道:“有可能你捉的是遠房曾曾叔伯姑姨……”

姚寶珊:“!!!”

*** ***

今日周末,亦是黃道吉日,城中村裏有新人結婚。沿途給路人派喜糖,從早派到晚,格外熱鬧。

新娘是外地人,因緣巧合,嫁給了彩虹邨裏稀缺的拆二代,很自然引起各種人的羨慕、嫉妒、恨。人們用力嚼著喜糖,對這個麻雀變鳳凰的故事議論紛紛。

如今留在彩虹邨裏的原住村民極少,大部分搬到了對面的豪宅潤府居住。當年按照“拆一補一”的原則,村民們置換出面積可觀的房子。留在邨裏4000餘套房產幾乎全部用來收租。

房東們房產太多,每人名下的房產以“棟”為單位計算,每棟樓裏再有數十套房。鵬市房價常年位居全國前三,彩虹邨的地價更是寸土寸金,地主們的身家輕松過億。最普通的村民,僅房租收入,也可年入百萬。

當地流傳過一個段子:「嫁給一個彩虹佬,有田有地有珠寶,生活乜嘢都變好,日日數錢數到老。」可見這個土豪聚集地,通過拆遷金手指,搖身一變上了天。

以至於彩虹邨名稱真正的由來被淹沒,這座曾經常見彩虹的村落,變成了網絡搜索第一位的暴富村。

人際關系講究圈子,普通人能遇到隱形土豪,概率比拆盲盒還低。出門扔垃圾能碰到富豪的劇情只發生在言情小說和韓劇裏。姚寶珊來看房時,中介就笑嘻嘻拿這事嚼舌頭,戲謔祝新娘和人民幣百年好合,語氣跟其他路人一樣酸臭。

有一瞬,姚寶珊舌尖抵著牙齦,犀利的言辭上了膛,隨時可以發射出來與對方一戰:特別想替新娘懟一懟這些妒忌鬼。

吃了人家的喜糖,嘴炮還這麽強,怎麽不敢直接攻擊幸運精子俱樂部的成員?翻個身要被噴,被貼標簽,簡直不可理喻。

這世上沒有天龍人,底層小人物到底有什麽原罪?

雞湯KOL們提倡普通人要自我提升,多運動、多社交,只要21天就能養成一個晉升上層好習慣。

姚寶珊對此觀點非常簡單粗暴:上層?是上天堂嗎?不需要21天,通常這樣堅持一周,大部分人就會發現,人還是直接死了比較舒服。

她的長相清淡,眉宇間有一股和這個時代相悖的沈靜氣質,再配上粉紅發色,氣場瞬間開掛。中介頓覺身旁陰風陣陣,摩挲了下手臂,不由地走快幾步。

對嘛,放下助人情節,尊重他人命運。

活著和物質並不沖突。誰會嫌錢多呢?

比如她,只身來到鵬市,得先謀生啊。抓住一切可能的機會,活下去。

要麽俗不可耐,要麽獨立至死。體面不體面?給誰看?又是誰定的標準?

“你也覺得這新娘很幸運嗎?”歐允沒有發表任何評論,單純就此提問。

“這輩子能和愛的人結婚,當然很幸運。”

“換做是你,也想嫁拆二代嗎?”

姚寶珊腳步一頓,這個問題她當然沒代入自己想過。話說回來,若是真找了個拆二代,妥妥變身包租婆,從此登上人生的金山……

見她思考太久,歐允忍不住追問,“你也覺得拆二代很好?”

姚寶珊想樹立所謂傲骨形象:“拆二代出生含著金山礦山,這輩子都不需要努力。我跟他們交往的話,估計有巨大鴻溝,無法交流。”

“哦?”

“我要睡就睡這彩虹邨拆一代中的首富……”

比拆二代大的,肯定是拆一代了嘛。姚寶珊突然想起中介說首富就是村長本人——老爺爺已經年過古稀。

“……的兒子!”趁著一口氣的尾巴,姚寶珊補充完整句。

說完她又後悔不經大腦脫口而出,應該把夢想說大一點的。比如先搞它一個億的小目標,只有鹹魚才想睡一個城中村村長的兒子。

聽說村長爺爺都七十歲了,他兒子不得四十幾了?

咦?姚寶珊定定看歐允——某人臉頰浮起兩朵紅暈,雙眼瀲灩,眸底漾出了水波。她能看見歐允比常人亮幾分的瞳孔色,他許多證件照都被誤會戴了美瞳。

身材魁梧的年輕花臂男,竟然在她面前做出毫無違和感的嬌羞狀?姚寶珊倒吸一口冷氣,原來“顏值即正義”這話是有道理的!

但凡歐允醜了那麽0.01分,她會毫不猶豫地給他揮上一鐵拳。

不過他幹嘛臉紅啊?啊餵,歐允,你臉紅什麽?!

“笑?你、你還笑什麽?!”姚寶珊更為自己剛才不負責任的葷話而羞赧,沒來得及收拾好情緒,又被他的笑聲帶偏了思路。

歐允眉眼彎彎,笑起來聲線清朗,自帶蘇感。

路人聞聲轉頭看他倆。

姚寶珊的臉燒得厲害,唯恐旁人也聽到她荒唐的“睡覺宣言”。討論話題,她嘴瓢說個什麽睡嘛!

“我跟他不熟!路人而已!”

“那可不一定,”歐允開口,“根據著名的六度空間理論,地球上任意兩個人互相聯系的橋梁不會超過6個人。”

路人的眼光隨即變成一道問號射線。

罷了罷了,姚寶珊甩開兩手,腳尖發力開始競走。自己向來謹言慎語,怎麽到了歐允面前,就說出這麽猖狂的話來?他肯定有什麽古怪?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你追我趕。

傍晚的街頭巷尾,滿是煙火氣,熠熠生輝。姚寶珊一身白T牛仔褲,氣場冷而俏。她和身後人,一白一黑兩點生動地融進了一幅人間油畫裏。

沒想到歐允跟得輕松,“姚寶,你走得真快,我從沒遇到過我追不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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