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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躺平·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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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平·一回

《去它的三十而立我躺平也很美麗》

敦敦敦尼 / 文

晉·江·文·學·城·獨·家

請·支·持·正·版·咪·啾

“這房子我租了!”

中介帶姚寶珊去看房,她一眼相中,當場簽了租賃合同。

九樓頂層,自帶天臺。一層兩戶,共享這50平米的開闊空間。房東種了不少植物,儼然一座空中花園。

樓頂風景視線絕佳,姚寶珊憑欄遠眺。頭頂花朵簇簇,微風吹過,一片粉色花瓣落在她手背上,不偏不倚。身心頓時感覺輕松自如,與她以往的日子隔絕開來。

也正是那一瞬間,她決定承租,自動忽略了房子所在的彩虹邨——鵬市CBD區大名鼎鼎的城中村。

城中村,字面意義:城市裏的村落,城市化發展伴隨而來的特殊產物。

名字聽起來很土的彩虹邨,藏著眾生萬象與城市百態,還有現代都市無法覆制的自由、掙紮與靈魂。

姚寶珊曾立志出人頭地。畢業成為社畜後,每日扇醒吾身:我司雇我在!

直到一個月前差點意外猝死。

她有睡前泡澡的習慣:結束一日工作,在熱氣蒸騰的浴室內哼哼小曲兒,品一口冰鎮雷司令,無比愜意。

那天的姚寶珊正欲高歌一曲,左胸口忽然一抽一抽地疼,心跳驟快,連自我急救的念頭也來不及產生,整個人無力地癱入水中。

之後的事她記不清了,沈沈一覺醒來已在醫院。幸虧那晚閨蜜Tracy住她家,見人久久沒出來,當機立斷破門而入。

姚寶珊出院後才後怕,若是真這麽一覺睡到極樂世界,來不及跟家人朋友好好告別,手機和電腦裏的瀏覽記錄還沒清空……死了還得再社死一次,多麽殘忍!

體驗過驚心動魄的生與死,姚寶珊大徹大悟:命是自己的,享受當下,切勿虧待這條命。

致富固然重要,活著才是根本。生命誠可貴,別去等,也等不起。

高尚的理想主義卡在中間,真是擺也擺不爛,躺也躺不平。

《論語》裏,子曰:三十而立。

兩千五百年來大家舉雙手讚同:三十,是人生路上的重要裏程碑。

三十該立什麽呢?

現代社畜們會回答:三十而立,指的是年薪30萬可以在社會立足。

姚寶珊死裏逃生後,對三十而立的期許是:好好吃飯、好好躺平。有健康的身體,持續掙錢的機會,三五個交心的朋友,自由say No的工作。

如果再有一個床上床下都和諧的戀人,那真的此生無憾了!

心願已定,姚寶珊雙手合十,誠心朝天空拜了拜,決定重新出發。

*** ***

當下最迫切的任務:換個房子。

原來租房的浴室差點通往地府,讓她生出敬畏之心。

人越活越老,膽子越來越小,肺活量也跟著變小。

九層頂樓,擁有獨家天臺和豪華城景。唯一的不足是沒有電梯,去看房時,爬到三樓,姚寶珊開始氣喘。

中介笑,這可是一舉兩得的福利:住多一段時間,就能臉不紅心不跳駕馭高樓層,節省鍛煉時間和健身費用。

姚寶珊挑挑眉,剛要張口,中介又說,“年輕人,你眼光不錯,運氣也不賴,這是彩虹邨村長的房產。珍稀房源,第一次放租,遇到就是賺到。”

姚寶珊閉了嘴,她選這裏純粹因為房租便宜,上班省事,出門有地鐵站和圖書館,性價比最高。但凡她腰包殷實一點,絕對要找個有電梯和獨立小區的租房。

現在連郊外的房價都狂飆到8萬元一平,鵬市CBD附近更是寸土寸金,令人發指的是,陽光也開始收費:有窗的單間比無窗的貴一倍。

這麽看,她確實運氣好,遇到大方的房東。

合同一年起簽,訂金押二付一,每月2200元,村長特意交代:租客免傭金。姚寶珊掃中介支付寶付款。

“6600元已到賬,”中介笑得見牙不見眼,“六六大順。”

站在天臺,姚寶珊眺望馬路對面的高檔住宅小區「潤府」——裏面最便宜的單身公寓月租金從五位數起跳。

一束光從雲間漏下來,將眼前劃分為兩個明明白白的世界:頂級豪宅 vs 廉價落腳點,只有一路之隔。

20年前彩虹邨改造,一份拆遷補償協議“拆”出了近千名億萬富翁,“拆”出來的都市神話轟動全國。

村民靠政府拆遷賠付發了家,豪宅潤府應運而生,裏面九成居民是隔壁的彩虹邨土著。

他們靠祖上、靠天時地利,占據了好地盤,一夜暴富,從此子子孫孫衣食無憂,旁觀飛速增長的房租落在新一代年輕人的肩膀上,凝聚成時代的眼淚。

從中介處收過鑰匙,姚寶珊開始檢查房間,記錄自己還需要添置什麽東西。

意外的是,這裏翻新裝修過,家具電器齊全。

中介解釋房東年輕時曾在這裏住過。身為一村之主,其名下的房產證多到得用行李箱裝。這棟樓意義非常,作為彩虹邨舊改後起的第一批樓,見證了飛黃騰達的歲月,他很珍惜。

姚寶珊隨意聽著,註意力落在客廳和書架那幾幅《將軍出征》掛畫。

她發現,畫匠丹青妙手,筆墨輕揮,將軍的面容栩栩如生,畫的是同一個人。

“其實你現在可以直接住了,樓下有換鎖的店。”中介臨走前好心給她指明位置。

姚寶珊推開窗戶給房間換氣,回舊處提了行李過來。

改革開放後,鵬市成為年輕人夢想中的掘金聖地。外鄉人姚寶珊畢業後成為鵬漂一代,隨身行李只有一個32寸行李箱。

她有收納強迫癥,總抱著“下一秒喪屍侵城她要第一時間帶行李跑路”的想法,把所有家當集中壓縮在那逼仄的箱裏。人真正需要的東西,一個行李箱就能裝下了。

新住處的氣場與自己同頻,姚寶珊很滿意,而且和豪宅潤府在地球上的同一經緯度,四舍五入,她也是有大陽臺大house的人了。

*** ***

周末下午,社畜黃金養生時間,姚寶珊剛放下行李箱就接到同事電話,詢問公司電腦開機密碼是多少。

“528888.”

“我愛發發發發,浪漫的咧。”

“你不愛發發發嗎?”

“當然愛!”

“曹理,大周末的回公司加班?太卷了吧?”

姚寶珊努力忍住,沒勸對方別把工作太當回事了,他們都不是職場新人。

近兩年疫情嚴重,行業內卷,降維打擊從四面八方襲來——這種持續向上又僵硬的狀態引發各種焦慮,心理素質不好很容易得抑郁癥。

人間值得,她在浴缸裏大難不死,很值得了。公司不炒她,說明需要她這個怨種員工,帶薪拉臭都少了愧疚感。

她現在的心態特簡單:上班幹活,下班跑路,每天踏踏實實把活幹完,多拿一天工資都是賺到。

曹理不知她腹誹,在手機那頭噠噠噠敲鍵盤,“嗬!姚寶珊,你這電腦壁紙也太明目張膽了吧?”

“您瞧瞧說的有沒有道理?”姚寶珊偏了偏腦袋,直樂,當初這首打油詩,她一見鐘情,立刻覆制截圖當桌面。

“上班就像一場戲,因為貧窮才相聚。

別人生氣我不氣,氣出病來誰如意。

我若氣死誰在意,崗位馬上有頂替。

需求再多隨它去,沒錢傷神又費力。

工資這點人民幣,努不努力沒關系。”

曹理拜讀了兩遍,說的是這麽個道理。人生能講道理,可人不跟你講道理啊!張三李四臨時要改需求,誰讓他們都是頂頭上司呢?

姚寶珊把耳塞拿下,又重新戴上,“你在說什麽?風太大,我聽不清。”

當有同事在你面前講其他同事壞話時,不要靠近,會變得不幸。

曹理:“……算了,知道你姚寶珊沒有共情。其實我來避風頭的,已婚人士的痛你們不懂。”

“切,又跟嫂子鬧別扭了?”

“沒有,”曹理否認,“我們夫妻恩愛舉案齊眉……只不過她最近在追的電視劇裏有個宇宙大渣男。”

“她終於發現你的原形了?”

“每次渣男登場,她就拿眼神刀我。”曹理嗚嗚嗚擔心老婆下一秒就要掄起拍痧板行家法。

姚寶珊聽膩了他見縫插針秀恩愛,丟下一句“加油打工人”,斷了對方話癆的念想。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迫不及待重返天臺。

這個天臺是她今天發現的寶藏:陽光透過雲層直直照在身上,360度無死角。高處風大,說不出名字的植物輕輕搖晃枝葉,地面的影子也跟著晃起來,宛如一幅靈動的畫。

真美啊!

姚寶珊背起雙手,像個退休的老幹部,安靜地站著,享受著,生怕打擾了這和諧的場面。她真的特別喜歡此刻。

“日覆一日上班有意義嗎?卷起來有意義嗎?賺錢有意義嗎?”

她自言自語。

“偶像崇拜有意義嗎?刷過就忘的小視頻有意義嗎?每天精疲力竭地失眠有意義嗎?”

姚寶珊甩了甩頭,“嘿哈”兩聲,虛空猛揮幾拳,把以上無聊的“意義”們通通打成齏粉。

若想在一個地方安家,就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勤勤懇懇的社畜,掙點錢多不容易呀。總有人要當鹹魚,為什麽不能是她呢?

“哦——豁——我躺平也很美麗!”

沒錯,她現在只想當一條鹹魚,戴上墨鏡再往脖子掛一根999足金鏈子,在海邊曬太陽吹著風自由自在地躺平。

*** ***

風繼續吹,墻角的蜘蛛網被吹起來,蜘蛛摔在地上,偏偏困在了一攤水裏。

姚寶珊隨手撿起一片葉子,小心翼翼撈起蜘蛛,送回墻角。

夕陽西下,一縷粉紫霞光在天臺潑下方寸光亮,蜘蛛邁開八只玉足,噠噠噠隱入光影。少頃,沿著光線又走出一道頎長身形。

視線交匯相遇,姚寶珊停住腳步,失神了一瞬,那人也沒動。

“別怕,我只是來等太陽落山。”

男人出聲,聲音溫和,意外地好聽。

璀璨晚霞成了他的背景,她終於看清他,一副稱得上朗逸的面容,梳著痞帥的背頭,左臂的皮膚布滿刺青。漂亮的額頭下是筆直的眉和如墨雙眸,清晰得如同刻印在紙上的畫像。

男人舉目四望,仿佛在思忖什麽。

“你……”

姚寶珊開口。她原想裝作沒看到,卻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

男人循聲轉頭看她,眸底映出琥珀般的色澤,好像藏了世間所有的星火。

“你在找自己嗎?”姚寶珊指了指對面墻角排列整齊的將軍出征圖。

畫裏的將軍,面容英俊鮮明,長得跟眼前男人一模一樣。姚寶珊發現他的一舉一動都有別樣的味道,甚至相信,是畫裏的人走到了現實,他在找回去的路。

一院子的光和花,仿佛盛載了這個夏天。男人帶著忽淺忽深的笑,低低“嗯”了聲:

“被你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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