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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冰雪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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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冰雪消融

風自澤面吹起,身後無數白色花瓣簌簌落下。

黑衣人定定看著他,藍色的眸子恢覆寒潭般的幽寂。半晌後,他輕嘆了口氣,似是有些無奈。

“果然,就算喝下浮生夢,你還是無法徹底忘記他啊!”他往前踏出一步,與他的距離不過咫尺,“既然放不下,為什麽,要拒絕我呢?只要你願意,這一切便是真實的,你可以永遠和他在一起。”

慕青山閉著的眼睫輕顫了下,抿著唇並不說話。

“也罷,你本就不會是輕易沈淪幻境的人。可你心裏難道沒有一絲遺憾,一絲動搖嗎?如果連回憶都沒有了,那你們之間,還剩下什麽呢?”黑衣人此刻神色溫和,如一個循循善誘的長者。

他俯下身,在慕青山耳畔低聲道:“我可以幫你,想起一切。”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周遭景物變幻,浩渺的大澤頃刻間變成了一片荒漠。忽而悶雷滾滾,一條玄色巨龍在雲海間翻騰,隨即盤旋在了荒漠之上。

連綿大雨,將黃土浸潤成沼澤,不久之後,此間便成了一處大澤。而水面之上,一棵小樹生根發芽,似有靈氣縈繞期間,百年後長成了參天大樹,冠蓋如雲,白花勝雪。

花枝掩映間,白衣少年淺淺而眠。

“餵,小啞巴!”一身玄的青年怒氣沖沖而來,卻無法離開水面,行動間手腕間鐵鏈叮鈴作響,“快將本尊放開!不然本尊就將這裏攪得天翻地覆!”

少年看著他,輕輕眨動了下眼睫,微風吹過,落英如雪般紛紛揚揚。

頃刻間天旋地轉,白花落盡,血流千裏。

白衣少年躺在樹下,胸口不斷流出鮮血,身軀漸漸變得透明,散出瑩白色的光。他擡起手,白皙的指尖沾著染血的花瓣。

他說:“我死後,你便自由了。從此天高地闊……”

九天驚雷落下,打碎一池仙境夢澤。

白衣的修者落入百丈寒潭之中,像是墜入了沒有盡頭的虛空。再睜開眼時,看到了火光映照間,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們住過江念家的小屋,一起回過出雲宗,之後被困六槐山陣法。後來,玄龍吸納了所以的濁氣,卻被整個仙門正道質疑。

他受了天鼓雷音之刑。他挖去了他的龍珠。

他說,想同他一起,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他們最終沒能離開,也沒能回家。

所幸百年之後,重來一世,因果相系,在驚蟄雨夜,又再次相遇。

此後種種,有啼笑皆非,或弄巧成拙,然點滴相伴,記憶回歸,終是互明心意。

“驚蟄。”

慕青山一襲青衣曳地,端坐於白色花樹之下,緩緩睜開眼睛。

“那是,我給他取的名字。”

他半垂著眼,看著飄落於掌心的一片瑩白花瓣,唇角輕輕抿了下。

“這些都是你和他的記憶,你當真要忘記嗎?”

有個聲音自心底問他。

“他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你難道,不在乎嗎?”

慕青山看著那片花瓣,睫毛微微顫動。

許久後,他只說:“那些,都不重要了。”

有微風撫過掌心,將花瓣吹落。

慕青山起身,手掌散出白色靈光,通身銀白的長劍握於他的掌中。劍鋒挑向前方,足尖輕點,他整個人淩空躍至澤水之上。

身姿舞動,劍花流轉,純白色衣擺翻飛間,無數落花縈繞周身。他身姿旋轉,劍鋒淩厲如冰,目光卻溫柔似水,閃著寒光的劍尖輕輕一挑,一朵純白色的小花便穩穩地落在劍鋒之上。

他於萬花中舞劍,萬物春生,繁花盛開。

風卷起他的烏發,吹過劍尖,那朵白色小花忽的化作細碎的金粉,飄散開去。

雲夢澤的風永遠柔和,卻永不止歇。

他輕輕落於湖面,足尖蕩開一圈圈金色波紋。

他仰起頭,無數白色花瓣被風卷起,而後大雪漫天落下。

他記起很多很多年前,他曾將玄龍封印於此,他記得,這千年來的每一個日夜。

他知道,驚蟄那時受了很重的傷,所以才會同他了卻因果,他知道是他將眼睛換給了他,他知道半夜因他而死,他知道師父為他而死,而曦澤仙君,也會為了化解濁氣而神識消散。

他知道一切,知道自己的結局。

浩大天地,終究只剩下他一人。

他一步步走向雲澤中心,每一步都走得如此絕望,每一步都這樣艱難。可他已經這麽走了三生三世,他不懼再走上一輩子。

不過是,再回到原點而已。

他仰面倒下,慢慢沈入湖底。

雲澤冰封,花樹雕零,漫天雪落。

他會帶著這些記憶,永遠留在這裏。

世間已無雲夢澤。

而這裏,會有一棵無心無情的樹。

*

識海之內,千年匆匆而過。

澤水冰封千裏,平靜無波,湖底的人靜靜沈睡,無知無覺。

只要拋卻一切欲念,成為無心無情的樹,濁氣便無法再侵染他的心。

只要他無欲無求,只要他一無所有。

他漸漸又忘記了一切,也忘記了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

可有時候,他會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還在等著什麽。

他在等誰?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也不知道誰會來。

他誰也沒有等,誰也不會來。

然後有一天,閃電劃破天空,雷聲響徹雲澤。

他聽到有一聲龍吟透過無邊冰涼的澤水傳來,穿透恍若隔世的縹緲。

是幻像嗎?

漫長的歲月裏,他曾無數次看到過,雲海翻騰,金光萬丈,玄色巨龍破碎虛空而來。

可被風一吹,幻影便會散了。

這一次,他覺得澤面的冰似乎碎了,周身的水慢慢不再那麽寒冷。他終於忍不住,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水中一身玄色衣袍的人,正靜靜看著自己。面容冷峻,眉峰淩厲,一雙暗金色的眼睛卻無比溫柔,如一池春水中流淌著春日暖陽細碎的金色柔光。

他終於緩緩伸手,輕輕撫上了那雙暗金色的眼睛。

“驚蟄。”

他無聲地喊出這個名字。

仿佛已經過了千年,仿佛只過了一瞬。

而此時此刻,這個名字,是過去,也是未來。

有柔軟的溫暖的風吹入雲夢澤,吹過千裏冰封,拂過雕零花樹,一瞬之間,冰雪消融,花開滿樹。

他就那樣看著面前的人,睫毛微顫,眼眸中淡淡的薄霜似乎也被那金色的暖陽一點點化開。

“我回來了。”

那人動了動淡色的唇,含著溫柔繾綣的笑,然後低頭,吻上他的眉心。

“我再一次,找到你了。”

三生三世,他都找到了他。

只這樣溫柔一眼,千裏的冰封便化去了。只這樣輕輕一吻,千年的塵封便消散了。

四周的景象乍然破碎,浮圖塔內,慕青山緩緩睜開眼睛,看到一身玄色衣袍的人半跪在他面前,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驚蟄睜開眼睛,和他四目相對。

慕青山霧藍色的眼中還有些許空茫,他頓了許久,仿佛終於恢覆了一些神采。他伸手,如同識海中那樣去摸他金色的眼睛。

他慢慢傾身,貼上那淺淡的唇,回應著那個溫柔的,小心翼翼的吻。

他說:“你回來了。”

驚蟄單膝觸地,半蹲著身子,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

“未來的路,我會陪著你,你再不會,孤身一人。”

慕青山終於從漫長的塵封中回過神,一雙桃花眼含著薄薄霧氣,眼尾微紅,連耳尖都染了緋色。

“驚蟄,你怎麽……回來的?”他在腦中快速將淩亂的記憶都理了一遍,此時看著面前的人,仍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我躍過了天地山的龍門,得以重塑金龍之身,再結龍珠。”驚蟄緩聲說道,“失去的記憶,我也拿回來了。”

那是天地山屹立萬年的龍門,千道雷劫,死身百痛,方有一生。

他卻說地不輕不重,仿佛只是隨手拾了一片落花。

慕青山此刻來不及細想,只抿了抿唇,有些急切地問他:“外面怎麽樣了?我師……曦澤仙君呢?”

“他已經將陣法停下,反噬而出的那些濁氣也被我盡數吞掉。你放心,他們都沒事。”驚蟄知道慕青山定是憂心鎮上的那些無辜百姓。

“當真?”慕青山眼中閃過欣喜之色,他忽的又按住自己的額角,面上又顯出憂慮,“濁氣被我封印在識海當中,但我現在醒了過來,恐怕它也會慢慢蘇醒……”

“莫要擔心,有我在。”驚蟄撫了下他額頭發絲,溫聲道,“我們先出去,之後我再進入你的識海,將它徹底解決。”

慕青山點點頭,又想起什麽:“那三更還有……半夜呢?”

他朝四周看了看,浮圖塔內漆黑一片,原本應該在他附近的兩人卻不見了,就連那些飄散其間的因果之力,也難覓蹤跡。

“我進來的時候,沒有看到他們……”驚蟄隱隱察覺不對,但他當時只顧著尋找慕青山,並沒有心思考慮太多。

“驚蟄。”慕青山忽然拉住他的手,面上有些焦慮,“我們去找找,他們應當還在這。”

驚蟄楞了一下,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手指將他抓得更緊了一些。

沒有了因果之力,四周是純粹的黑。驚蟄擡起另一只手,掌心升起一團金色的靈火,照著前面的路。可這個混沌空間,怎麽走都沒有邊際。

“驚蟄,你是,怎麽找到我的?”慕青山看著四周,目色沈沈。

“曦澤說過浮圖塔內是一個混沌的空間,從前設有許多陣法幻境,現在那些陣法雖不在了,但由於因果之力的存在,這裏隨時能生出新的幻境。”驚蟄解釋道,“因為我生於混沌,所以要堪破這些幻境,並不困難。”

“那你能找到三更嗎?”

“我試試。”驚蟄說完,閉上眼睛,開始探尋黑暗中的氣息。

“那個方向。”他睜開眼,伸手指了指,轉頭看向慕青山,神情有些遲疑。

“或許那裏,是下一個幻境。”慕青山明白他的顧慮,“三更一定被困在了幻境裏,我得去找他。”

“我陪你。”驚蟄握緊他的手,兩人往那個方向而去。

眼前突然一亮,他們便置身於白茫茫的雪地之中。黑色鬥篷的少年抱著自己的膝蓋坐在大雪腫,衣衫破裂,身上滿是血痕,而他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頭野狼的屍體。

“三更……”慕青山不由喊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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