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因果盡消

關燈
第88章因果盡消

須彌閣內,慕青山同驚蟄相對而坐,一如當日,他們第一次借由無相盤入墟境時的場景。

“你當真,決定了嗎?”慕青山看向前方,似是認真看著對面的人。

他今日穿著純白色的衣衫,柔軟的面料松松垮垮地披在消瘦的身上,頭發認真打理過,臉上依舊沒什麽血色,蒼白得如紙片一般。

“對不起。”驚蟄語氣平靜,指尖卻已深深掐進掌心的皮肉裏。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慕青山搖了搖頭,“你並未虧欠於我。”

“我沒有……別的辦法了,對不起。”驚蟄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艱難。

他從前是那般不可一世,覺得世間沒有什麽能阻擋他的前路,沒有什麽能讓他選擇放棄。可面對眼前人、心上人的一次次離開,他竟,無能為力。

每一次的絕望,都刻骨銘心。

“我知道,你希望我活下去。”慕青山輕輕吸了口氣,“我也,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

他還沒有找回三更和半夜,還沒有解決濁氣的問題。

幾日前,他從墟境出來時,曾以為自己能足夠堅定地選擇心中所向,縱使餘生短暫,也還有機會能彌補幾世的缺憾,曾以為自己能不顧一切,和所愛之人生死與共。

可事與願違。

那些他們好不容易才尋回的前塵往事,現在卻要再一次忘記。

“情深緣淺……”慕青山輕輕抿唇,“忘記這一切,也好。”

他手指輕輕一拂,一片瑩白的花瓣落入白玉蓮花盞內,水波微動,蕩開圈圈漣漪,白色的花瓣化作熒光散入水中。他垂眸,眼中似是盛著那一盞“浮生夢”,然後他伸手拿起茶盞放到了唇邊。

“青山?”

“等等!”

驚蟄和桑黎同時驚訝開口,慕青山卻已將那茶水飲了半盞。

“師父,驚蟄,我知道你們所有的打算都是為了我……可如今,我已經明白,為了自我的犧牲和付出,對另一方來說,也是一種傷害。”慕青山舉著茶盞放在在唇邊,輕輕苦笑了下,“所以,能不能,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驚蟄半張著口,似是想說什麽,卻最終只是無聲地看著他。

“一同喝下這‘浮生夢’,便是真正的忘卻前塵,因果盡消。”慕青山將蓮花盞遞到驚蟄面前。

驚蟄接過潔白的茶盞,指尖擦過他的手指時微微一頓,而後緩緩舉到了自己面前,霧藍色的雙眸中映著白色的人影,他長睫顫動了下,將目光落到茶盞中,說道:“好。”

他用唇輕輕貼著茶盞一點點飲下,有絲絲縷縷的血,從唇邊溢出,將清澈的茶水染塵緋色。

“前塵如水,浮生一夢。”

慕青山低聲喃喃著,如每一次浮生盡散那般,縈繞在驚蟄周身的無數瑩白色因果線倏然崩斷,飄入慕青山左腕的白玉鈴鐺裏,發出一陣清脆的聲響。

他們之間糾纏千年的因果,終是散了。

而西院落花臺的因果樹上,這次不會生出一片新的花瓣。

兩人飲下“浮生夢”,短暫地陷入了失神的階段,此時屋內忽然白光一閃,巨大的水鏡未經召喚,主動顯現在幾人面前。

“唉,這個冰冷的世界,只有小徒弟的心還有一點溫度。”還是無相盤那幽幽的聲音。

“你出現做什麽!”桑黎指尖匯聚靈力,警戒地看向他。

“你……和小仙君,當真無情的很。”白色的虛影漸漸顯出身形,紫色的雙眸在桑黎和慕青山身上掃過一圈,眼波流轉,似是萬般哀怨,唇角卻仍是含笑的,“若是小徒弟沒有選擇忘卻前塵,消除玄雷禁制,仙君是否,要斷去我和他之間的魂契?”

“是又如何。”桑黎並不否認。

“當真要我,煙消雲散嗎……”無相盤的神情顯出一絲苦澀。

“我不是他,不會覺得虧欠於你,你和我徒弟之間,我自是選擇救他。”桑黎直言。

“早知是如此,卻偏偏要聽你親口說一遍。”無相盤低眸,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覆雜神色,再擡眼時,又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樣,“不過仙君這次,當真選錯了。”

“你又想弄什麽玄虛?”桑黎冷聲道。

“若是斷了魂契,他受到的反噬之力將比玄雷更甚。所以,是他自己的選擇,救了自己。”無相盤輕輕笑道,“現在,前世因果盡消,而那份因果之力會回到他身上,對他而言,才是真正的新生。”

*

那場莫名而來的大雪停歇後,籠罩了多日的陰雲也漸漸散去了,小鎮又恢覆了往日的煙火氣息。

陽光明媚,偶有微風,吹不散七月的暑氣。

慕青山從搖椅上醒來,輕輕眨動了幾下眼睛,長睫掃著眼上覆著的綾紗,他半瞇著眼睛,好一會才適應了有些刺眼的光線。

胸口有些沈重,他動了動手指,摸到一手毛茸茸,便十分饜足地多薅了幾把。白露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半睜開眼任由他摸了會,才打著哈欠弓起身在他肚子上伸了個懶腰,然後跳到窗戶上,自顧自地開始梳理一身雪白的長毛。

慕青山輕輕舒了口氣,緩緩坐起,身上那未看完的話本滑落到地上,他附身撿起放到一邊的矮幾上,見到那裏空了的茶壺,不免覺得喉間有些幹澀。

新來的小童到底還是不夠心細,總也不記得來給他添水。

他瞧了瞧外邊的日頭,已將近申時了,便忙起身換了件竹青色的外衣,用發帶綰青了發,收拾妥當後,撐了傘從顧春風的後院出了門。

小巷的人並不多,偶爾也會遇上幾個熟人,見他眼睛上蒙著一層綾紗帶,不由都要關切上幾句。

慕青山只說前些日子病了許久,眼睛幹澀,白日裏有些畏光。他如從前那般熟稔地同他們寒暄,眉間溫和依舊,但許是那一雙桃花眼被綾紗遮住了,似乎整個人都失了往日的神采和生氣。

不多時,他穿出巷子,走到了熱鬧的北街。北街仍是小鎮最繁華的商業街,今日有店鋪新開張,彩燈掛了一路,空氣中似乎還有鞭炮燃放過後未散的硫磺味。

慕青山撐著傘,踏著滿地的紅紙屑走來,望著那寫著“花月坊”的牌匾,堪堪頓了腳步,似有些恍惚之感。

“大哥哥,你怎麽來了?”甜甜的聲音傳來,梳著雙髻的小姑娘看見青色的身影,便歡快地朝他招手,小跑著過來。

“本想早些來的,只是今日貪睡,誤了時辰,倒是不敢進門了”慕青山擡手摸了摸姌姌的頭,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外邊天熱,快進屋吧!”姌姌臉上帶著意外的驚喜,拉著他的衣袖將人引進屋。

花娘見了忙迎上來,臉上有些驚訝:“慕公子?你怎麽親自過來了?”

她又朝門外望了望,沒見到其他人,忙用笑容掩飾著神情,招呼他往裏屋走:“戚先生說你病還未好,我們便想著去晚些日子再請你過來。”

“‘花月坊’今日開張,我自是要來的。”慕青山含笑同她說著,將收起的傘垂在手邊,卻並沒有繼續往裏面走的意思。

他看了看商鋪精心布置的陳設和正在櫃臺前忙著招呼客人的黃衣女子,不由稱讚:“‘花月坊’籌備多日,當真處處可見你和許姑娘的心血。”

“我只會繡工上的事,外面這些都是阿月在操持著。”花娘看了看正和顧客交談的的許知月,見她神情熱絡、舉止從容,不由露出笑意來。

這些日子她和這位一見如故的外鄉姑娘共同籌備這家繡坊,許知月有主見主意多,又慣會人情世故,花娘性情內斂溫和,是個知進退分寸的,兩人在合夥這件事上,有明確的目標和分工,一內一外,一搭一唱,磨合得還算順利。

“花娘,今日店裏人多,你們先招呼客人吧,我改日再來叨擾。”慕青山本無意多留,花娘和姌姌知他久病初愈,店內嘈雜,便也不再留他,只又寒暄了幾句便送著他出了花月坊。

慕青山沒走多遠,身後傳來許知月的聲音。

“公子——”她快步跑著,趕到了慕青山前頭,滿臉歉意,“今日事多,都沒能好好招呼你。”

“許姑娘不必見外。”慕青山朝她點頭示意。

他也有許久未見許知月,當日風霜盡然,面色沈郁的姑娘,如今容光煥發,已是另一番神采,錦繡畫卷已在她心中徐徐展開。

許知月隨意同他攀談了幾句,又道了謝,最後像是想起什麽,抿了抿唇道:“花姐姐前些日子白日忙著‘花月坊’的事,夜裏又熬著通宵趕制了幾身衣衫,應是要贈與公子的,卻不知怎的遲遲沒有送出,我知她是個臉皮薄的,不忍她這一番心意埋沒了,便自作主張差人將那幾身衣衫送到了‘顧春風’。”

慕青山同她道了謝,也不再耽擱她們的生意,轉身而去。

他重新撐起傘,背影筆直而消瘦。許知月目送著他漸漸遠去,街上人來人往,語笑喧闐,可那一抹身影孤寂而悲傷,像是不知來路與歸途,和這煙火人間,隔了萬丈紅塵。

沿著北街一直走,很快便到了十字街口,慕青山在一家文墨店前頓了腳步,他便是在這個地方,遇到了宋璟,那個“小惡霸”當街縱馬,還打傷了人,後來被他一番教訓後,便“訛”上了他,賴在“顧春風”不肯走。也不知那個孩子現在在京城過得如何?

他繼續往前,走入白水巷,遠遠便聞到了餛飩的香氣。他在熟悉的攤前坐下,點了一碗常吃的小餛飩。他望著熱氣騰騰的餛飩,想起便是在這裏同花娘母女拼桌,小姑娘為了把餛飩讓給娘親,故意說那餛飩不好吃。

慕青山低頭吃了一口餛飩,不知怎的,他也忽然覺得,這餛飩沒有記憶中那般好吃了。

他留下銀錢起身離開,不知不覺便到了西街一帶的鋪子,挨個鋪子買了些蜜餞零嘴,手裏抱了滿滿幾個油紙袋。路過“周記糕點”時,他照例停下了腳步。

周叔見著他,眼裏有驚喜又有心疼:“小慕啊!可好久沒見你了!聽說你病了一場,又清瘦了不少啊!你這身子,可得好好養養了,老頭子還盼著你早日娶媳婦,生一堆大胖小子呢!”

“不過是染了風寒,不打緊的。”慕青山露出慣常的溫和笑意,看了看糕點,示意道,“周叔,還是和平時一樣。”

“好咧,還是來兩份是吧?”周叔笑呵呵地去裝糕點。

慕青山楞了下,喃喃:“兩份嗎?”

周叔的耳朵已有些背,並未聽到他的低語,只自顧自地說道:“最近怎麽沒見到你大侄子?是已經回老家去了嗎?”

慕青山聞言,臉上的笑容似是凝住了,神色有些茫然,許久後,他眨動了下眼睫,緩聲道:“嗯,回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