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天鼓雷音

關燈
第75章天鼓雷音

陰雲密布,電閃雷鳴。

明明是白日,卻不見天光,整個山林籠罩在一片黑沈之中,遠比濁氣漫天時更加陰冷。

狂風呼嘯,將林中的樹木折腰彎曲,發出令人心悸的哢嚓聲。樹葉被雨水打濕,落下簌簌雨珠,在風中瑟瑟作響。

六槐山的半個山頭已經被夷為平地,山頂的落石填滿了山腹和血池,在山腰處,形成一個巨大的平臺。碎石殘枝之上,憑空多出兩根巨大的銅柱,足有十幾丈高,兩人合抱那般粗。

而銅柱之間,用玄鐵鏈鎖著一個人。

大雨傾盆而下,將染血的白衣沖刷成粉色,血水來不及滲入腳下的山石中,便被雨水裹挾著往山下流去。山石間透出無數怨煞之魂,如惡鬼般啃噬著那雙赤著的雙腳,腳踝以下已見白骨,小腿處也是鮮血淋漓。

那是百花村和江眠村,枉死的五百多怨魂。

雷聲咆哮著,電光劃破了暗沈的天幕,在山間照出一片慘白。雷電受到兩根銅柱的吸引,順著柱子一路而下,劈在那人身上。

他站在那,身軀顫抖,卻是緊咬著唇,不讓血從口中流出。

他想,那玄棺,應該已經被送到江念家的小屋了吧。

在進入玄棺查看重淵的時候,青落便看到了玄棺內,季川留下的傳送符,只是這張屬於他自己符,季川最終沒有用它。

傳送符繪制難度極大,只有符術高深的修士用精血繪制方能成,且傳送的地點、人數皆有限制,需要兩個傳送點之間有設置好的陣法,如季家村,或者有放置同樣的傳送符。傳送陣的距離上限是百裏,而傳送符最多不過十裏。

三年前離開出雲宗時,季川給了青落一堆符紙,其中便有一張是傳送符,在青落原先那身衣衫的暗袋內,離開江念家時並未帶走。

而那日,季川在帶領眾人去山腹陣眼處之前,給每人分發符紙,卻給青落多塞了一張藏靈和封印符。

季川當時看了重淵一眼,在青落耳邊悄聲說的是:“以防萬一。”

正是這兩張符,加上那張傳送符,讓他能夠送重淵安然離開。

江眠村雖然離此地不遠,但藏靈符可以隱匿重淵的氣息,且出雲宗的人一時間應當不會想到,他會將人送到這個已經屍橫遍野的村子。

而另一張封印符,是為了封住玄棺,不讓重淵離開。

重淵體內的濁氣還未得到壓制,沒了玄晶,或許他會失控,封印符應能能封住他一段時日,也可以阻止他回來,落到現在這個為他設置的陷阱中。

青落腳下有些不穩,身軀向前,手腕便扯著鎖住他的玄鐵鏈,發出“叮當”之聲。

他這樣做,重淵想必,很生氣吧。

重淵真正生氣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呢?

雖然重淵有些冷,有些兇,說話不怎麽好聽,看起來總是在生氣,但其實,他能感覺到,重淵在他面前,好像總是很克制,帶著一種小心翼翼,又束手束腳的關心。

重淵他,就是那寒潭底下的“大妖”吧,他身上有自己的碎魂,所以,才能在其他碎魂回歸時,與他意識想通。

這樣能呼風喚雨的玄龍,為什麽,會跟著他,做一條被呼來喚去的小魚妖呢?為什麽,要對自己這麽好呢?

青落想著這幾個月來的種種,想著自己的笨拙和誤解,無意識地抿起唇角,輕輕笑了起來。

“事到如今,你還不知悔改?”

頭頂的雨忽然停了,只有雨水砸在傘上的聲響,青落擡起頭,對上明宣沈沈的目光。

“我有,什麽錯?”他仰著頭,散亂的長發貼在臉上,雨水順著發絲往下滴著,一雙湛黑的眼睛裏,落著更大的雨。

“青落,你是我最看重的徒弟。”明宣一手撐傘,一手背於身後,虎口處纏著的繃帶仍在滲著血,“我授你九歌劍,是要你蕩盡天下邪魔,而不是讓你任性妄為!”

青落聞言垂下眼眸,將鹹澀難忍的血腥味咽下,他說:“師尊,你當年帶我回來,是因為我的心性根骨,適合九歌劍法,你帶大師兄回來,是因為,你覺得終有一天,會用到陰陽陣,是嗎?”

這是季川在看到六合之陣,在知道自己是極陽之人時,內心的疑問和掙紮。青落得了他的意識,也將這份絕望和悲傷深深印在了心裏。

他用濕漉漉地眸子看著面前這個平生最尊敬的人:“師兄知道這些的時候,心裏,當真很難過。”

明宣的神色終於出現一絲動容,他抿著唇,卻是一言不發。

“師尊,我曾經以為,出雲宗是我的家,可原來,我和師兄,惦念的,不過是一個幻象。”青落的神情越發苦澀悲傷。

明宣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此生,只收了你們兩個徒弟,也對你們盡心盡力,毫無保留。從小到大,我教你們的,便是我所行之道。世人皆道仙門除邪懲惡,保一方安寧,我是一宗之掌,便得擔起這個責任。”

“但見一分禍端,便不容日後成患,為求十分勝算,也可不計手段。危機面前,人人皆可犧牲,可舍棄,可利用,包括我自己。”

“青落,我知你性情至純至善,你想保護所有人,周全所有事,但你該明白,以你一人之力,根本無法做到。我們總要權衡利弊,有所取舍,非是我無情,只是我身居此位,不得不做最優的考量。”

“你同明嵐,確實有幾分像。我和他一同長大,但終究理念不同,漸行漸遠。如今六槐山的陣法破了,我知他已去。他殉了他的道,我亦堅持我的道。”

青落緩緩聽著,眼睫輕輕微顫動,問道:“所以當年,以白雪姑娘為祭,如今用小桃再次開陣,也是……師尊的意思嗎?”

明宣負著手,微微側過頭:“非我授意,但我亦會行此事。”

青落有些怔然地看了他許久,才道:“師尊,您此生可曾,有過後悔和遺憾?”

明宣道:“雖憾不悔。”

青落看著他,眼神堅定:“徒兒亦是。”

明宣的臉色微沈,含著隱忍的怒意:“你既執意要替他受這天雷之罰,生死便但聽天命,此後,我們師徒緣盡。”

他轉身離開,卻聽身後人道:“師尊,你們開啟這天鼓雷音陣,分七日,行這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之刑,是想引重淵前來……可是,已經第三日了,他不會來的,你們也找不到他。”

明宣腳步頓了頓,道:“他不來,你不會失望嗎?”

青落目光微滯,沒有應答。

“若你想保下他的性命,便讓他挖出龍珠。”明宣繼續說道。

“龍珠……”青落喃喃,“這是,師尊您,還是明棠師叔的意思?”

明宣不答,青落繼續道:“你們要誅殺他,只是因為懼怕他,而不是因為他為惡,你們要他的龍珠,不是想放過他,而是因為,龍珠是無上至寶……”

明宣靜了片刻,道:“你如今,倒是會猜人的心思了,當真越發像一個真正的人。”

當年雪夜初見,是他看中他的根骨。

快雪峰上授九歌劍法,是他看到了明嵐的影子。

三年前下山叮囑他尋找自己的魂魄,是他也曾想放他自由。

山高水闊,這孩子,不是任何人的幻影,也不是他劍道傳承的工具。

可世事難料,兜兜轉轉,因果緣定。

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青落垂下頭,雨水順著臉頰和鼻尖淌落。

“師尊,我一點點,找回了自己的心,可我不知道,有了心以後,會這樣疼……”

明宣背對著他,大雨打在油紙傘上,他看著前方,緩緩丟掉了自己手上的傘,同他一起在雨中站了片刻,最後,無聲離開,終是沒有再回頭。

“季川,他以後就是你師弟了,做師兄的,要好好照看他。”

“你若想學劍,便要練至劍道頂峰。”

“我將九歌傳授與你,此後,當問天地鬼神,聽萬民禱告。”

“青落,你的魂魄不全,若想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便去世間尋找你的魂魄吧。”

“你也該在天地間,去尋找自己的道。”

青落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血水被雨水不斷沖刷著流向四周。

猶如無望蔓延,於潑天大雨中碎裂。

*

第五日,第三五而道天雷落下。

青落身上已是血肉模糊,盡是雷電鞭笞的痕跡。天雷鞭骨裂魂,每一道,都會在神魂上留下難以愈合的傷痕。他的緊咬的齒關終於松了一瞬,大口的血吐出,滴落在山石上,卻讓腳下的怨魂越發興奮。

他半身血肉也被怨魂啃噬,只剩森森白骨,此時雙腿終於再也站不住,半跪在了地上。

大雨已停,但天空仍舊陰沈可怖,不見天光。

一個身影緩緩走近,身形高挑纖瘦,穿著藍白色的弟子服。

青落半睜著眼,視線已然模糊。

“落到這般田地,你還,不肯說出那龍的下落嗎?”

南宮玥站在那,仍是一慣的居高臨下。

青落垂下眸,並不說話。

即使他想說,此時也是喉間幹裂,發不出聲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