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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聲聲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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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聲聲質問

“他如今已知曉一切,若因果線不散,執念不消,他將日日受夢魘纏身,氣運衰竭,而你也同樣會受到影響。若你與我簽訂魂契,我便能為他化消因果。”

面前的聲音飄忽不定,卻是一字一句都砸在慕青山腦中。

“你……”慕青山只覺得頭暈目眩,胸中血氣翻騰,猛地咳出一口血。

“誒誒,少年人不要太激動。我並非趁人之危,若是我有意,方才便可用那個小家夥威脅你,讓你與我結契後才為他壓制妖脈。我如今才提出,便是給你自行選擇的權利。”

“你分明……”慕青山覺得此人分明是在算計他,可他眼下毫無辦法。

“我分明很講道理。” 那聲音帶著笑意,說得理直氣壯,“如今,像我這樣有實力又熱心的上古神器不多了。而且,那小家夥如今已陷入了昏迷,能不能從夢魘中醒來,就看你怎麽決定了。”

慕青山低頭看著昏迷中仍在顫抖的三更,咬牙道:“你想要得到什麽?”

那聲音笑了笑:“不過是和你共用因果之力罷了。和我結下魂契,你便能用我的力量,左右你也不吃虧。”

慕青山想了想,又問:“了卻因果,會讓三更忘記這一切嗎?”

“嗯,理論上是這樣。”

“能否,讓他保留六歲之前的記憶?”

“這個麽,也不是不行。只是,有必要嗎?”

“他三百年的人生,只有那短短六年是值得的,我希望,他能記得,他曾經被母親堅定地選擇,被大師父悉心教導,他在這世間,是被人愛著的,而不是,在囚禁和流浪中孤獨度過……”

慕青山一字一句,說得艱難,卻很堅定。

那邊無相盤沈默了一會,才道:“只是,若是如此,就不算因果盡了,你便,會受到一些反噬。”

慕青山此刻已然疼地有些發昏,聞言認命般輕輕笑了下:“好。”

無相盤卻反問了一遍:“你這樣,當真值得?”

慕青山臉色蒼白,只道:“開始吧。”

無相盤像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怎麽我遇到的,凈是你們這樣的人?”

慕青山已經記不清之後具體發生了什麽,只模模糊糊地聽到那個聲音說:“既如此,便將那修士也一同從他記憶中抹去吧,無論是何原因,殺母之仇,總是不共戴天。”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三天後。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全身幾乎無法動彈,桑黎坐在他面前,氣的半天說不出話。

他勉強擡起手,扯住他的衣角,說道:“師父,我以後不能練劍了,你不要,生我的氣。”

他在床上躺了三個多月,劍骨非是真正的筋骨,卻連著體內的氣血和精魄,劍骨抽離,他不僅是沒了練劍的天賦,也幾乎失了半條命,靠著桑黎教他的心法,才不至於癱瘓成廢人。

而那反噬之痛,也有如銷魂蝕骨,折磨了他整整三個月。

*

慕青山從夢中驚醒,睜著眼睛微微喘息著,身上衣衫已經濕透。

眼睛看不見以後,他越發有些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腦中空白了一會,意識才漸漸開始回籠。他動了動蜷縮的身體,發現身上的被子有些重,自己像是被什麽緊緊箍著。

“你醒了?”

緊接著,驚蟄的聲音自頭頂處傳來,慕青山茫然睜著的眼睛顫動了下。

驚蟄他,是隔著被子,一直抱著他嗎?

“還難受嗎?”驚蟄的聲音比以往更加低柔了些。

慕青山忽然覺得,心裏有酸酸麻麻的感覺淌過,他下意識想搖頭,但喉頭動了動,竟是發出了低低悶悶的一聲:“嗯。”

他覺得那擁著他的懷抱更緊了一些。

“對不起。”驚蟄停頓了許久,像是極力壓抑著嗓音中的顫聲,“我還是,沒有保護好你。”

慕青山此刻側身蜷著身體,縮在他的懷中,他聽著他的心跳和呼吸,那滿腔的自責和害怕,讓他心中又驀地疼起來。

他想了許久,想說些什麽,好寬慰他。

“是你送我的劍,救了我。”他張了張口,緩聲道,“驚蟄,那是什麽劍?似乎,有些靈性。”

那日危機之下,是劍身發出的嗡鳴,讓他意識到它的所在。且那把玄劍鋒芒銳利,不似凡品,劍身卻很輕盈,他如今身體這般虧空,尋常鐵劍用起來都尚且吃力,拿著這把劍時,竟覺得還能游刃有餘。

驚蟄抿了抿唇,猶豫了一會,許久才道:“是我的,龍骨。”

慕青山心中一顫,呼吸也跟著滯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什麽,有些楞楞地伸手,撫上了驚蟄胸口處那道傷疤。

“是用你的肋骨,所鍛?”

驚蟄“嗯”了一聲,又補充道,“我恢覆得很快,骨頭,也能再長。”

慕青山的手指停在那,隔著衣衫感受著那道已然不剩下多少痕跡的傷疤。

“那日手腕處的傷,是你用血祭劍了,對嗎?”他問。

“嗯。”驚蟄只輕輕應了聲。

“龍珠,也是你給我的,是嗎?”慕青山手指往下,摸到了腹部那處疤痕。

驚蟄呼吸微微頓了下,道:“我有的一切,都能給你。”

慕青山指尖輕輕動了動,摩挲著那處傷口,明明驚蟄的體質,不該留下過重的傷痕,可這道傷疤,隔著厚重的衣料,隔著百年的歲月,依舊那樣猙獰驚心。

“疼嗎?”他輕聲問。

驚蟄眸光動了動,低聲道:“疼。”

許是太疼了,所以這處傷,一直好不了。

慕青山覺得心中的疼痛一寸寸地蔓延開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動了動身子,伸出雙手去摸面前人的臉。

驚蟄的臉平日裏看著總是冷冰冰的,可摸起來,也是溫溫軟軟的。嘴唇很薄,鼻梁很高,眉峰很挺,眼睛,應該是霧藍色的,如滄海,如碧空。

慕青山的拇指停在他的眼尾處,輕輕捧著他的臉。

驚蟄將手覆在他的手上,手掌貼著手背。他張了張唇,小心翼翼地試探,等一個確定的答案。

“你也是在意我的,是不是?”

慕青山擡眸,目光溫和地“落”在他的臉上。

“嗯。”他的聲音低柔,睫毛微微眨動,“所以,不要再讓自己受傷了。”

驚蟄將臉在他掌心輕輕蹭了蹭,啞聲道:“好。”

屋外的風將窗子吹得顫動了幾下,許是有冷風灌進來,慕青山感受道一絲寒意,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蓋著的厚厚的被子,喃喃疑惑道:“怎麽這般冷?”

明明是六月天,就算他受了傷,也不該這麽畏寒。

“我去生炭火給你拿個暖爐,竈上還有甜湯熱著,你等我一下。”驚蟄雖貪戀著臉上的一點溫軟,卻更擔心慕青山受寒,將他一雙手都放回被子裏捂好,才起身去出去。

外邊的風似乎更大了一些,窗子被突地吹開,風雪闖入,慕青山立時驚覺,猛地坐了起來。

“是誰?”他此時身邊並沒有可以防身的東西,也不敢貿然有所動作。

他聽到有人落地,然後是火折子燃起的聲音。那人在屋子裏走動,將案臺的燭火和落地燈一一點上。

這熟悉的動作,足以讓慕青山猜到是誰,他指尖攥緊了被子,聲音澀然:“三更……”

“師父。”三更就站在窗邊,跟他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卻好似有著萬丈鴻溝。

“我沒有師姐了。”

他的面上仍是強裝的平靜,但聲音已無法抑制情緒。

慕青山心內雖早已有所預料,但如今親耳聽到三更的話,仍是覺得血液都凝固了一瞬,像是那把劍,刺入了自己的心臟。

“師父,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驚蟄,為什麽要殺師姐……”三更睜著通紅的眼睛,看著他,“為什麽,你不救她!”

“三更,不是這樣的……”慕青山想要同他解釋,可縱使他這段時間已經想了無數的可能的說辭,此時卻都無法說下去。

三更他,並沒有那般了解驚蟄,也不知道濁氣的存在,半夜是他最親之人,是他的情難自已,和愛而不得,如今半夜死在驚蟄那把劍之下,死在他的面前,他如何,能夠冷靜地去看待這一切?

“是不是因為我?”三更捏緊了手心,“是不是,因為我是半妖?所以,驚蟄想要殺我?”

“不是,三更,你怎麽會這麽想?驚蟄從沒有想要傷害你和半夜,是……”慕青山頓住,一時竟說不下去,“是我是錯……”

“所以,那些都是真的嗎?”三更看著他,喉間哽咽,“我想起來,很多事情。師父,我不願意相信那些都是真的……你能不能告訴我,是不是,你封住了我的記憶?”

慕青山聞言指尖一顫,擡頭震驚地看著前方:“三更……你,想起了什麽?”

三更看著他的反應,眼淚忽然緩緩落下,他張了張口,每一個字都說得十分艱難:“我的娘親,是死在一名修士的劍下,也是他,把我留在了浮圖寺。”

“我從前一直以為,是母親臨死前用妖丹護住我,把我送去了大師父那……可為什麽,我的記憶會不一樣?師父,到底那個才是真的?”

“那個修士,是不是就是你?”

一聲一句,都像是冰錐刺在慕青山心裏。

當年是無相盤,修改了三更的記憶,但求它的人是他,殺三更母親的是他,將嬰兒留在浮圖寺的,也是他。

終究是他的錯。

事到如今,他其實,沒有什麽好解釋的。

他用手撐著床板,勉力將湧至喉間的血氣壓了下去,說道:“是我。”

三更踉蹌著後退一步,眼睫垂落,遮住了暗淡的眼眸。

“師父,你為什麽不騙騙我?若是騙我的,為什麽不能一直騙下去……”他的聲音帶著細細的顫音,滿是無助和悲傷,“你說什麽,我都會相信的。”

“師父,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

慕青山張了張唇,終是黯然垂下了雙眸。

三更見他這般,似是自嘲般笑了一聲。

“娘親的死,我不知前因,不能妄斷,且輪回新生,你也不是前世的人,我沒法去恨。是師父將我從雪地裏救回,養我長大,教我做人,三更不敢忘。可是……師姐她,就死在我的面前,她是為了護我,我不能,讓她枉死。”

“不是……三更,這件事,跟你無關,也並非是你看到的那樣,你給我一些時間,我一定,將事情查清楚……”慕青山不知道三更為何會將事情同他聯系在一起,此時心亂如麻,竟毫無頭緒。

“我是半妖,終歸是個變數,是隱患,是嗎?”三更定定地看著他,眼中悲涼一片,“驚蟄一心只在意你,他知道了我的身份,知道了我母親之死,覺得我終有一天會傷害你,所以,便要殺我,師姐因為阻止他,死在了他的劍下,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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