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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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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護

喬琨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怏怏不樂地把裁斷結果告知喬衛。喬衛得知了判詞,不以為意地笑,安慰父親,叫他大可不必煩惱。喬琨說,召集議事會就是為戳穿連暮雲的謊話,讓他和聞家一齊丟臉,打破他們樹威的妄想,結果卻砸了鍋,又讓聞家人漲了一回臉。

“哪就叫砸鍋呀?這是意料中的結果,爹!”喬衛還是笑,喬琨更糊塗了。

“意料中的結果?你大老遠趕回來,就為了給他們錦上添花,當肥水外流的大善人?”

“我不是說過了嘛,聞家名高德昭,哪裏還需要添花。裁官都判聞三變殺狼,也是情理之中。召集議事會,本就不為戳穿什麽。”

“不為戳穿?那你還不辭辛苦申請什麽議事會,白忙活!”老爺子臉都氣青了。

喬衛關上客廳門,收斂了笑,壓低嗓門說:

“爹,我申請議事會,不是針對聞家和連校長的。我是想看裁官們的反應,他們對聞家的態度。您不是也說了,裁官們問詢時,尤其是傅長官,沒護著聞家。這就夠了!”

“什麽意思?”喬琨愈發疑惑。

“您還不明白?我去拜訪裁官,申請議事會,問詢對象是聞家人,他們自然就認為,這是喬家與聞家之間的一場對質。那麽,自然就要選邊站。他們在議事堂對聞三變都不客氣,說明選了我們這頭!人心向著咱家呢,這是千金難買的勢!聞家道消,喬家道長,明白了嗎?大事必成!”喬衛捏了捏拳頭,臉色雖倦怠,但生氣勃勃。

“咦,這算哪門子的道!城裏人怎麽捧聞家伢仔的,你是沒親眼見著。一個個都瘋魔了,什麽‘獵神轉世’、‘鎮遠城保護神’的瘋話都喊出來了。人心哪裏就向著喬家了?”

“爹,你是真糊塗!那些墻頭草管他做麽子?當年聞家落難,他們落井下石比誰都快。而今魚兒溝的伢仔誰還想著去當獵人?還不是這些大人教的。他們嘴上是喊了,心裏頭都盤算著呢,誰得勢攀誰。等著瞧吧,他們翻起臉來比翻書還快。”

兒子一番點撥,自己又一琢磨,喬琨似乎開了竅,撚胡瞇眼,念叨起“聞家道消,喬家道長”來,就像盯著最愛的香檀木擺件,眼裏盡是玩味之色。

“唔,衛兒,這道……”

“爹,這道看著是成了,不過還得慢慢走,哪能一步跨到四方城。”

看著成竹在胸的兒子,喬琨欣喜之餘,不由慨嘆,自己確實老了。

問詢聞三變的時候,獵委會代表付仁純一直沒有吱聲。他情知誰是鎮遠城的主角,從不搶風頭,謹守“一寸言一寸險”的處世哲學。喬琨當時只顧著想揭穿聞三變,沒留意他,中午經兒子提點,開了竅,想起來他像個沒嘴葫蘆,整個上午沒開腔。下午議論四不象,白爺的心思轉到裁官身上,留心他們的口風,尤其是付代表的態度。

這一場議事會,藺致格是主裁。四不象引發的爭議與波瀾,幾個月來一直在暗處洶湧。鎮遠城內腹誹者雖大有人在,但礙於聞家與連暮雲的威望,也只是袖手觀望。就連極力反對四不象的惠道勤,也不敢獨自出頭訴諸議事堂,怕擔“窩裏反”的罵名。

四不象終於還是要受裁斷了。

上午幾位裁官咄咄逼人,把聞三變逼上死角,大有要令其就範的架勢,結果卻被那小子用反手殺狼的手段,出其不意反敗為勝。藺致格冷眼旁觀了這一出鬧劇,暗暗汲取了教訓。

“連校長,進入議事堂審議的,都是關切全城的大事。魚兒溝設四不象,關系鎮遠城伢仔的前程,所有人都關心。一轉眼也有幾個月了,今兒我們相聚一堂,正好議一議它的成效。”藺老呵呵笑著,客客氣氣。他平素就是四平八穩的秉性,加上受詢對象不是等閑人,加倍留著小心。主裁早打定主意,絕不多說一句。

連暮雲順水推舟講成效。確實也有意想不到的成效:從四象“逃難”過來的落後生,照著他度身定制的計劃鍛煉,精神煥然一新,獵術也大為長進。他列舉朱改強、平夏、丁啟明等人克服惰怠、後來居上的喜人變化,力證四不象是一次成功嘗試。後面幾位代表正是四不象門生家長,不由鼓起掌來。裁官們學乖了,不願再作賣力不討好的出頭鳥,連校長說完,一個個都忍著不問話。藺致格是主裁,場面調度歸他管,別人不說,只好他來。

“據我所知,連校長說的都是事實。短期取得如此成效,實在難得。校長出手,就是不同凡響啊,哈哈。嗯……付代表,上午您可一直把著金口呢,機會難得,要不您來說幾句?其他裁官們先醞釀醞釀。”藺致格把球踢給一直埋頭歪坐著的付仁純。喬琨貓一般警覺起來,豎起耳朵。

付仁純扭了扭,擰麻花似的把身子掰直了。這個五十出頭的中年人像個害羞的姑娘,其貌不揚的頭欲擡還低,一只手捧著臉,擋著右半只眼睛,似笑非笑。“嗯”了好幾次,腦子還是空空如也,不知如何啟齒。傅山往右看了一眼,咳嗽著叫“仁純”,代表這才如夢方醒。他腦子裏盡是裁官們上午遭打臉的畫面,心驚膽顫著,竭力避免重蹈覆轍,精心挑揀著字句,就像踏入一個布滿機關的林子,每下一腳都得痛下決心。結果是字斟句酌著把四不象誇了一通。講完,停了半晌,回憶後自覺沒有疏漏,往後一縮,大功告成地呼出一口氣。

傅山上午撞了一鼻子灰,本就一肚子氣,聽同事把四不象一通吹噓,更是窩火,又不便發作。裁官們也都吃一塹長一智,乖乖地懶得開口。付仁純說完,又陷入無話可說的空寂。藺致格為難了,叫誰都不是,自己更不能當昏頭的鳥兒往槍口上撞。轉動眼珠掃視全場時,瞥見了兩手抱胸、沈著臉面的惠道勤。主裁想起來,這個人是反對四不象的,心中一喜。

“今兒議論的是魚兒溝,四象主事也都在,你們也可以談一談嘛,這也算是你們的——家事,呵呵。惠主事,您看呢?”

惠道勤正生著悶氣。能不氣嘛:裁官們明哲保身,當起縮頭烏龜,哪裏有半點議事的樣!上午問詢聞三變,好歹還露出點錐尖兒,下午這一上來,連錐屁股都藏沒了!議事會是論理講道、正本清源的,不是你好我好、一團和氣的。惠道勤早坐不住了。

“的確,如連校長所說,四不象做出了成績,提升了後進的門生。可是,幫助落後生方法多樣,不是只有四不象才能做得到。議事會一年到頭難得開一回,從來不唱頌歌,是用來明辨是非的!今兒我們來這裏,是為了是非曲直,不是為了歌功頌德!”惠主事挺直腰板,胸中郁氣一吐為快。付仁純摸了摸發燙的臉,勾下了頭。“四不象到底合理不合理,該不該存在,這才是本次會商的宗旨!”

一語破的,裁官們都被震醒了。惠道勤激於義憤,五官不受控制地走了樣。藺致格瞄一眼左側方,書記官正伏案疾書,惠主事義正辭嚴的陳詞毫無疑問已記錄在案。他臉一沈,笑容掛不住了——那些都是打臉議事堂的話。裁斷坐席上,其他人面色凝重,眼神飄忽,只有紀一蘸臉朝天,瞇著眼,微微發笑。

“四不象合理、還是不合理,魚兒溝不該有據可查嗎?”老畫師睜開眼,拖拉著語氣說道。他神色譏誚,對惠道勤方才的質問大不以為然。

“有據可查。天地有規矩,千百年來四象制度一脈相承,不就是最大的根據嗎?”惠道勤振振有詞,“祖制規矩,說改就該,豈不是兒戲!”

藺致格努嘴瞧一眼連暮雲,感覺自己看到的是一個假人。聽眾席倒是起了一小陣騷動。

“惠主事,要我說,什麽一脈相承啊、祖制啊,這些可以作為根據,但不是唯一的根據。天地興許是有規矩,上午刮風中午下雨晚上又放晴的,這是什麽規矩,誰又說得清呢?事情總在變化。不能因為千年沒變過,就以為不會變、也不能變。”紀一蘸成心難為惠道勤,“這世上有不變的東西嗎?你幫我找找看。”

惠道勤搖頭苦笑:

“紀老,您是狩獵畫的主筆,見多識廣,什麽是西界的根本,您比我要清楚得多。我說這些話,不是刻意針對誰,只是本著責任良心,懇請各位裁官給全城一個公論。如果最終判詞說,根本可以動,我也無話可說!”

“根本怎麽可以動!”傅山啪一巴掌拍在桌上,瞪大眼說,“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這個也動不得!”

藺致格心裏直發笑,傅山這句大而化之的話,根本是空話,等於沒說。誰都知道“根本”動不得,問題是,“根本”到底是指什麽。

“惠主事的意思是,四不象是魚兒溝的根本,這個不能動。”藺致格總算明白,其他人都在裝糊塗,所以又改了主意。

“藺老說的是。”惠道勤說,“天有四時,地有四方,四象是效法天地所制,龍甲獵人用心良苦,怎能隨意篡改?四象堂存續千年,朝夕之間改頭換臉,各位當真以為妥當?”

“根據魚兒溝規章,四象是絕不能動的法度嗎?”藺致格問道。

“規章中並無約定,但事實上,確實不能動!”惠道勤拿不出真憑實據,只能抱著信念不放。

連暮雲一聲不響地站了起來,朝裁斷席微微欠身致意。

“各位裁官,請允許我來說幾句。議事堂議論四不象,是一件大好事。對於我個人來說,減了不少負擔。老實說,這些日子,我寢食難安,就怕擔著以四不象謀私利的罪名。如今光明正大地議論,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抒發一點意見,給全城鄉親一個交待。於公於私,我都要感謝各位,感謝惠主事。”

“先說四象。是不是根本,能不能動,規章上沒有明確約定,也就是說,從法度上來講,這個根本是不存在的,存疑的。哪有根本規矩不入規章白紙黑字的道理?”

“從事實來說,四象也遠非不能動。歷史上,四象堂的建制動過多次。僅舉一例,兩百四十多年前,魚兒溝遭白虎劫。白虎堂主事颯珈私自更改五凈眼咒術,令其更加強大,教授給本堂所有門生,妄想獨步四象,確立權威。學生時期颯珈就已貫通四象獵術,是萬裏挑一的人才,他私自杜撰的訣咒包藏禍心,名為凈眼,實為邪心。兩年之間,白虎堂門生性情大變,乖張陰損,常常尋釁滋事。朱雀堂主事林素發現端倪,向校長稟告,但遭遇漠視。那年是大流火年,天象異常,人也恍惚。深受荼毒的白虎堂兩百多門生再也不受控制,人盡瘋魔,遇物毀物,遇人殺人,魚兒溝一夜嘩變,死傷上百。林素找到颯珈,重傷對方,逼其逃之夭夭。後來,林主事為白虎堂門生療病,吸收五眼咒術餘毒,深受其害,三年後全身肌骨潰爛,毒發身亡。這一劫過後,白虎堂關閉了十二年,這十二年中,只剩三堂鼎立。”

“可見,規章也罷,事實也好,四象都不是碰不得的基石。不過跟四不象比起來,這些都不那麽重要。即便四象不是根本,也不能說明四不象的合理性。實話實說,四不象最初就是一個玩笑。聞三變使了一個性子,我就順著這個性子也使了一個性子。說起來就是這麽可笑。可後來當四象二十多位門生轉投四不象後,我才發現不那麽簡單了。就像紀老所說,事情起了變化。我才真正打起精神,仔細考慮這個一時興起的東西。至於名頭,聽起來像是跟四象對著幹,其實不然。四不象者,四象而非象,非象而四象,名異體同,學的都是獵術,何必糾結名頭?轉象門生離了四象,反而奮發、勤勉起來。如果非認定四不象是四象的反面,那好,就當它就是四象的鏡像。四象可以拿它照一照,看看到底自己是個什麽樣!聞寨曾是西界根本,如今冰消瓦解,過塔取關曾是魚兒溝根本,如今也乏人問津,真正的根本衰敗無存,計較面上的美醜瑕疵又有何用?各位裁官,我還有一句話要講。魚兒溝乃獵人所創,是屬於西界的,議事堂為百姓所立,只屬於鎮遠城。一城之堂怎能裁斷西界之所,這不是以小欺大嗎,以偏裁全嗎?再說上午那場議論,小尖山數十年未曾有兇獸出沒,問詢焦點,難道不該是狡狼為何會出現在那裏?難道不該是針對我們現時的保安官?我鬥膽問各位,議事堂敢針對防區發起一場問詢嗎?”

整座大廳寂然無聲。傅山已驚出一身冷汗。裁官們或強笑,或蹙眉,或板臉,或哭笑不得……無一例外都透著難堪。藺致格沒想到,一向和氣的連暮雲竟能說出如此不顧場面和臉面的魯莽話來。他心裏也清楚,激於憤怒的連暮雲道出了實情——如果天墜嶺上的那所寨子今天大門還敞開著,這個會就開不了——沒有人膽敢發起針對魚兒溝的議事會。

聞三變擡眼看著連暮雲,見他面色跟往常無異,只是更顯慘白。校長垂至桌下的左手微微抖著,小拇指抽筋似的突突直跳。男孩感覺到,校長正強壓著怒火。他深深咽下一口唾沫,懊悔自己惹下四不象的禍,卻得由好脾氣的校長承擔。

過了好一陣,啪啪啪幾聲刺耳的鼓掌聲響起,紀一蘸站了起來。

“精彩,精彩!不愧是魚兒溝的掌舵人!鐵剪子幹不下去,撂挑子走人,混賬了一把。倒是挑了個扛事的,也算將功補過!時移世易,今非昔比,連校長,我理解你的感受。如今這局面,很多人接受不了,聞寨破落,獵人衰敗,四象門生不願過忐忑塔,更不想取獵人關,但這就是現實。你抓住四不象,想扭轉乾坤,好是好,不過就像剛才所說,事情變化了。變化了是什麽意思?我理解,就是回不去了。你還是想回去,行得通嗎?”

“行不行得通,我保證不了。我也只是跟著變化行事。這個伢仔沒來之前,我也不知道會有個四不象。他來了,才有了這變化。這都是機緣。”

裁斷官們此時已心思全無。若再繼續下去,矛頭很可能要掉轉到巡山員的防護能力上來,到時傅山只怕百口莫辯。藺致格自然洞曉其中利害。如若防區長官下不來臺,他們都好過不了。他情急之下想了一個兩全之策。

“好了,關於四不象呢,連校長今天闡述得很是全面了。到目前為止,我看,還是利大於弊的。魚兒溝的事務,議事堂確實不大好介入,今天這個議事會,就當是我們盡一點微薄之力,給連校長機會為全城人答疑釋惑。莫校長這次不是也回來了嘛,這樣,等他辦完事回到魚兒溝,你們跟他商量,讓他拿個主意。我想,莫老當裁斷,你們誰都不會有意見的。”藺致格幹笑兩聲,為自己的急中生智大感快慰。傅山正擔心連暮雲逼急了會拉防區下水,聽到這峰回路轉的建議,鼓掌讚成。

“好主意!好主意!”他趕緊附和,生怕話頭又被轉到別處,“莫委員身兼多職,德高望重,一言九鼎。他來決斷四不象,不二人選,最合適不過!”

其他裁官蒙赦一般,紛紛點頭叫好。就這樣,議事堂沒有就四不象作出裁斷。

關於四不象的議事會草草收場。

已換了一副眼光的喬琨沒有再失望。裁官們下午的窘態和尷尬,反而令他徹底理解了兒子的話。他們上午被聞三變打臉,心頭有了芥蒂,下午噤口不言,貌似給連暮雲留足臉面,其實是因為忌憚,雙方的隔膜是更深了。盡管經歷了有生以來最窩囊的議事會,白爺此時卻喜不自勝,他知道,聞三變自來到鎮遠城第一天起給自己造成的難以釋懷的壓力,終於沒有想象中那麽可怕了。

聞三變雖然聰慧,有一個靈活的腦瓜,但終究還是個不谙世事的孩子,他那雙同樣聰慧的灰色眼眸還不能洞穿成人世界的迷霧。連校長義正詞嚴為四不象辯護後,眾位裁斷官沒有為難校長,他還以為是校長的雄辯征服了對方,贏得了他們的尊重。對於成人世界的叵測居心,他了解的還遠遠不夠。

上午證明了自己是“殺狼者”並贏得滿堂喝彩,聞三變對此一點感覺都沒有,下午連校長替四不象據理力爭,裁官們最終放棄裁決,他倒喜不自勝。等連暮雲坐下,他站起身,眉開眼笑一把抱緊校長,伸長脖子湊到他耳根處輕聲說了聲“謝謝”。

連暮雲輕拍了拍了三變,微微一笑,也耳語道:

“樂意替四不象撐腰,不過——別高興得太早哦,好戲還在後頭呢。”

聞三變身子微微一顫——他聽出來連校長戲謔的語氣中帶著警醒的意味,知道校長是在提醒他,這件事還沒完。領會到了校長的用意,三變鄭重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不用擔心。”他將嘴正對著連校長的耳孔,悄聲說,“莫校長一定會向著我們的!”

連暮雲瞇了瞇眼,拿手指鉆了鉆被三變呼出的氣吹得發癢的耳朵,臉頰朝三變親切地貼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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