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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念衣的漂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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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念衣的漂亮事

第二天一早,太陽遲遲沒有露頭。天色陰沈、晦暗。

離水行步遲遲地徜徉向前,像一只綿軟慵懶的手,輕緩地撫弄岸邊的鵝卵石、水草和蘆葦,繞過岸邊屋舍支在水裏的撐柱時,卷出一個個回旋的水渦。

四不象二十六個門生換上嶄新的四色象服,左瞅瞅自己,右看看別人,嘻嘻哈哈地開著玩笑,愜意的心情直白地寫在臉上。

連暮雲帶他們來到濕漉漉的河岸邊,對著天墜嶺方向肅立,高聲唱念:

“學而持之,莫失莫忘;行而貫之,不疑不悔。”

連暮雲克制著情緒,看著一張張稚嫩的面龐,知道清楚他們跟自己一樣,承受著壓力,心存著懷疑,同時也懷揣希冀。唱念完訓誡詞,四不象們紛紛扭頭看著連暮雲,個個眉開眼笑。

連暮雲覺得,他們看自己的眼神,就像花圃角落裏被遺忘已久的無名草,遇到一個據說是會魔術的園丁,翹首盼著他用法術把自己變成人見人愛的花兒。這種眼神貫註著熱切、天真和期許,仿佛在喊:

“快施展法力,讓我變身!”

連暮雲清楚,這背後暗藏的借助神秘力量一飛沖天的僥幸心理,是危險不過的,只會更快、更徹底地埋葬孩子們沒有順利施展出來的天賦。

“校長,您有什麽計劃嗎?我們什麽時候能像聞武一樣厲害?”朱改強不改一馬當先的本色,迫不及待地問。他一笑,本就不大的臉縮成包子似的一團。

其他學生嘿嘿地笑著,臉上藏著連暮雲一望而知的小算盤。連暮雲好氣又好笑,還有些疑惑,探究的眼神瞄向站在後面的侯麥。

侯麥只碰了一下校長的眼神,緊張地低下頭。朱改強意識到不對勁,生怕校長有所察覺,追查出十戒廳比武的事,趕緊又說:

“哦,聞武每天在操練場練習射箭啊什麽的,功力紮實得很,我們都想學他那樣!”

連暮雲恍然大悟,收回目光,對朱改強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人家聞武天天練功到深夜,你們要有他三分勤奮,過個三四年說不定都超過他了!”

“我都學了四年了,還沒有聞武的一分功力。他才來了三個月,肯定是奇才!”說話的是從玄武堂轉過來的陶半龍,瘦瘦高高,臉長眉短,說話時嘴角時不時向下撇動。

“是啊!聞武能百步穿楊,我見過他一箭射穿靶子,手上還綁著重重的沙袋!他還躲在倉庫後面,偷偷練過禦沙術!”自朱雀堂轉來的宋唐說,他一向心直口快。侯麥一聽,急得從後面直扯他的衣角。

“我們也要學禦沙術!”舒甲大聲喊道,一對斷刀眉跟他的決心一般高高聳起。“聞武會的,我們都要學!”

連暮雲聽到禦沙術,倒是有些意外,但也不至於驚詫,心想他是聞三變的遠親,會一些特別的獵術也不稀奇。

這幾個人的表態,像是為地底奔流的巖漿打開了通往地面的裂口,激發了其他人的熱情,壓抑已久的郁憤終於找到出口,盡情釋放了出來。

“我們要爭氣,向聞武學習!”

“把聞武排進十虎!”

“學習聞武,做好四不象!”

“為四不象爭氣,爭光!”

大夥一口一個“聞武”,聽得侯麥渾身發緊,臉頰發燙,緊攥著雙手,不知如何是好。不過群情激昂,沒有人留意他的神情。

突然間,不知誰喊道:

“打敗四象!”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在紛紜的喧嚷中如警報一般尖厲刺耳,瞬間壓倒了所有聲響,並將它們全數屏退,只留下一片令人措手不及的寂靜。

“打敗四象”——乍聽起來就跟“打敗懶惰”、“打敗敵人”之類的口號沒有什麽兩樣。但由於對象是“四象”,這個“打敗”就顯得太刺耳、太諷刺、太不著邊際了——就連那些剛剛還興奮得忘乎所以的孩子們都感覺到,這是一個荒謬、矛盾、不近人情的說法。是的,他們昨天才離開四象,有關四象的所有記憶新鮮得就像剛從地裏挖出的蔬菜,但今天就要與之為敵,心裏別提多別扭了。熱情一時熄火。

惶惑,茫然。喊口號的是一個女孩——平夏。這個十歲的女孩,生得文靜秀氣,不過臉上總掛著一絲與自身格格不入的痞氣。她灰溜溜地在玄武堂待了三年,被同門叫了三年“皮蝦”——一種皮糙肉厚的蝦米,對此她深惡痛絕。她天資並不愚鈍,甚至算得上聰明,小時候跟著奶奶學布藝、裁剪之類的手工活,一心想進城裏的養蠶學堂,但執拗的裁縫父親非要女兒當獵人,執意送她進魚兒溝。平夏對獵術興味索然,後來好容易摸出點門道,也已經遠遠落在後頭。渴望與同門並肩同行的她,被甩在隊伍後面,無人理會,學會了自暴自棄,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派頭。口裏不說,但怨恨卻潛滋暗長。

她火借風勢地喊出那句悖逆人情的口號,令眾人大為驚愕,自己也悚然一驚,嚇得只吐舌頭,縮著脖子藏了起來。

連暮雲倒是平靜得很,朝四象堂方向望了一眼,喃喃道:

“幸虧四象都在上課,離得遠,要不然他們聽見可就麻煩了。打倒四象——聽起來倒是過癮,好像要打倒惡霸、蟊賊,打倒一股惡勢力。不過我提醒一點,昨天這個時候,你們還是那裏的一員,穿的還不是這一身四色服。我知道,你們覺得四象虧待了你們,所以你們也就拋棄了它,然後想著把吃過的虧補回來,因為那是四象欠你們的。如果誰想打倒四象,我並不反對,魚兒溝裏比的就是高下。能打倒,說明有本事。如果哪一天,你們中有誰真能打倒四象了,我敢說,大家不但不會罵他是叛逆,反而會擡舉他。我反對的是,你們手無寸鐵,身無長技,還做著無用的妄想。我可不想看到一只螞蟻高喊著口號,去沖擊一頭開山牛!”

平夏忐忑地反絞著雙手,小聲道歉:

“校長,我……”

“嗯,沒事。”連暮雲說,語氣溫和得像岸邊的蘆花,“心裏有不如意,喊出來覺得舒服,這就很好。大家今天來到四不象,要拋掉不如意,過去有什麽難受的、不能忍的、委屈的,全喊出來,往後就輕松上陣。今天,天色昏黃,我們沒有樓宇,沒有觀眾,沒有像樣的布置,沒有掌聲。我們只有彼此,只有四不象,還有一個希望!不要小看了它。自今日起,四不象正式成軍。讓我們對著天墜嶺起誓:除賊滅魅,保境安民!”

“除賊滅魅,保境安民!”

四不象們一遍遍喊起獵人的誓詞。

“記住,無論你們日後能否成為獵人,都不要忘記這個宗旨。”

“除賊滅魅,保境安民!”

“無論何時何地,富貴貧窮,都不要忘記這個信念。”

“除賊滅魅,保境安民!”

“西界一日不平,自當奮不顧身;三山一日有我,蕩除天地邪魔!”連暮雲又說。

“除賊滅魅,保境安民!”四不象們依舊回道。

連暮雲與門生們一唱一和,默契心照。

聞三變先前念校訓時只張嘴不出聲,不但嘴上走過場,心裏也頗為不屑。此刻,他感到體內熱流奔湧,沖連暮雲大喊道:

“校長!我有個建議!”

“什麽建議?”

“我覺得,我們應該喊點別的口號。跟四象不一樣的。”

“我也覺得是!”朱改強附和道。

“四不象該有一套自己的口號!”平夏也興奮地認同。

“你們想喊什麽呢?”

“帶勁的!”聞三變說。他體內攢著一股勁,眸子亮閃閃的。

“既然這樣……呃,你們自己決定這個口號,現在就想出來,喊完了高興!”連暮雲說,胃口也被吊起來,好奇能聽到些什麽。

“好好學習!”夏雨荷搶先說了一個。

聽到這個口號,孩子們都善意地笑起來。聞三變朝夏雨荷瞪了一眼。

“別亂喊,嚴肅點!”

“逗你玩吶,緊張啥!”夏雨荷不屑地翻了個白眼,爾後擺正態度,挺起胸脯說,“長風破浪!”

“大殺四方!”朱改強接龍,手指放在嘴邊,想想不對,改口道,“不不不,勇往直前!”

“高歌猛進!”平頭圓臉的吳不凡發出洪亮的嗓音。

“披荊斬棘!”滿臉漲紅的張夜白也喊道。

“自由自在!”獅頭蒜鼻的長孫晗尖聲叫著。

“自由呼吸!”骨肉勻停的舒甲細聲細語,卻力道沈健。

……

“以一擋十!”侯麥忍不住也說道。

聞三變聽出來,這一句的靈感來自於他們與打骨仔的那次對決,心領神會地笑了笑,然後也振臂一呼:

“不離不棄!”

丁啟明想起三變在山上爬樹救自己的遭遇,也喊出一句:

“拼命——相救!”

聞三變一聽,大為讚賞地與丁啟明撞了下拳頭。

連暮雲不時點頭,感慨這些口號裏展現出的牛犢般的決心與勇氣。這些看似空洞、甚至言過其實的口號,就像人的意志力,不一定經得起時間的磨礪與摧折,但它們也如人的意志一樣,承載著充沛的生命力,如五谷供養身體,為人的身心提供著精神上的神秘支撐。

他拍掌鼓勵,笑著點評:

“老實說,我都被你們煽動起來了,渾身勁鼓鼓的!這些口號聽起來都不錯,但我們貴精不貴多,挑揀一下,留四句我看差不多。你們看,哪幾句更上口、養精神?”

四不象們高聲喊著各自中意的口號,爭執不下。

連暮雲見統一不了意見,就決定自己拿主意。

“好!打住!打住!還是我來作主。我來替你們挑四句:長風破浪、以一擋百、不離不棄、拼命相救。”

“聞武說的不是‘以一擋十’嗎?”聞三變問。

“沒錯。”連暮雲說,“我想,都擋十個了,幹脆多擋些,一百個不是更過癮?”

全場的人都哈哈直笑。

連暮雲也笑。

“好了,大家好像也沒意見,那麽,往後這就是四不象的象訓了。但願你們像長風一般,勇往直前,殺賊除魅,以一擋百,遭遇險境不離不棄,敢於拼死相救!”

四不象們心意相通,齊刷刷面向天墜嶺,高聲而不失莊嚴地齊聲念道:

“長風破浪!以一擋百!不離不棄!拼命相救!”

口號在河面上飄蕩,經久不息。

口號畢竟只是口號,能振奮人心,但對於解決近在眼前的現實麻煩通常無法立竿見影。簡單的儀式過後,連暮雲讓四不象們練箭,他要根據大家在這一基本功上的表現,考慮如何分班。結果並不盡人意。只有侯麥能穩定地射中靶心,其他人能中靶就算不錯,脫靶就是家常便飯。不過,就算大家都射得東倒西歪,這一次,卻沒有人感到緊張,也沒有人難為情,因為他們的水平不相上下,沒有人責難他們。他們就像玩過家家那樣輕松完成了十箭,說說笑笑,手心不再冒汗。

連暮雲看到,十三歲的陶半龍、十歲的平夏和九歲的宋唐、昆朋水平差不了多少。也就是說,這些轉象者中,年紀大的那幾個,在魚兒溝的後面幾年中,幾乎沒有進步。他們的年紀在向前,水平卻受情緒的拖累,賭氣似的蹲在原地不肯再動。

校長心裏有數了。他看著這些轉象者笑嘻嘻的臉,知道他們此刻已拋卻包袱,感受著久違的自在。他正要開口指點一番,操練場上方傳來喊聲:

“校長——!有人找!”擡頭一看,是老杜。連暮雲轉身對侯麥說:

“聞武,你指導一下他們,我去去就回。”

校長離開後,聞武站在一旁,指導同門。朱改強見校長走遠了,隨意射了一箭,跑到侯麥跟前,嬉皮笑臉地問:

“老大,說說,你那天在武庫閣是怎麽打敗柯老大的?用的什麽招數?”

大家一聽,沒人射箭了,呼啦啦全圍攏來。侯麥局促地看著大家,沒吭聲。聞三變趕忙解圍:

“別瞎說!誰敢在十戒廳打架?都是謠言!”

“沒事!我們是不會向校長告密的。”長孫晗笑著,巴巴地望著侯麥。

“對,對,哪個洩密就是龜兒子!我們最瞧不起告密者了,見一次打一次!”朱改強擼起衣袖放出狠話,裸露的細黑胳膊狠狠地擂了空氣兩拳。侯麥面露不安,緊抿著嘴唇。

聞三變堅持說武庫閣決鬥是子虛烏有,讓大家好好練箭,不要胡思亂想。眾人不依,嚷著要聽經過。

“不要逼人!”平夏瞪著眼發話了,兩手叉腰,腮幫鼓得老高。“自由呼吸,剛才誰說的?哦,是你,嚴虎。什麽是自由呼吸?就是大家各有各的自由,不想說就不說。我們今天解脫了,還不是因為聞武,大家逼他說話,給恩人添堵,像哪門子的話?”

“蝦姐有理!”青龍堂轉來的嚴虎舉手聲援。“武哥是功臣,不是他,我們也不會下決心投奔過來。不要逼他說!他那麽厲害,打敗一個區區的四象十虎不是簡單得很嗎?這還用問嗎?我相信,武哥只要願意,打敗所有十虎都不在話下!”

侯麥一聽這番不著調的昏話,只覺頭皮發麻,後背發涼,僵立不動。聞三變直翻白眼,氣急敗壞地說:

“你瞎說什麽啊?武子哥跟四象又沒有仇,打十虎幹嗎?他從來沒想過要打誰!散開,散開!射箭去!”

這時,一隊匠人肩扛手提著工具下到操練場邊,朝東邊土坡上的廢棄倉庫走去,為首的那人雲髻高挽,藍裙飄逸,正是黃念衣。

“黃姐姐!”夏雨荷親昵地叫著,跑了過去。

緊接著,又有幾個人跑了過去,要跟黃念衣打招呼。黃念衣見狀,招呼幾個木匠先上去,自己截住那些沖上來的孩子。她見場地上擺著箭靶,學生們個個穿著新衣服,背著弓箭,明白了怎麽回事,笑著說:

“喲,精神得很!這身衣服應該是校長的手筆,徽標有新意,就是顏色稍嫌土氣。總體而言不錯。你們沒弄個儀式什麽的? ”

“已經結束了!很簡單,就是喊了幾句口號,沒別的。姐姐,你去做什麽?”

“哦,我好容易說服了校長,要把那座廢倉庫改成四不象堂,給你們上課用。姐姐是不是很好呀?”黃念衣兩手抱在胸前,瞇眼朝遠處望了望,見四不象們如山野羊群般三三兩兩地散落著,連個隊形都沒有,哪裏有練功的樣子,氣得鼓起腮幫,遠遠喊道:

“嘿,你們這些拖後腿的!頭一天打魚就曬起網來了!再吃閑飯,以後讓你們沒飯吃!好好練功,給校長、給自個兒爭口氣!”然後擺手叫夏雨荷他們回去練箭。

那些四不象聽了黃念衣的吆喝,有些忌憚,乖乖排成四隊,無精打采地練箭,剛才喊口號時的熱血勁頭已蕩然無存。

朱改強射了兩箭都脫靶了,氣得斜眼歪嘴:

“箭靶擺得太遠了!還是挪近些吧。”在一些人的讚同聲裏,他邁開大步,一搖三晃朝箭靶走去。

才走到一半的距離,只聽嗖一聲響,一支冷箭貼著他的左臂疾飛向前,穩穩當當地插入靶心!朱改強心裏一驚,陡然停下。他分明感覺到有東西癢癢地碰到了他,他小心翼翼地扭頭看左臂,完好無損,又朝前望那支還在抖動的箭,醒悟到方才是箭尾的羽毛擦到了他。他倒吸一口涼氣,心臟也跟著那支箭顫動起來,身體卻如鐵棍一般,僵硬地杵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朱改強大氣不敢出,額頭滲出了汗,用力閉了閉雙眼,使勁咽了一下口水,喉嚨卻幹澀得沒有津液了。

身後一片死寂。良久,他才感覺到雙腿不聽使喚地瑟瑟顫動,鼓起勇氣,想轉過頭,脖子卻僵住了,只好努力扭了扭腰,上半身回轉過去。大家看到的是一張與往日迥異的、哭喪的臉。

“……誰幹的?什麽意思啊?”

沒有人回應這拖著哭腔的問話。大家都面有懼色地看著侯麥。侯麥攥著弓,雙唇緊抿,面色鐵灰,眼神銳利如刀。但是很快,這鋒芒畢露的眼神就柔和下來,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胸前的四不象徽標,若有所思地咬了咬發青的薄嘴唇,然後,昂首闊步走向嚇得縮成鵪鶉似的同門,拉住他往回走。

“什麽意思啊?”朱改強機械地邁著步子,跟著亦步亦趨,失神地望著鐵青著臉的侯麥,不解地問。

“沒什麽……只是……我不允許有人動箭靶,少一寸都不行。”侯麥語氣斬截。他已經盡量放緩語調,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他看出來,朱改強嚇壞了,已經是驚弓之鳥,經不起疾言厲色的刺激。

“你好好說嘛……”朱改強忍著委屈不敢發作,眼淚卻奪眶而出。他已經忘了,此前連校長、黃念衣、以及侯麥都好好交代過了。

侯麥不忍看他,低下頭,卻緊閉著嘴沒有道歉。

回到隊伍中,大家面面相覷,都被侯麥剛才突如其來的舉動嚇蒙了,他們不理解侯麥為何做出如此危險的動作—偏一點,那一箭就會射中朱改強的心窩。

聞三變見氣氛不對,自己也很是左右為難,不知該幫侯麥說幾句好話圓場,還是替大夥兒出面數落他魯莽。他伸出手碰了碰侯麥的胳膊,又無話可說,只好嘿嘿幹笑兩聲,看著同門疑惑的表情作罷。

侯麥緩緩擡起頭來,眼裏隱隱然跳動著一股執著的火苗。他拍了拍沮喪的朱改強,環顧滿腹狐疑的諸位同門,低沈而堅定地說道:

“眾位手足,我剛剛射那一箭,不是圖一時痛快,也不是一時激憤。那一箭,我保證,不會出任何意外,除非平地生出一股強風把它吹歪。我那一箭,是替大家做出的一個保證——四不象,不能馬虎應付了事,不能偷工減料了事,不能缺斤少兩了事。練功,一尺就是一尺,一寸就是一寸,沒有商量。做到這一點,今後參加比武,結果無論怎樣,我都不會有半句怨言,大家也不會互相埋怨。剛才黃姐姐也說了,要我們爭口氣。這口氣,就是從這箭靶開始,少一分一毫都爭不來。今天,我們穿上四不象服,就是手足,手足相幫不相殘,共進退,同榮辱,我不想以後在四象面前擡不起頭來,我想你們也不想這樣。”

他頓了頓,心裏暢快了一些,看了看其他同門,他們的臉色相比先前,起了些許變化,柔和了不少,多了些理解的氣色。這令他心中一暖,又多了不少勇氣,於是鼓起胸脯,右手捏拳,將拳頭緊貼在左胸口心臟的位置,莊重地說道:

“我,侯——聞武,四不象門生,今日在此起誓:日後無論順逆、不管好歹、不計勝敗,絕不將任何同門落於身後,也不會讓他因我蒙羞!誓與眾四不象攜手前行,共相進退!”

侯麥起誓時,血氣上湧,一時頭腦發昏,差點報出自家真實姓名,虧得及時收住才沒露餡。好在眾位同門都只專心於他慷慨的氣勢,沒人瞧出破綻。

“攜手前行,共相進退!”他們受到感染,再次情緒激動起來,舉弓高呼。

“聞武,往後你就是我們的老大!”平夏狡黠地眨著眼,甩了甩頭,背後那條結實黑亮的麻花辮子跳著輕快的舞蹈,“聽著,以後老大說什麽,我們都得聽!”

“老大得罩我們!”吳不凡喊道,眼中飽含期許,“我們不想再當草根!”

“對,誓不再當野草!”長孫晗橫眉怒目地舉拳宣誓,“我們要翻身!”

“放心吧,老大不是蓋的,管所有人!”聞三變眼見氣氛又轉融洽,恢覆了愜意的笑。

“對!所——有——人!”丁啟明特意把“所有人”三個字加重語氣重覆了一遍。

侯麥轉頭看著圍成一圈的同門,心顫臉熱,咬著牙,以頻頻的無聲點頭作為應答。

“老大,以後不許背後放冷箭!”站在一旁的朱改強此時破涕為笑,擦著哭紅了的鼻頭,嗔怪道。

侯麥把弓斜挎在後背,張開長臂,把朱改強一把抱在懷裏,滿面歉意,什麽都沒說,拍了拍他的後背。朱改強張大嘴,誇張地卡卡咳嗽了幾聲,像是被那幾掌拍出了內傷似的,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連暮雲隨老杜到了會客廳。十來個人正在那裏等他,他們都是轉象學生的家長。連暮雲登時明白了是怎麽回事。這些家長大都是手藝人、農民和小商販,家境都一般,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他們面帶憂色,局促不安。

見到連暮雲,這些家長更加拘謹。連暮雲跟他們雖不熟稔,但都認識。座位不夠,大家索性都站著。打過招呼,一個個頭不高、穿著稍微講究一些的中年男人走出來,滿臉歉意地笑著對連暮雲說:

“連校長,實在不好意思,我們今天來,是想了解一下轉象的事情。”他叫平致祥,是平夏的父親,在北城開一家米店,在這群家長裏算是臉面大些的,所以被推舉出來跟校長對話。

“好啊,伢仔們正練箭呢。你們想了解些什麽?”連暮雲也客客氣氣地笑著。

“這個——”平致祥猶豫起來,回頭看了看同伴。“城裏都在說,四不象一沒有先生,二沒有教舍,不是長久之計。娃兒們自作主張轉過去,只怕……只怕日後沒著落。我們都是普通人家,娃仔要是在學堂不出息,往後的路……只怕難走呀。”平致祥一咬牙,把大夥的心裏話都抖摟了出來。

“這回轉象動靜不小,城裏難免要說長道短,也是正常的。各位的擔心我也理解。目前來說,四不象先生、教舍都缺,這是實情,但都會有的,而且會很快。我是這所學堂的當家人,對自個兒的決定,對魚兒溝的每一個伢仔都要負責。四不象是不是長久之計,旁人的嘴說了不算。你們的娃兒入了四不象,不會是沒人管的野孩子,他們在魚兒溝一天,我就管一天,放心吧。”連暮雲和顏悅色,說話擲地有聲。

平致祥臉上頓時添了喜色:

“噢,那就好,那就好!我們家平夏不爭氣,一門心思只想著針線活兒,獵術不上心。聽說校長親自坐鎮四不象,往後呀,您就只管教訓那丫頭,讓她多吃些苦頭長記性,別再拖後腿了。”

“我們家朱改強也是塊糊不上墻的泥,校長多費心,那小子不聽話,您就代表我們死命管教,該罵該打,不用顧忌!”說話的是朱改強的父親朱大喜,方頭方腦,矮壯結實,會各種雜亂的手藝,平時到處給人打短工。

連暮雲笑著擺了擺手:

“我是校長,現在兼四不象主事,我只能做我份內的,也就是校長和主事該做的,超過這權限的,父母該做的,我沒法代勞。硬著頭皮做了也不會有好果子。平夏、朱改強還有其他孩子,都聰明得很,不是笨牲口,用不著打罵。我是絕不會用這手段的。至於吃苦,你們放心,苦藥水我已經替他們備好了,現在不吃苦頭,往後難嘗甜頭。”

連暮雲把話說開了,其他人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拘謹,又有幾位家長表達了擔憂,連暮雲耐心地向他們解釋。他說得平淡、樸實,沒有大話和虛飾,字字句句誠懇實在。家長們臉上的陰雲也層層散去,喜笑顏開地離開了。

送走家長,連暮雲又回到操練場邊,見孩子們列隊整齊地練箭,侯麥在一旁指揮若定,感到意外的驚喜。同時他又看到倉庫那邊有人,大為疑惑,徑直往那邊走去。

連暮雲走進倉庫,看到黃念衣正在跟幾個人比比劃劃,說著什麽。他認得其中兩個人,是城裏的木匠,於是輕輕咳嗽了兩聲。黃念衣見校長來了,迎了過去,正要向他介紹請來的人,連暮雲一蹙眉,把她叫出門外。

“你這是幹什麽?”

“什麽幹什麽?不是說好了嘛,我負責打理這裏,修四不象堂啊。不花魚兒溝一分錢,你放心。”

“不是……你動作太快了,怎麽也得讓我有個反應啊。”

“反應什麽?四不象連個學習的地方都沒有,傳出去讓人笑話,作為他們的先生,我也沒臉。再說,昨天才正式轉象,今天就穿上了新象服,論動作快,誰敢跟你比。”黃念衣一臉委屈。

“你……”連暮雲就像心底的秘密被撞破,語塞了。

“我反應夠慢了,所以,工期要趕。我跟劉工頭說了,最多半個月完工,讓孩子們能進去上課。不管他請多少工,加多少班!”

“半個月?”連暮雲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這可是二十多號人要用的,不是牲口棚!”

“知——道。”黃念衣拖著聲調說,“校長放心。我又不是黃毛丫頭,稀裏糊塗盡上當!我跟他們說了,要論成色交工,我會請老桂頭來幫忙驗貨,他老人家不點頭,算白幹,我一個子兒不給!”

連暮雲一看,黃念衣辦事雖快了些,考慮倒不失細致。他想著遲早是動工,既然人都請來了,也不好冒失地趕人走,就順勢走進去,跟那些匠人就改造事宜攀談起來。

黃念衣站在一旁,自覺幹了一件漂亮事,眼角眉梢都漾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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