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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生無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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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生無用之人

黃歧軒緊張地問:

“它往哪邊飛了?”

聞三變伸手指向魚兒溝的方向。黃歧軒點點頭,見桌上的白瓷盤裏擱著一顆被咬了大半的麥梨,邊上有一根細長的頭發,問丁啟明:

“啟明,是這根頭發嗎?誰的?”

丁啟明盯著那根長發,眼神茫然,支吾著說不出完整的話。聞三變急了,提醒道:

“你不是說在黃姐姐家撿的嗎?”

丁啟明回過神來,瞪大眼睛,沖三變猛點了點頭:

“是!是!上課的時候撿的。”

聽到這話,黃歧軒心想,那必定是姐姐的頭發,拍著胸口長籲一口氣,又拍了拍啟明的頭,說:

“噢,那就沒事了。金頭大王準是回娘家了,過會兒我們就能把它找回來。”

“回娘家?”聞三變不懂。

“大王是我姐姐訓出來的,姐姐那兒就是它的娘家嘛。”黃歧軒笑著解釋道,“所以它才會往魚兒溝那邊飛。不用擔心,大王從不會認錯人。”

大家見黃歧軒一副胸有成竹的派頭,也都吃了定心丸,不再擔心金頭大王會一去無蹤了。丁啟明一高興,抓起金頭大王啃過的那枚麥梨,放進嘴裏大嚼起來。眾人見狀,哈哈直笑,但哄笑剛起勢,就突然七零八落地消停下來,代之以一片異樣的沈寂。

大家都看到,門口站著一個怪模怪樣的人:亂發、闊額、凸睛、塌鼻、寬嘴、高顴骨、短髭須,五官湊到一處,活像一只河蟹。此人正是隔壁的麻吉。他見屋裏的人都看著他,咧嘴一笑,拱手道:

“我就住在這層的東頭,剛剛聽到有孩子在呼叫,就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黃歧軒也客氣地拱手道:

“不用了,大哥,我們這裏沒什麽事。勞您費心了。”

麻吉卻沒有走開,反倒利索地跨過門檻,四處打量著走進屋裏,坐進靠窗的一把扶手椅,沖著每一個人殷殷微笑。眾人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無不愕然。

“哦,鄙人姓董,是個生意人,今兒剛進城。”麻吉禮節性地做著自我介紹,“很榮幸結識各位。這位大叔,各位,別都盡站著,坐吧,坐著聊。”

黃歧軒沒見過這麽自來熟的人,互相介紹後才算得上的結識,對方一錘就定音了,心下覺得好笑。他長於體面門庭,也懂得顧及他人體面,就算對方魯莽唐突,他也不覺得被冒犯。不過,黃歧軒那份少有的涵養,不是人人都有的。聞三變瞧麻吉不順眼,拉住丁啟明的手,說:

“走吧,我們去找金頭大王。”

“好嘞。”啟明爽快地回應。

麻吉看著聞三變,面露關切之色,說:

“呀,你這小娃娃臉腫成這樣,跟人幹仗了吧?真叫人心疼。”然後扭頭對站在一旁的聞福說:

“老人家,這是你孫兒吧?看著就機靈,好福氣啊!”

聞福擠了個生硬的笑,走到黃歧軒面前,說:

“黃少爺,那我們先走了。”

黃歧軒見其他人都要走,忙說:

“我跟你們一塊去。”回頭看麻吉,對方依舊穩坐釣魚臺,不好轟他走,只得說:

“麻煩您……出去時把門帶上。”

麻吉見一屋人都要走,不好再坐下去,套近乎探消息的打算落空,只得說了句“回頭見”,悻悻辭去。一進自己屋,立馬又神氣地把胸脯擡起來。

佟來關上門,好奇地問:

“麻叔,這麽快就回來了?”

麻吉挨著桌子坐下,喝了一杯茶,咂咂嘴道:

“他們要出門辦急事,說好晚上再敘。不過,我告訴你,探消息是門精細活,貴在察言觀色,聽音辨聲。我過去時間雖不長,但足夠收集一些有用的資料了。”

佟來興致勃勃地問:

“都是些什麽資料?”

麻吉乜斜一眼坐在床邊收拾行李的秦子壯,秦子壯心領神會,走到桌邊坐下。麻吉把頭朝桌子中間湊了湊,壓低嗓門說:

“我剛去的那間客房,好的不得了,裝璜考究,陳設大氣,我們這間沒法比!房客姓黃,年紀輕輕,知書達禮,肯定出身名門。依我看,十有八九就是四大家之一的黃家人。還有那兩個娃娃,一個打腫臉的,一個胖腫臉的,橫豎不像咱西界的。那個老家夥看起來有兩分威嚴,對打腫臉的娃仔恭恭敬敬,想必那小子是有來頭的。還有一個沒吭聲的後生,筋粗骨健,眼神犀利,十足的獵人坯子。這群人吶,看著不簡單。”

佟來一聽,讚道:

“哇,厲害!”

麻吉看著秦子壯,等他的反應。秦子壯撇撇嘴說:

“你麻叔想像力豐富,看誰都是高人。他要能把這裏的房客都認識一遍,準保說這小小的客棧藏龍臥虎。問題是,這城裏住著數十萬人,我們哪有功夫挨著個兒接觸、了解?只能揀要緊的去結識。”

麻吉說:

“我跟你這根麻稈兒認識三十多年,從來也沒小看過你,是不是?也是,不單你,認識不認識的,我都不敢小看。天不生無用之人,地不長無名之草,誰都不是等閑之輩。看輕了誰,都有可能栽跟頭。我不是非要把這座城翻個遍,不過,從最近的人切開口子,總是好法子,我試了多少年,沒跑過。”

秦子壯點點頭,說:

“嗯,來子,你麻叔總算正經說話了,這個時候,你就要留心學著點。”

麻吉一瞪眼:

“我啥時候說話不正經了?”

聞三變一行人不緊不慢地過了風雨橋,靠近魚兒溝門前的荷塘時,碰上黃念衣跟藍玉。黃念衣見到聞三變,並不曉得他是打架受了傷,打趣道:

“呦,剛上一節喬裝課,你小子就真扮上了,不賴!”使勁捏一把三變的臉,疼得他哇哇直叫。

“呀,這痛苦的表情、叫聲,太到位了,簡直天衣無縫!”黃念衣指著聞三變的臉點評起來。“小武、啟明,看到沒?要想迷惑他人,以假亂真,就要像三變這般,從裏到外,一絲不茍,不但妝要細致,神態更要配合。”

黃歧軒上前一步,趕緊抓住姐姐的手說:

“姐,三變真的受傷了。不是裝的。”

黃念衣“啊”了一聲,大感意外地問:

“這是怎麽弄的?”

聞三變捂著臉,搶著說:

“摔的。”

“摔的?”黃念衣一臉狐疑,“不是吧?是不是挨了揍?誰這麽大膽子?別怕,說出來,姐姐我替你出頭。這座城裏,還沒誰不買你黃姐姐的賬的。”

“真的。”聞三變說,聲音悶在臌脹的口腔裏,含混不清,“爬樹摔的。”

“是這樣嗎,福叔?”黃念衣問。

“我不在場。”聞福一臉內疚,“他們都這麽說。”

“啟明,你在場嗎?”黃念衣又問。

“我在……”丁啟明慌忙應答,眼睛看著黃歧軒。

“我也在場。”黃歧軒說,“就是……摔的。”

“你們盡扯謊,講話聲都發虛。”黃念衣說,“欺負我門生,就是欺負姐姐我。敢欺到我頭上,對方也不會是塊軟骨頭。可在我這兒,骨頭再硬也不頂用!我一不高興,拿出點香啊毒啊什麽的,叫他頃刻服軟。”

聞三變見黃念衣發著嫵媚的狠,咬牙蹙眉的樣子還是一如往常的耐看,不想讓自己的事煩她,就說:

“姐姐,金頭大王……”

“大王怎麽了?”黃念衣果然調轉了註意力。

“哦,是這樣。”黃歧軒說,“剛才啟明一時興起,給大王聞了你的頭發,大王就朝魚兒溝飛去了。你沒看到它?”

“我哪裏看到它了?”黃念衣錯愕道,“要是我的頭發,大王定然不會找錯。頭發呢?拿來。”

黃歧軒把頭發拿出來,遞給黃念衣。黃念衣拿在手裏輕輕一撚,笑道:

“胡鬧!這哪是本姐的頭發。你們這些男人,個個睜眼瞎,連女人的頭發都看不明白!這麽簡單的事。來,睜大眼睛看仔細嘍,好好比對一下。”

黃念衣從鬢邊撩起一根長發,把那根頭發並在一起對照。黃歧軒湊近一看,果然大不相同:姐姐的頭發色澤油亮,形狀粗黑,那根斷發要細軟得多,顯然不是同一個人的。

“不是……”黃歧軒搖搖頭,疑惑地看著丁啟明。

啟明心裏有些著慌,指著那根頭發,囁嚅著一口咬定:

“我……我就是在黃姐姐家裏撿到的。”

黃念衣把斷發還給弟弟,點頭道:

“啟明說在我那裏撿到的,那就一定是。物主不難找。這一看就是女娃的頭發,最近上我那去的女娃只有雨荷,你們去找她,錯不了。不過,就算沒找著,也大可不必驚怪,不就一甲蟲嘛,大不了姐姐再調教一只,多費點神而已。你們吶……長點眼力,好歹莫認錯本姐的頭發!”

黃念衣兩眼透著嗔怪與譏嘲,摸摸聞三變的頭,說道:

“你的事沒完,先好好養著,過後姐姐替你出頭。”然後一拉藍玉的手,大步朝城中方向走去。

聞三變望著黃姐姐的背影,只見一頭黑密的長發有韻律地輕擺,瑩亮光潔,流動如瀑,煞為好看。他暗自嘆了口氣,心想:

“要是讓個女人出頭,自己豈不是要成笑話?”

一行人回到魚兒溝找夏雨荷,哪裏都沒人。他們在魚兒居樓下焦急地等,一直到下午才等到夏雨荷回來。她背著一背簍山花,頭上插著兩朵藍色的桔梗花,身邊跟著兩個好朋友—丁香和朱雀堂的程嵐。

丁啟明遠遠見到夏雨荷,趕忙從黃歧軒那裏要過來斷發,興沖沖地跑上前,急急地問:

“小盒子,這是你的頭發嗎?”

夏雨荷看看頭發,又看看啟明,露出古怪的神情:

“幹什麽?頭發你也要物歸原主嗎?”

“不……不是。”丁啟明說,目光焦急地在她身上搜索著,“我……”

“咦,怪了,你怎麽會有我的頭發?”夏雨荷打斷丁啟明。

“我在找……”

“找我們嗎?”程嵐從夏雨荷身後跳出來,鼓著腮幫,瞇縫著眼,一副古靈精怪的模樣,“你老實招認,小盒子的頭發怎麽會落在你手裏?偷藏女娃仔的頭發,不羞啊你!”

“不……不……”丁啟明緊張地擺著兩手,更加語無倫次了,額頭沁出了汗珠。

“不?你還真敢說!”程嵐齜牙咧嘴,假裝嚇唬啟明,“平常見你老實巴交,原來都是裝的!我要把這件事告訴其他同門,看你怕不怕。”

“是啊,你拿我的頭發做什麽?”夏雨荷見啟明手足無措,也覺得好玩,趁火打劫地幫腔道,“你是怎麽拿到的?不會是……”

“偷的吧?”程嵐搶過話頭,眨巴著眼睛說。

“偷……”丁啟明緊張得舌頭直打卷。

“哦,你承認了。”程嵐一瞪眼,從褲兜裏掏出一個拇指大的山果子,拋進嘴裏嘎吱嚼起來。

“我……沒……”丁啟明一臉迷茫,含糊地支吾著。

丁香見兩個夥伴作弄啟明,看不過去,走上前,說:

“嵐子,你莫捉弄老實人,偷東西的都偷雞、鴨、肉的,哪有人會偷頭發?”說著塞給啟明一把山棗,幫他壓驚。

程嵐把果核吐出來,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道:

“就是好玩嘛。你看他,比上了套的山貍還慌哩,不好看嗎?”

丁香板著臉說:

“一點也不!”

這時,黃歧軒和聞三變走了過來,丁啟明求救似地看著他們。黃歧軒客氣地問夏雨荷,有沒有見到一只金頭甲蟲。

夏雨荷搖搖頭,說:

“山上那麽多甲蟲,誰曉得你說的是哪只?哎呀,熱死了,我要進屋涼快去。”說著,擦著臉上的熱汗,埋頭往魚兒居快步走去。

丁香跟了上去,從聞三變身旁經過時,朝他遞了個眼色,一只手指向夏雨荷身後的背簍。聞三變心領神會,小跑到夏雨荷身前,說:

“你累了,我幫你背上去。”

夏雨荷白了三變一眼,說:

“我可不要病秧子幫忙,再說,我也不累。”

聞三變急中生智,又說:

“你的頭發被背簍壓住了。”

夏雨荷一聽,趕緊停下來,動了動頭,果然後面被扯住了,自己的手不好去移動背簍,又不願把它放下來。聞三變說:

“別動!我來幫你弄。”

夏雨荷於是站著不動,讓聞三變幫她擺弄頭發。聞三變趁機把頭探進背簍,只看見滿滿一簍花,看不清其它東西,於是把手伸進去,一通摸索。夏雨荷聽到異動,一扭身,背簍逆轉,聞三變的胳膊滑脫,啪地甩到自己臉上,疼得嘴眼歪斜。

夏雨荷鄙夷地看著聞三變,說:

“你背地裏搗鬼,不要臉,活該!”

說完,氣鼓鼓地踏著石階,蹬到屋檐下的石臺上,又扭頭說:

“難怪你現在這副樣子。回去好好照照鏡子,看看臉還在不在?”

程嵐跳上石臺,朝聞三變扮了個鬼臉,嘲諷道:

“醜八怪,自招敗!”順樓梯上去了。

聞三變自討了個沒趣,也不好意思再追,頹然地坐在石階上,嘟囔道:

“短頭發不跟長頭發的爭……”

他埋著頭,眼角餘光看到從身邊經過的丁香,問她:

“甲蟲是在背簍裏嗎?”

丁香笑了笑,沒有回答,徑直跑上樓去了。聞三變嘆了口氣,愁眉苦臉地望向對面的夥伴,卻意外發覺,啟明臉上竟浮現著一種近似詭譎的笑意!那是他從未從啟明臉上捕捉到過的表情,某種接近自信的狡黠。不過,他並沒有立刻意識到這一點,還以為是好夥伴愧疚之下無所適從的表現。他雖垂頭喪氣,但覺得有責任安慰啟明,於是強打精神站起來,走到啟明身邊,拍拍他,亮出捏緊的拳頭。

丁啟明也伸出拳頭,跟三變的拳頭碰了碰。聞三變齜牙忍痛道:

“別擔心,我們會找回金頭大王的。”

丁啟明狠勁點頭,只說了一個字:

“嗯!”

那天傍晚,丁家兄弟和舅舅來魚兒溝找聞三變,約他去游泳。聞三變雖然臉傷了,但不想掃朋友的興,就答應跟他們去河邊,看他們游。

大炮巖對面的河灘上擠滿了人。他們往上走了一段,選了個僻靜的地方。

此時太陽快要落山,金光打在河面上,熠熠生輝,仿若錦緞一般。白日的燥熱逐漸消散,但河水依舊溫熱,正是游泳的好時段。丁乾的舅舅輔導兩個外甥,時不時和聞三變攀談幾句,講講西界的奇聞軼事,讓三變有耳目一新的感覺,也對這個隨和的成年人頗有好感。

丁啟明穿著短褲,在河灘的淺水處摸爬撲騰,尋找游泳的感覺;侯麥跟著丁家兄弟在水中騰挪,劈波斬浪,自在優游;聞三變看著朋友們在水裏如魚得水,艷羨不已。整個河灣充斥著快樂的喧騰。

黃歧軒不會游泳,靠聞三變坐著,靜靜地觀賞西天的雲彩。驀地只覺眼前金光一閃,河水上劃出一道耀眼的弧線,線端直直朝淺水邊的丁啟明飛過去。

黃歧軒本能地跳起來,跳進水裏,趟著河水朝不遠處的啟明跑過去。

聞三變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隨即意識到,這是不同尋常的舉動。果然,他聽到黃歧軒在高喊:

“金頭大王!金頭大王!”

他也撲通跳進水裏,朝啟明跑去。

丁啟明小心翼翼地從水裏爬起來,一動不動地站著,生怕把甲蟲驚飛了。黃歧軒靠近他,從他頭上小心地摘下金頭大王,放進草籠裏。

聞三變又驚又喜,不明白怎麽一回事。丁啟明嘻嘻一笑,告訴他,下午丁香向三變使眼色打手勢時,他看得一清二楚,立刻就明白了,等三變和夏雨荷糾纏時,他就拔了一根頭發給丁香,讓她趁夏雨荷不註意,讓金頭大王聞這根頭發,讓它物歸原主。聞三變一聽,驚喜得瞪大雙眼,一用力,把小胖子抱了起來,高聲叫道:

“啟明,你真聰明!”

正想原地轉個圈,哪料水裏石頭圓滑,立足不穩,雙雙摔進水裏,索性嘻嘻哈哈地打起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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