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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意切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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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意切換的花

清晨,朝霞滿天。鎮遠城還抓著酣睡的尾巴,吮吸美夢飴糖的最後一絲甜味。魚兒溝已完全醒轉。早鐘撞擊的催促下,大大小小的孩子從魚兒居蜂擁而出,嬉笑著跑向學堂門口去摸精忠獸,然後對著東方肅立,高唱校訓。

丁乾、丁坤和丁香背著蔑包,早早地來到學堂門口。他們雖然住家,但多年來堅持來學堂晨練、吃早餐。摸過精忠獸,念完校訓,他們迎著老杜溫厚的微笑,進入學堂,直奔操練場。

聞三變忍著腳痛,在丁啟明的小心衛護下,來到校門口觸摸精忠獸。這是他覺得非完成不可的儀式。他這麽做,倒不是因為魚兒溝的規定,而是出於對那頭石獸的敬重。連校長曾說,那只蹲伏的石獸,盡管凸睛鼓鼻、血口獠牙,看似兇神惡煞,實則善惡分明,忠厚仁義。精忠獸並非傳說杜撰,而是實有其獸,風調雨順時就隱居於深山老林,遇到亂世就會現身民間,懲兇除惡。聞三變一聽,對這只大善若兇的石獸頗有好感,所以每日掙紮著也要早起,去致敬眾人口中的“惡面獸”。

但他只摸精忠獸,從來不念十六字校訓。

丁啟明問他為何不念訓言,他毫不客氣地說,就是不喜歡。自然,丁啟明也就把早間儀式打了對折,只摸獸,不念文。

一些同門以為聞三變不懂規矩,還善意地提醒過幾回,見他屢教不改,也就任其自便了。沒有人去先生那裏告私狀,在魚兒溝的文化裏,為這種事打小報告的行為,只會招致先生和同門的鄙視。

聞三變走得又輕又慢,沒有回魚兒居,而是去了操練場。他和丁啟明坐在操練場邊,看同門練習。

侯麥正在一個角落裏默默練箭。為了鍛煉手臂力量,他自制了兩個十斤重的沙袋,分別綁在兩手的小臂上。又怕龍紋弓太惹眼,用一塊灰布把弓身裹得嚴嚴實實。

丁乾本來也無心練習,見到侯麥在河岸邊練箭,就遠遠地看著。他每天早上都看到侯麥練習射箭,但並沒有特別留意,因為魚兒溝裏箭法好的比比皆是。

侯麥連射四箭,都中了靶心。此時操練場上人多,箭靶擺不開,離射箭者只有十多米,距離雖然算不得遠,但丁乾註意到幾個細節:侯麥手臂綁著沙袋,鼓鼓囊囊的看著就不輕;他放箭時,臉側著,雙眼根本沒看靶,雙唇翕動,念念有詞。侯麥眼不盯靶又放了幾箭,無不命中靶心。丁乾悚然一驚,覺得同門裏除了雷嘯、徐煆和玄武堂的柯帆外,可能沒人能比得上他。

等侯麥把箭囊射空,丁乾按捺不住地鼓掌起來,走上前道:

“聞武,你箭術好厲害!”

侯麥一回頭,見是丁乾,咧嘴一笑,叫了一聲“豹哥”。

“魚兒溝可沒人纏沙袋練箭的。”

“哦,手臂都瘦成麻稈了,想長點力氣,握弓穩點。”

“能不能看看你的弓?”

侯麥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恭敬地把弓遞了過去。

“哇,好沈!”丁乾掂了掂,故弄玄虛地看著侯麥,“你不說我也知道,這粗布下頭藏著好東西。”說著,兩手摩挲起弓體上的灰布來。

侯麥以為丁乾要解纏弓布,一緊張,把弓直接奪回來,死攥在手裏。丁乾被侯麥神經質的動作弄得措手不及,不免有些尷尬,搓著手,自我解嘲地說:

“哦,你動作真快,我慢得像個烏龜,笑死個人!那個……你的箭術是哪裏學的?”

侯麥自知反應過度,想把弓再遞回去,又不好意思,兩手不自在地搓著弓身,一臉歉疚地說:

“對,我就是想……測測你……我的箭術……一般了……一個親戚教的。”

“他是獵人嗎?”

“他……不是。”

“哦……”

丁乾應道,聽起來既像失落,又像滿足。侯麥亡羊補牢地試圖把弓再遞過去,讓對方試幾箭,但丁乾此刻顯然已沒有了任何興致,搖搖手走了。丁乾也無心練功,背著蔑包拾級而上,被聞三變叫住,挨著他坐了下來。

“豹哥,怎麽沒見你練功啊?你跟武子哥聊什麽?”

丁乾也沒回答,低頭見聞三變兩手纏著紗布,大吃一驚,問怎麽回事。聞三變說是爬樹弄傷的。丁乾想都沒想就說:

“你爬檫樹了吧?”

“嗯,是的。”

“欸,你沒事跟檫樹挑什麽釁!人家是鐵片子,專刮肉皮!挑刺也得找軟些的挑。”

“我不是沒經驗嘛。鹽吃少了。”

“要是行的話,我倒是願意把我吃的鹽分一半給你,你好少受些罪。”

“謝了,不過我不要。我要自己吃,慢慢攢功力。”

聞三變擡起紗布手,做了個張嘴吃鹽的動作。丁乾不禁樂了,伸手摸了摸聞三變的頭,粗硬的頭發紮得手癢癢。聞三變把頭挨近丁乾,故作神秘地說:

“豹哥,知道嗎?今天……你不大對頭。”

丁乾也故作鎮定,雙手抱住後腦勺,懶懶地問:

“你咋看出來的?有他心通嗎?”

“沒有。不對頭,又不是不對勁,不對眼,自然是看頭嘛。”

“頭哪裏不一樣?”

“平時頭朝上,像葵花,今天頭沖下,像黃瓜。”

丁乾一聽,忍不住笑起來:

“你小子是專門逗我呢。”

“不逗你,怎麽對頭啊?”

聞三變說著,也笑起來,不過笑聲的頻率和音量都被一旁的丁啟明蓋過。

丁乾沒想到自己的情緒竟被聞三變敏銳地捕捉到,著實被這孩子的細膩心思打動,暗地裏感慨了一番。他心裏熱乎乎的,沒話找話地問道:

“你手沒事吧?”

聞三變把手舉起來,五指張開,神氣活現地翻了幾下,說:

“沒事,快好了。這次用的是魚兒溝的創傷藥,效果神著呢,不過我家也有。我想過了,要是哪天我家的藥用完了,就跟連校長借,魚兒溝的用完了,我就借給你們。”

丁乾笑著說:

“那你放心,魚兒溝的創傷藥永遠都用不完。”

“哦,對,草藥是山上采的,只要大山不倒盡,藥就采不完。”

聊到興頭上,丁乾忽然問:

“三變,你長大了會當獵人嗎?”

“獵人?”聞三變皺了皺眉,毫不猶豫地說,“不會。”

“你肯定?”

“我說了不會,這是肯定還是否定啊?”

“明白了。不過,你的家世可……不一般……”

丁乾說這話時,小心翼翼,盡量字斟句酌,不敢多說一個字,也怕說錯一個字。

聞三變卻大大咧咧地回應:

“什麽家世不家世的。我們那邊到處是城市,沒有這麽多山,就算有獵人,也就是上山打個野兔、野豬什麽的,跟這邊的不一樣。”

“那就是說,你回去後,會在那邊當個獵人?”

“不是!我們那邊的人不需要學什麽獵人術,隨便什麽人,只要扛一把槍,進到山裏就可以打獵了。哪邊的獵人我都不當。”

“那你……怎麽不想當呢?”

“因為……”聞三變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因為我不會在這裏待太久,不會一直待下去。我回去以後,可能就不會來了。”

聞三變說話時,眼神誠懇、口吻斬截,令丁乾毫不懷疑,這個獵人之後確實不想當獵人。失望之餘,聽說三變還要回去,又覺得傷感,不由“欸”地嘆了口氣。聞三變覺察出丁乾的心理變化,拿手背蹭了蹭他的手臂,安慰道:

“豹哥,等你當了獵人,可以坐貓頭鷹號到那邊去看我。”

丁乾機械地笑了笑,擠出兩個字:

“嗯,好。”

操練場上聚集的人漸漸多起來。練習的項目五花八門,有人射箭,有人耍棍棒,有人玩飛鏢,有人鬥雞,有人練拳術,有人站樁,有人掐訣,有人跑步……

半個時辰後,鐘敲七下,飯點到了。侯麥最後一撥離開操練場,上臺階的時候,正巧碰上剛練完繩樁的雷嘯。雷嘯見侯麥背著弓箭,手縛沙袋,兩臂青筋暴凸,臉呈醬紫色,叫住了他:

“餵!四不象,練都練完了,你手臂上那個,解了吧。”

“怎麽了?”侯麥警惕地看著雷嘯,問道。

“你臉上、手臂的顏色都變黑了,過勞就沒救了!”說完,雷嘯幾個箭步登上高臺,沒影了。

侯麥手臂早就酸麻了,但想多堅持一會兒,並沒有理會雷嘯的忠告,認為他言過其實了。上去後,聞三變問:

“馬尾辮跟你說什麽?”

“沒事,他……誇我。”

“武子哥,你怎麽也學會吹牛了。”聞三變說,“我一直看著呢,他練繩樁,離你最遠,都沒朝你那頭看一眼。”

“嘿嘿,我逗你玩的。”

“不過,你是射得很棒,千真萬確。”

“雷嘯說,我用力過猛了。”

“可不是,你手臂上都勒出黑斑了。我爸說,健康的人,氣血充足,皮膚是紅潤的粉色。”

“沒事,我一直都這麽練的,吃得消。咦?你腳還沒好,怎麽這麽早跑下來了?”

“怕你不用功,下來監督。你先回去放弓箭,我和啟明去食堂占座。”

侯麥回去放好東西,然後到食堂找到聞三變和丁啟明。吃飯的時候,他只覺得兩手無力,手指想抽筋,筷子都拿不穩。他只好把手藏到桌子下面,抖甩起來,想著盡快恢覆力氣。他折騰了好一陣,兩只手臂還是不聽使喚。

“看來雷嘯沒說錯,你是用力過猛了。”聞三變看侯麥一直跟兩只胳膊較勁,說道。

“嗯,他真說中了。”侯麥無奈地說,“我以為多花一分力氣,就能多攢一分,看來還是要收著點,蠻幹不得。唉,今天的課怎麽上啊。”

“沒關系,嘿嘿。”聞三變竟然咧嘴笑起來,“我那兒有仙藥,保管藥到病除!”

聞三變說的“仙藥”就是五指仙靈草膏。吃完飯,回到魚兒居,聞三變從書包裏翻出小藥膏盒,塗了一點在侯麥的兩臂上。也就一盞茶的功夫,侯麥感到手臂就像正在充氣的皮球,迅速由酸脹無力、酥麻綿軟變得筋強血活、骨氣充盈起來。

“神了!”氣力源源不斷地回流雙臂,侯麥大聲嘆服。

丁啟明趁聞三變和侯麥說話,拿手指偷偷蘸了點綠色藥膏,抹在左手臂上,等了等,毫無感覺,大失所望地對著藥膏直撇嘴。

那天上午是黃念衣的課。

聞三變他們上門的時候,黃念衣剛起床,衣衫隨意,頭發松散,神態惺忪。她撅著嘴看到四個登門的學生,才恍然想起有課。倉促地從芳香室裏端出一堆精致的玻璃小瓶,擺在桌上,讓四個學生先聞著,自己進到臥室去收拾。

從臥室出來,黃念衣渾身上下煥然一新,裙裾飄飄,發絲不亂,神色晏然。聞三變再見黃念衣,感覺有些恍惚,似乎對面換了一個人,或者說是換了一朵花。剛才還是一朵不拘形跡的山茶,轉眼就化成一株婷婷玉立的水仙。他的感覺是,黃念衣總是在不同的花朵之間隨意切換,怎麽變怎麽好看。

“姐姐先吃點點心,你們忙你們的。”黃念衣說著,又朝芳香室走去。

“真美啊!”夏雨荷望著黃念衣裊娜的背影,癡癡地感嘆道。黃念衣聽到了,回頭嫣然一笑,咯咯笑道:

“雨荷嘴真甜。你也是個美人胚子哩,長大了不知要迷倒多少人!”

一聽這話,聞三變不由看了一眼笑靨如花的夏雨荷,翻了翻白眼。

瓶子有十多個,聞三變、丁啟明、侯麥和夏雨荷挨個拿到鼻子下頭嗅,辨別香氣。聞三變大部分都無法分辨,就問侯麥和丁啟明。夏雨荷見狀,制止聞三變問。聞三變不服氣,說黃姐姐沒規定不許問。兩人口角起來。

黃念衣吃了兩塊薏米紅豆糕,喝了一杯果蔬汁,聽到外頭有爭執聲,端著食盤出來詢問緣由。夏雨荷振振有詞,指責聞三變作弊。聞三變義正辭嚴地否認。

黃念衣素手一揚,笑道:

“那有什麽好爭的。這個就是打發一下時間的,把瓶子都蓋上,收起來。今兒不辨香,教你們一點新東西。”然後把盛著點心的木盤擱到他們面前,請他們吃。

侯麥早上手疼,沒好好吃,正餓著,但不好意思先動手。丁啟明見點心紅白相間,精致可愛,盡管不餓,也拿起一塊塞進嘴裏,一嚼之下軟糯香甜,忍不住又塞了一塊,腮幫子鼓得老高。

“這個還沒掌握呢,又學新的?”聞三變問。

“怎麽,你怕貪多嚼不爛?”黃念衣說。

丁啟明一聽,以為是說自己,兩手按在胸前往下捋,想把噎在喉頭的食物盡快順下去。

“這些瓶子我還沒聞出來。”聞三變說,“我想把這個徹底學會了。”

“哎呀,你事真多。”黃念衣杏眼一瞪,假意嗔怪道,“你是怕欠債太多不好還,是吧?放心,姐姐我家大業大,你們欠債了也不用還的。學東西嘛,就跟吃飯一樣,一頓飯怎麽也得幾個菜搭配著,頓頓都吃一道菜,誰吃得下?就算你們食客吃得下,我這個廚子做也做膩了。怎麽著,喬裝術到底教還是不教?”

夏雨荷一聽說喬裝術,正是她心頭之好,激動得臉通紅,不管不顧地喊起來:

“教!教!我要學!”

丁啟明和侯麥看著聞三變,等他反應。聞三變只道喬裝術無非就是穿衣打扮之類,興味索然,看著桌上的瓶子不作聲。黃念衣見狀,不以為然道:

“看人家臉色做什麽?別人臉上有答案嗎?自個兒沒腦子、拿不了主意?丁啟明、聞武,你們兩個轉過頭來,直接說想不想學?”

丁啟明和侯麥掉過頭,見黃念衣兩手叉腰、虎視眈眈地對著他們,懾服於她不怒自威的氣勢,不約而同地使勁點了點頭。黃念衣心滿意足地哼了一聲,瞇眼盯著悶聲不響的聞三變,故意賣起關子來:

“我這獨門的黃氏喬裝術,可不是等閑旁人能比的。這門絕活,我在魚兒溝誰都沒教過。要不是暮……連校長,呃,親自登門請求,我才懶得教你們呢。”

一提到連暮雲,黃念衣語氣立刻變得溫婉起來,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嬌嗔的甜蜜。自從醉酒那夜誤闖連暮雲房間,她面子上雖為此次失態難為情,但心底裏卻滋生出更深的親近,自覺與他之間有了更緊密的聯系。這種聯系在她看來,纖細,微妙,不可言傳。沒過幾天,連暮雲就找到她,請她教四不象的門生喬裝術。那天碰面他們都不自然,卻也沒有提那晚的尷尬,或是刻意化解它。不過,黃念衣以女人特有的直覺,認為連暮雲主動找她,四不象不過是個托辭,他的行為正是出現那種“微妙聯系”的明證。

連暮雲的名字和黃念衣的口吻產生了奇妙的作用,聞三變目光上移,落到黃姐姐楚楚動人的面龐上。此刻,她光潔的臉上蕩漾著紅暈的微波,恰似一朵映日的霞光海棠。她一只手扶著桌角,嘴角俏皮地上揚,隨性地打量著聞三變,一雙黑眸含著簡單而深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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