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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移綠皮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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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移綠皮怪

自打從迷霧山回來,人心渙散,往日例行的出操也沒人管,宿舍樓前的操場上冷冷清清;操場中間的一座籃球架下,兩個弩隊成員正在笨拙地練習投籃,另外幾人站在一旁看著直笑。

趙普精神抖擻地從住所出來,遠遠看了看,發現並不是巡山員,轉身去飯堂吃早餐。

碰上丁廣田,趙普讓他吃完飯通知九點開會,點了幾個艇長的名,還讓弩隊的人都得來。

九點未到,會議室裏擠滿了人。

弩隊成員都在椅背後站著,趙普讓他們坐,他們直搖頭。黃大山解釋,他們腿勁足,站習慣了,沒事。趙普一看,滿屋子的人,沒有老四和南宮恪,臉上不悅。

“還有兩個關鍵人物沒來,怎麽回事?”

丁廣田一看,確實少了兩個人。他小跑到監房,找到正在聊天的兩人,催他們趕到會議室。

見老四和南宮恪落座,趙普這才挺直身板,滿臉堆笑著說:

“牛背村的人來了,趁此機會交流一下情況,通通氣。廣田啊,麻煩你做個會議記錄。”說著把面前的黑皮本和鋼筆推到丁廣田那頭。

“現在局面比較亂。”趙普說,“局裏和委員會都指望我們盡快找出些線索,為下一步行動開路。我們唯一的線索,就是那個活捉的蚱蜢怪,可直到目前,他什麽都沒說。難辦的很。四哥昨天跟南宮先生碰面了,有沒有什麽收獲?”

“昨天我跟南宮聊了會兒,確定了一點,就是綠皮怪沒有殺盡,餘黨帶著頭領四哀蛄逃了。”老四面無表情。

“四哀蛄,”趙普念道,“記下這個名字,太重要了。”

丁廣田記下名字。

“南宮認為……”老四說,“應該改善綠皮怪的環境,讓他住舒服些,要不然沖他眼下的狀態,可能活不久。”

“怎麽,他快死了嗎?”趙普瞪大眼問。

“他不吃不喝,都是我強行給他灌菜粥。”老四說,“這家夥一心尋死。”

“那……給他註射營養液啊。”

“他體格大,註射那點液體起不了作用。關鍵是他死不開口,就算活著,其實也沒多大用處。”

“他一死,線索就徹底沒了,沒法交差。不能讓他死,這是底線。只要先滿足這個條件,其他的都好說。你說,怎麽改善環境?”

“簡單。松綁,關押在牢固的籠子裏。”老四說。

“松綁?”趙普一驚,“那萬一他逃了,怎麽辦?”

“讓他逃。”

南宮恪語出驚人,全屋人無不打了個冷戰。趙普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瘋子。

“你……你說什麽?”站長擰緊了眉頭。

“讓他逃。”南宮恪語調依舊冷靜。

老四盡管已見識了這個年輕人的過人之處,對於這一提議也無法理解。

“說說,為何要讓他逃?”

“你在山裏活捉了一頭野獸,想要找到它藏身的巢穴,該怎麽辦?”

“噢,放虎歸山!”老四若有所悟,“可綠皮怪已經半死不活,怎麽飛得回去?”

“所以要給他更好的條件,慢慢養。一旦他以為有機會逃掉,不用你再灌,他自己就會好吃好喝,伺機脫逃。”

趙普總算聽明白了,眨了眨眼。“放虎歸山,虎會留下蹤跡,可以照著腳印找。那怪物飛回去,難道會在空氣裏留下腳印?”

“是啊,總不能在他身上塗上染料,順著掉落的顏色找過去吧?”老四也疑惑。

南宮恪從袖筒裏取出草籠,打開,放置在桌上。全屋人都盯住這個小巧的東西。一片靜謐中,一只斑斕甲蟲懶洋洋爬出來,順著桌邊緩慢游走。南宮恪指著它說:

“這是一只受過訓的連山甲蟲,嗅覺靈敏,是追蹤高手。它聞過的東西,即便千裏之外,也能順藤摸瓜找出來。”

趙普盯著那只豌豆大的蟲子,見它在桌上笨拙地東走西顧,捂嘴笑起來:

“南宮先生見我們一個個幹著急,講笑話逗悶子呢。”

南宮恪也不惱:

“我就說一說,信不信隨你們。”

趙普看看老四。老四知道南宮恪不會信口開河,說:

“我信。要不先試一試,看那只甲蟲到底有多大能耐。眼下也沒別的法子。”

“也好,死馬當活馬醫。那就試一試。唐煉,你當誘餌,把不死鳥開出去,看這個蟲子能不能找到你。”

大夥兒都來到停艇坪上。南宮恪把甲蟲放在唐煉身上嗅了好一陣,讓他帶著幾個巡山員上了不死鳥號,升空離去。不死鳥號遠遠飛走了,消失在天際,南宮恪這才把自在將軍放出去。甲蟲在不死鳥號停泊處轉了兩圈,循著飛艇離去的路線追了過去。

巡山艇在東邊飛了兩個多時辰,繞了一大圈後返回站裏。

唐煉下艇走回到人堆裏。

“怎麽樣?蟲子追上去了沒?”他左顧右盼著問,自信把甲蟲甩掉了。

趙普把唐煉全身上下打量一遍,沒見到甲蟲,揶揄道:

“就幾十裏地都追沒影了,千裏地豈不是要追上月亮?”

眾人就笑。南宮恪從唐煉頭頂望出去,瞇眼看了好一陣,對著半空努了努嘴:

“喏,它來了。”

連山甲蟲揮動閃亮的鞘翅,如一顆彩鉆,瑩然飄近。它在幾十顆攢動的人頭上方打了個旋兒,準確無誤地朝唐煉落過去。唐煉左躲右閃,又小跑了一段,甲蟲不依不饒,還是追上了他,停落到他頭上。

趙普兩眼瞪得如梧桐果:

“嗬,嗬!神了,神了!這蟲子成精了,簡直比定位器還準!”

南宮恪把甲蟲收回草籠,放入袖中。趙普走過去,笑得兩顆金牙都露出來,親熱地摟住南宮恪。

“大開眼界,名不虛傳!有你和它這兩顆定心丸,這個計劃大有可為!各位,這要是真把那些怪物的藏身之地找出來,一舉殲滅,那我等就要青史留名了!啊,哈哈哈……”

老四也笑道: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南宮送來及時雨,我們久旱逢甘霖!”

趙普沖老四一瞪眼:

“嗳,豈止是及時雨,分明是大雪送鵝毛!機不容失,南宮先生,您跟四哥、廣田商量一下,擬一份詳細計劃交給我,我盡快報給局長,越快越好!唐煉,你招呼幾個弟兄焊一個鐵籠子,盡量寬敞,今兒就把它轉移進去,擱在……呃,就倉庫吧!多派些人把著。務必把他養滋潤嘍。”

當天下午,丁廣田把寫好的四頁報告交給趙普。趙普在上面稍作修改,簽上名,交給安生民,讓他連夜過雲門。

唐煉帶著六個人在倉庫裏找了一堆廢鋼筋,忙活了一下午,焊了個五米見方的籠子,籠條兩指粗,橫豎相間,看著牢不可破。做好了籠子,唐煉又挑了六個壯實的巡山員去找老四,一塊到監牢提肅原。

老四找來兩根椽木,把肅原從鐵柱上松了綁,捆到椽木上,幾個人擡到倉庫,當著十多個荷槍實彈的巡山員,把肅原解開,拖進鐵籠關押。

老四問誰願意看管綠皮怪,沒有人點頭。他不樂意了,指著倉庫大聲呵斥:

“監房陰暗逼仄,惡心汙穢,不是人呆的,沒人去我去。這兒寬敞通風,陽光也好,也沒人願意來,我他娘的不答應!做巡山員還挑肥揀瘦,沒那便宜事!我今日當大爺發號施令一回:從現在起,各艇輪流派人值守,一個班兩人,每天三班倒,從不死鳥開始。我隨時在這兒守著。唐煉,去給我弄張床來,順便通知各艇長!”

唐煉大氣不敢出,縮著脖子走了。其他人不敢動,怕惹惱了火頭上的四哥。老四一手握著柴刀,罵罵咧咧繞著鐵籠轉圈,目不轉睛盯著俯身趴著的蚱蜢人。怪物身上一道道青紫色的勒痕,與皮膚上的黑灰斑塊錯雜交互成觸目驚心的詭異圖案。倉庫頂棚上的明瓦透進來陽光,照在蚱蜢人身上,看上去就似一具死去多時、已然發黴的獸屍。

老四轉了兩圈,看了看巡山員。

“去把南宮叫來。”

巡山員們爭著往出口跑,想借機逃離這個不祥之地。老四嚷道:

“你們趕著投胎啊!只要去一個!”

老四把煙鬥點上的功夫,南宮恪進來了。老四抽一口煙,問:

“你把把關,這個籠子行不行?”

南宮恪拿短刀敲擊籠條,轉了一圈。“夠結實,插翅難飛!”

“既不能讓這牲口逃,也不能讓他死,真他娘傷腦筋!擱到這兒來,我總算可以吸幾口舒坦氣了。要不,這畜生沒死,我他娘快要入土了!”

南宮恪笑道:

“四哥,這不懸崖勒馬了嗎?”

老四也笑:

“呸!怎麽不早勒?都他娘的要墜崖了。走,出去聊。你們都站好了,嚴禁交頭接耳!”

老四和南宮恪出了倉庫,走到南面的訓練場邊。老四回頭一看,覺得安全了,這才悄聲問:

“那個籠子確實沒問題吧?”

“設計得不錯,留了兩道暗縫,怪物用力就能掰開。只是看守不宜過多,人多嘴雜,別漏了風聲。”

“放心,那些廢柴我過會兒就攆走。每天三班,每班兩人,加上雷打不動的我,不多吧?”

“不多不少。”

不多久,四個人吭哧擡著一張木板床過來了。老四把唐煉叫過去,讓他再寫塊“嚴禁說話”的牌子立在籠子前邊。唐煉說好,叫另三人把床放好了,又小跑著回去置辦禁言牌去了。

老四拿煙鬥指著唐煉的背影,說:

“這些雁人,你說他們無用、可厭吧,給自己人幫忙倒毫不含糊,又恨不起來了,唉。”

“豁出去二十多條命,就值“無用”兩個字,四哥,你太可怕了。”南宮恪笑著搖頭。

老四咬了咬幹裂的下嘴唇,咬下一塊死皮,嚼嚼吐了出去。他一臉陰沈:

“幹了這行,死再多也是命。他們就配這兩個字。”

南宮恪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眼見話不投機,老四移開話題:

“你那只邪門的臭蟲是怎麽訓出來的?不是秘方的話,能不能傳授兩招?”

南宮恪搖搖頭:

“秘方另有其人。”

“哦,誰?”

“黃家千金,她訓了兩只連山甲蟲,一只給自家兄弟,一只給我。”

“這麽說,她對你有意思?”

“胡說!我保黃家的安危,她送我一只,交代得很清楚,是用來傳書送信的。”

“女娃兒臉皮薄,動情了,不好意思直說,送個物件兒,分明是定情物,偏生說成其他用途。後生,你可得長點心,莫錯過良緣!”

老四的話就像一條靈便小蛇,倏忽竄入南宮恪雜亂如草的心裏,雖沒有攪起粗重的動靜,但若有若無地撓癢癢一般,讓人既難受,又舒服。南宮恪臉色紅白轉換,失了方寸,自嘲似地一笑:

“兒女私情,我沒想過,也不會去想。世上很多事還不明白,輪也輪不到這個。”

老四吃了一驚:

“呀,情之為物,充塞天地,世人鐘情,如癡如狂,這世上還有麽子事更勝一籌,說來聽聽?你倒一清二白,撇得幹凈。真是怪胎。”

南宮恪打量一番衣衫不整、蓬頭垢面的老四,忍住笑:

“四哥,你看看你,比鎮遠城裏的叫花子還不如,我沒猜錯,你就是孤家寡人一個。你可以自個兒逍遙,怎麽到了旁人頭上,理就變了一副樣子?”

老四苦笑道:

“這都讓你看出來。我是孤寡不假,不過呢,我……我……怎麽說……當年也是動過情的,只是顧慮重重,優柔寡斷,錯過了姻緣,落魄至今。兄弟,我不想你重蹈覆轍,提個醒,你有心呢,就聽,沒肺呢,就當清風過耳。”

“哦,難怪四哥耿耿於懷,原來有過一段孽緣。”

“瞎說八道,什麽孽緣?是良緣,無疾而終而已!咿,你怎麽也不正經起來了?”

“四哥,幫個忙唄。”

“什麽忙?”

“幫忙看看,我臉上有沒有標簽?”

“沒有。誰臉上有標簽?”

“四哥不是說我不正經嘛,我還以為臉上貼著“正經”兩字的標簽,怕日後誤導了旁人,都以為我是個正經人。”

老四看南宮恪一本正經得像個用功的學生,哭笑不得:

“你……真沒想到……太不正經!”

說著哈哈笑起來,南宮恪也笑起來。老四這時明白,他與這個不茍言笑、難以捉摸的年輕人之間,已經少了一道隔膜。

這一笑之後,老四從身體到精神,全然放松下來,朝後打開兩臂,用力拉了拉筋骨,再轉了轉脖子,說:

“唉呀,你這個家夥深藏不露,還挺有迷惑性。說正事,這個計劃是你提出來的,依照從一而終的原則,你能不能留下來,徹底完事了再走?”

南宮恪咬著嘴唇稍作思忖,說:

“送佛送到西,我明白。只是我替人效力,擅自作不得這個主。”

“嗯,黃老爺……好說,明兒個我送你們回牛背村,親自跟黃老爺借人。”

“不用這麽急。那怪物有力氣逃脫之前,我留在這裏也無用。就算來,等他恢覆得差不多再來不遲。”

“你看他恢覆得多少日子?”

“不清楚。得看他多想活著回去,還有你們的夥食。”

“我一定好好照料他,讓這畜生盡快恢覆,盡早把你接過來。”

唐煉扛著一塊木牌走過來,指著背後問:

“四哥,你看這樣行嗎?”

老四一看木牌,上面寫著“禁止說話,違者嚴懲”八個大字,拍著唐煉肩膀,點頭說好。唐煉樂呵呵扛著禁言牌朝倉庫去了。

老四抽完煙,不無失望地說:

“那就這麽定了,我不強留你。回去把那個無敵甲蟲看好嘍,它現在可是寶貝,說不定西界的安危都系在它身上。”

“一只蟲子,也別太擡舉它。這事要成,一點差池都不能有。它負責的這個環節,我還是能打包票的。”

“那好,其他環節,我來打包票。回去之後,帶我向黃家小姐問個好,就說,她訓甲蟲的手藝,顛倒了一個獵人。”

“這話我不敢帶。”

“這是恭維話,女人最愛聽,為啥不敢帶?”

“這麽出眾的手藝,就顛倒一個獵人,還叫恭維?起碼得一打獵人,外加一整座前哨站的雁人。”

“呀,聽出來了,你是嫌四哥份量有限,撐不起這麽大面子。好,那就再加一打,讓她更高興些!”

南宮恪聽了直發囧:

“四哥,獵人成打成打地送,一點不心疼,簡直都成送白菜了!”

“那女伢仔現在在哪兒?”

“鎮遠城,魚兒溝。”

“當先生?”老四先是有些意外,轉念一想,又在意料之中。“也是,她這麽有本事,是該當先生,不然本事就埋沒了。嗯,有她這樣的先生在,那娃娃自然是安全的,我也就放一百個心了。”

南宮恪明顯感覺到,提到“那娃娃”時,老四生硬粗魯的語氣像是突然加入了蜜糖,溫柔得煥然一新,就連他一貫冰冷的眼神也泛出罕有的暖光。

南宮恪自然就想到,“那娃娃”說的就是聞三變。他忽然感覺心裏紮入了一根刺,這根刺是一種嫉妒的感覺——是的,能讓老四這種鐵石心腸的家夥心軟下來,那娃娃能不讓人嫉妒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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