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獵魔群英(4)

關燈
獵魔群英(4)

丁廣田擰燃定位彈,山崗上冒起濃濃藍煙。不死鳥號放緩行進速度,懸停下來,徐徐下落。

丁廣田松了一口氣,正想著怎麽跟局長交待事發經過,巡山員趙六叼著煙走過來,遞給他一根。丁廣田沒心思抽,趙六點燃了煙,硬塞到他嘴裏。

“隊長,折騰了大半夜,解解乏。”趙六說,“真是邪門了,晚上那麽大動靜,說沒就沒,簡直撞鬼了!要不,我們到這小山包上搜搜看?”

丁廣田直搖頭:

“一會兒霧散了,局長要下來,我得跟他匯報。你帶兩個弟兄先上去看看。”

“好嘞。”趙六猛吸一口煙,拿出來彈到地上,找人去了。

趙六走了沒一會兒,丁廣田就聽到上方不遠處傳來一聲慘叫,接著槍響了。他一驚,貓腰追過去,沒跑出幾步,發現趙六倒在一個土堆旁,身體扭曲,痛苦地□□著,右腳陷在土坑裏,腳掌被一根尖木樁紮穿了。淩風和戴慶正在幫他拔腳。

“龜孫子!”丁廣田暗暗罵道,“剛剛是你們開的槍?”

“不,不是。”趙六咬著牙說,“近旁響的,不知誰開的。”

丁廣田四下一望,看不分明。包紮好傷口,淩風扶趙六靠在一棵樹邊,幾名巡山員聞聲都圍了過來。大家都說沒有開槍。有人開始咒罵“該死的霧”,丁廣田正要叫說話人閉嘴,下方草地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

“米——賊——!”

緊接著槍聲大作。

丁廣田沒想到噩運來得如此之快,甚至覺得那一聲不過是自己一時勞累的錯覺,但持續的槍聲還是把他拉回到現實。他一哆嗦,拍了拍身邊的淩風和戴慶,說了聲“各位小心”,轉身向山崗下挪移過去。

一進入草地,丁廣田就聞到了一種死魚與腐肉混合的腥臭,米賊那令人作嘔的氣息,已從他記憶中消失了十多年。這種氣息曾是他和巡山員們的噩夢。

他硬著頭皮沖進霧罩。

沒走幾步,身前冒出張牙舞爪的碩大黑影,他舉槍便射,影子晃了兩晃,並沒有倒下,反而騰空撲了上來。丁廣田來不及放第二槍,轉身就跑,一邊高喊:“打頭,打頭!”

米賊和巡山員的慘叫此起彼伏。

不死鳥號不再下降。

史克朗聽到下方槍聲四起,下令行動。

丁迎遠見霧氣未散盡,勸史克朗再等等,趙普也說還不能下。

史克朗拿了一把獵槍,命人放下滑索。他的秘書趙枚曲站出來,戰戰兢兢地主動請纓,說要先下,史克朗沒有理會,一手拿槍,一手攀住滑索,滑下艇去。

巡山員們個個動容,爭先攀索下艇。趙枚曲動作慢,幾次抓滑索都被別人搶了先,只得沖下方大喊:

“弟兄們,保護好局長!”

尾隨而至的黃蜂號和獵鷹號也垂下滑索。

米賊從林中紛湧而出,聞到人腥味就不顧死活地往上撲。

巡山員們左沖右突,奮力搏殺。迷霧山與山崗之間的那片草地,充斥著喊殺與慘叫。

不多時,白霧已浸染出血色。

史克朗裹在霧中,屏息凝氣,緩慢移步。眼前的混亂並未攪擾到他。對巡山員來說,這是生死攸關的險境,對他而言不是。他藏在霧裏,混在人群中,有一種磊落的安全感。他伸手探了探白裏透紅的霧氣,濕濕癢癢的,竟然有說不出的舒服。

混亂中有人高喊,叫大家往霧氣少的山崗上撤。可是巡山員們早亂了陣腳,分不清南北,不少人跑錯方向,一頭鉆進了迷霧山。

史克朗沒有跑,鎮定自若地在草地上逡巡,四處窺探,似乎在尋找米賊,又像在搜索別的什麽。

他在尋找機會——一次扭轉前程頹勢的機會。

一只米賊驟然襲來,史克朗眼疾手快,舉槍連連扣動扳機,一舉將其斃命。史克朗上前踩著米賊爆開的頭顱,確認它已經死了,才繼續往前挪步。沒過多久,他聽到背後傳來一聲槍響和一聲女子的呼喝,迅速轉身,箭步上前,撞見一只米賊撲倒一個人。他朝米賊後背開了一槍,再扣扳機,槍沒有響。受傷的米賊轉而朝史克朗撲過來,史克朗扔掉槍,從腰間拔出匕首。

米賊已身中兩彈,跌跌撞撞撲向史克朗,利爪還未近身,史克朗側身一躍,將匕首插入山怪脖頸。米賊轟隆倒地,抽搐了幾下,不動了。馬招弟端槍走過來,無動於衷地看了看地上的屍首,又心懷感激看了看史克朗,彎腰把地上那桿槍撿起來,遞給他。

上午十點左右,霧氣散盡,槍聲也止息下來。草地上橫陳著二十多具米賊屍體,觸目驚心。

滿身血汙的史克朗來回在傷員中間走動,詢問他們的傷情,時不時指導救護工作;經歷惡戰的巡山員們橫七豎八地在山崗上休息,驚恐與疲憊毫無掩飾地顯露在臉上;馬招弟坐在一棵栗子樹下,望著狼藉的場面,驚魂甫定,看到陣亡的巡山員被擡進巡山艇,忍不住哭了。丁迎遠在一旁想安慰她,一時不知怎麽開口。皇甫意從山下走上來,一路清點人數,見丁廣田和唐煉安然無恙,心下大慰。他在馬招弟身邊停下,安慰這次行動中的唯一女性成員。馬招弟擦了一把眼淚說:

“我沒事,你忙去吧。皇甫,替我謝謝局長。”

皇甫意下山去了,見到史克朗,說沒看到老四。史克朗說,丁廣田已經跟他說了,老四找兩個失蹤的弟兄去了。

“皇甫,他們都嚇壞了……”史克朗說,望著垂頭喪氣的巡山員們,眼露悲憫,“行動才剛開始,咬碎牙都得過這一關。”

“局長,我去給他們打打氣。”

史克朗點點頭,擡手看了下表:

“再休一個時辰。”

皇甫意又走上山崗,給巡山員們鼓氣,告訴他們,一小時後進迷霧山。唐煉斜靠在土坡上,被抓傷的右臂纏著紗布,不停擦汗、喝水、看表,活像一只受驚的鼴鼠。皇甫意繞到他背後,蹲下身,拍了一下他的後背。唐煉觸電般驚跳起來。皇甫意努努嘴說:

“你受傷了,我看看。”

唐煉把傷臂伸到好友面前,瞧著對面的迷霧山,嘆氣道:

“真被你這烏鴉嘴說中了,此行兇多吉少。對了,這封家書,還是你幫我保管吧。”

唐煉把在巡山艇上寫的信遞給皇甫意,皇甫意沒有接,說道:

“有個事沒跟你商量,我先斬後奏了。”

“什麽事?”

“我跟局長提議,把我倆調個個兒,你上艇,我接管你的地面小隊。”

唐煉心中一喜,嘴上卻說:

“那怎麽行!這樣一來,我不擔了貪生怕死的惡名嗎?”

“不是你貪生,是我貪功,我要貪你那份巡山的功!”皇甫意忽然板起面孔,“今兒這場面多少年沒有了,大戲可能還在後頭。機不可失。雖說真龍不怕水淺,但好容易遇到一次難以測度的深水,真龍更得大展拳腳不是?局長都點頭了,你還不成全我?”

唐煉咬了咬肥厚的嘴唇,難過地說:

“才一眨眼,就損失了好幾個弟兄。他們要有你這麽身經百戰,也不能這麽輕易就走了。好!那就成全你這條龍,你下我上!”

皇甫意拍拍唐煉厚實的肩,唐煉把好友一把抱住,哽咽道:

“老鬼,多謝了!”

“瞧你說的,我得了便宜還能受謝?我謝你成全!你在艇上可得把眼睛瞪圓嘍,別讓怪物走脫了。”

“嘿,這山上就算有一只跳蚤,我都不讓它逃。”唐煉快意地笑了。

皇甫意找了幾名精壯的巡山員,砍了二十多棵油松,拖到草地上,把米賊屍體壘疊到油松上,一把火燒了。

趙普無所適從地站在草地邊,冷眼看著皇甫意有條不紊地辦著各種事情,渾身不自在。辦完手頭上的事,皇甫意一看表,時辰已到,把巡山員們都召集到山崗前。史克朗站起身,走到隊伍面前,渾身血汙,面帶愧色,但依然目光如炬。他整了整衣襟,理了理淩亂的頭發,音聲沙啞地說:

“巡山員們,兄弟們,今天,我們在此遭遇重大不幸,蒙受重大損失,失去幾位親近的戰友,願他們英靈在上,保佑我們在後續行動中減少傷亡!我們經歷了一場血戰,消滅了那些窮兇極惡的山怪,取得了一次重大勝利!更大的兇險還在後頭,但巡山員不會知難而退,因為保境安民是我們最大的責任,更是信仰!今天我們來,就要把此地肅清,不如此,誓不罷休!今天,註定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巡山員們稀稀拉拉地跟著喊了幾句口號,全然沒了難聚河邊誓師時的氣概。

史克朗簡單做了人員調整後,又勸馬招弟上艇,她堅拒不從。丁迎遠和麻向東作為獵委會人員,也只得舍命相陪。

四艘巡山艇徐徐升空,巡山隊伍也照指示分頭進山。考慮到人員折損較大,四支隊伍相距不遠,以便互相呼應,及時支援。

巡山隊伍踏入迷霧山的那一刻,老四也從一條深邃的土洞裏爬了出來。

那是一條狹長的土洞,他只能縮身弓背才能勉強鉆入。進去數米後,岔道錯綜交互,蜿蜒蛇形,很容易就會暈頭轉向,一旦深入進去,外界響動幾乎完全屏蔽。

老四置身洞內,對外邊的惡戰全然不知。盡管他膽略過人,對於這種形如迷宮的狹洞還是頗為忌憚,趁勉強還記得來時路徑,原路返了回去。

土洞開口在一條溪邊,洞口藏在一棵古柏後。老四拿刀在樹上做了個十字記號,走到溪邊,坐在一塊苔石上,隨手在水裏撈了幾只小蝦,連頭帶尾送進嘴裏大嚼起來——他現在急需補充能量。

老四望著一溪之隔的大草坡,想著夜間的事和那個怪異的土洞,忽然聽到一陣尖銳笛嘯。笛音在空中繚繞,辨不清來自何方。正迷糊間,身後山坡上響起數聲刺耳的扇翅聲。回頭一看,幾個非鳥非獸的龐然大物從地面上驟然冒出,穿林而去。老四甩手扔掉沒吃完的蝦米,朝山崗上奔去。

沖出地面的正是九個蚱蜢人,敖奧飛在最前頭。他人立在半空,瞪目四望,看到了迷霧山方向的四艘巡山艇,略微遲疑,徑直朝最前頭的不死鳥號飛沖過去。

獵鷹號正飛在不死鳥號的側後方,唐煉在觀察艙看到那些閃著綠光的怪物飛過來,驚得腦中一片空白,條件反射般拉響了警報。黃蜂號和塘鵝號聽到預警,急急掉轉艇身,把不死鳥號擋在後頭。迷霧山中的巡山員們此時也發現了敵情,紛紛尋找林中空隙,朝上空射擊。

蚱蜢人左支右絀,卻沒有生出退卻之心,上下翻飛著躲避密集的子彈,奮力逼近不死鳥號。光天化日之下,身強力壯的蚱蜢人生生成了一個個巨大的移動活靶。眼看著占不到任何便宜,敖奧一聲尖嚎,蚱蜢人四下散開,呼啦啦往下方山林紮去。

老四立在崗巔,看到那些聞所未聞、動作迅猛的巨怪,氣血上湧,身體抖顫。他大半生都在山林中巡查,刀下倒過不知多少奇形陋貌的山怪,也曾屢屢聽聞兇神苦慈的恐怖,甚至親身到過暗無天日的鐵圍山,自詡西界之內再無他沒領教過的邪魅之物。而眼前那些敢與不死鳥號一較高下的龐然巨怪,在陽光下發散著陰慘的綠光,嶙峋的身體如從遠古墓穴中掘出的屍骸,可怖的嚎叫堪比回身壑冬夜的陰風……他們讓他明白了什麽是難以置信。

獵人脊骨生寒,瞬間紅眼,攥得雙拳格格作響,切齒道:

“妖孽,任你飛天遁地,今兒也是你們死期!”

見綠皮怪遁往迷霧山,他也急急往山崗下沖去,半路上撿起了昨晚倉皇丟棄的那桿獵槍。就在這時,一個蚱蜢人竟朝山崗方向飛來。老四也不瞄準,朝空中隨意開了一槍——他只是想引起對方註意,引他下來。

蚱蜢人聽到槍響,看到老四,也不搭理,繼續朝山崗另一邊飛去。老四這才瞄準了,又放了一槍。蚱蜢人身子一歪,翻了個筋鬥,轉身朝老四沖來。他手持一把鋼刀,正是肅原。

老四也不躲,定在一棵棗樹邊。等蚱蜢人飛近,一揮手,綁在臂上的柴刀斜刺裏飛出,肅原猝不及防,右肩中刀,紫血噴濺出來。

蚱蜢人狂叫著去抓柴刀,老四手腕一抖,柴刀隨即縮返,從肅原臉上拉過,又劃出一道血印。

蚱蜢人連挨兩刀,氣得暴跳,惱羞成怒一通亂砍。老四借著樹木巖石左躲右閃,如泥鰍一般滑溜,竟沒傷著半點。砍殺了一陣,肅原氣力衰減,動作放緩,最後只得提刀喘氣。老四又將柴刀掄出,舞得寒光一片。肅原想砍斷連著柴刀的那條布帶,無奈總是慢了半拍。三十多個回合後,蚱蜢人身上已傷痕累累,手顫得已握不住刀。

迷霧山那頭卻是另一番場面。

蚱蜢人神兵般從天而降,膽小的巡山員見了,早已魂飛魄散,吱哇亂叫著四處逃竄。

史克朗左右一看,跟在身後的馬招弟與丁迎遠不見了,急紅了眼,下令身邊的巡山員去找兩位委員,保護好他們。

林中到都是槍聲和恐懼的喊叫聲。馬招弟和丁迎遠並肩而行,麻向東已不知去向。兩位委員端著槍朝山上走,馬招弟見丁迎遠面色恍白,調侃道:

“老丁,我知道你現在恨不得吃了我。不過話說回來,人活一世,能開眼見識這樣的殃煞,你也得謝我,所以嘛,就算扯平了。”

丁迎遠呸一口,兩眼滴溜溜四處看,壓低嗓門恨恨地說:

“馬大姐,這種怪物我可不想看,是你硬塞的,我要是無福回去見我寶貝孫兒,這賬你可欠大了……”

說話間,一條黑影從近旁一棵高木上閃過。

兩人踩著亂石雜草前行,盡量放輕腳步。沒走多遠,右前方傳來一聲巡山員的慘叫。丁迎遠擡手做了個止步的手勢,馬招弟停下,直楞楞盯著右前方那叢高大茂密的灌木,手扣住了扳機。很久都沒有什麽動靜,兩人松了一口氣,靠著一棵杉樹坐下休息。

史克朗帶著幾人從後面追了過來,見兩位委員安然無恙,長舒一口氣,催促他們到草地上去登艇避險。正說著話,前方灌木叢豁然分開,跑出一個人來,槍已丟了,高舉兩手,面色驚惶,正是麻向東。見到史克朗和兩位委員,他只說了“快跑”兩個字,從他們身前跑過去了。

馬招弟剛想回頭叫住麻向東,就聽嗞啦一聲,那片兩人高的灌木叢齊刷刷斷去一半,手執巨鐮的刑罡虎視眈眈站在後面,一動不動。

史克朗站在馬招弟身後,慌忙開了一槍。

刑罡躍起,鐮刀從空中劈落。馬招弟嚇得一個踉蹌栽倒在地。丁迎遠慌亂中也扣動了扳機,一槍打中蚱蜢人手臂,刑罡手一抖,鐮刀劈歪了,落到離馬招弟兩步遠的泥窪裏。史克朗一把拉起馬招弟,還沒站穩,那把刃口帶血的巨鐮又橫掃過來。馬招弟只覺一道紅色冷光逼近,情知躲不過去,絕望地閉上了眼。

史克朗情急之下舉槍去擋,哢哧一聲,槍被削為兩截,左臂自肘部也被劈為兩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