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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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發完這條消息, 賀崇凜返回房間,收拾掉沾在身上的一夜狼狽和濕潤晨氣。

隨後,換了身衣服驅車去往玫瑰園, 像每一個清晨那樣, 采摘一捧新鮮純白的桔梗花,等候纖白漂亮的手指從中抽取一枝。

盡管他知道,這樣的期許已經在昨晚那雙仿徨黯淡的眼睛裏成了一場陷落在春末的旖旎夢境, 可賀崇凜仍然心存一絲想妄。

車停在滿樹蔥意的銀杏樹下, 他下車, 擡頭望向三樓那扇窗。

這個時候的蕓景小築格外安靜, 像那雙秋水般沈靜的眼睛,可只要落進一點光芒,就會立時生動起來。

他就這樣靜靜地等候著,直到院子裏傳來熱鬧的聲音, 這是蕓景小築一天營生開啟, 再過一會兒,可愛的雙胞胎就會被牽著手蹦蹦跳跳地送往幼兒園。

賀崇凜最終沒能等到那扇窗打開。

他驅車駛離小道。

在轉入馬路的時候聽到手機響了,他把車停靠在馬路邊,拿起手機, 望向界面置頂的兩個Q版小人頭像。

以前這個賬號的聊天界面裏只有節日問好的話語, 上司下屬界限卡得十分明晰。

這段時間內容熱鬧起來, 他們竟然也會像情侶那樣有一茬沒一茬聊天,然後互道早安晚安。

岑助理聊天喜歡用表情包,賀崇凜便也去學,然後被委婉提示:“你還是別發了, 看著怪奇怪的”。

然而過了會兒卻給自己發來很多有意思的圖片,賀崇凜就將它們一一收藏保存下來。

如今界面停留在一堆可愛的貓貓狗狗頭像, 還有昨晚那句晚安,以及清早發出的消息。

手機響是天氣提示,晚間會下雨,不是回覆。

賀崇凜低垂眼眸,放下手機,重新驅動車。

開了一場高層會議,見了幾個合作商,環濕地生態建設項目那邊的問題終於解決,他從政府大樓出來,天空密雲沈沈,果然如早上發來的天氣預警那樣,下起了雨。

春末的雨下得不大,卻足夠綿密,很快就將高樓和路邊的樹木打濕,給整座城市罩上一層空濛的薄霧,連空氣都是潮濕的。

雷軒撐了傘過來,問:“賀總,要回公司還是?”

他們最近都隱隱覺得賀總應該是和某個人談戀愛了,不然幾乎把公司當家,辦公室的燈總是很晚熄滅的工作狂魔不可能會一到霞光漫天的日落時分就衣裝俊逸齊整地離開公司,像是趕赴一場約會。

賀崇凜望了眼霧蒙蒙的雨幕,瞥一眼手機:“你們下班回去吧,我……還有點別的事情要處理。”

雷軒就給賀總留了把傘,是岑助理之前一直備在後車廂裏的,岑助理總是把一切都準備得萬分齊全。

大概晚上九點鐘的時候,手機終於有回信了。

這一次,不是天氣預報,也不是別的提示,是賀崇凜等候了一天的期待。

[怎麽受傷了?]

賀崇凜眸中落進一點光:[不小心擦傷了。]

[傷在哪裏?]

賀崇凜:[唇角。]

[哦。]岑霽回了聲,走到窗前看一眼窗外。

夜色昏沈,正門外的仿古燈籠照亮濕漉漉的雨夜,他看到每日載他們約會的那輛黑色車輛停在銀杏樹下的小道上。

細雨朦朧,遠處霧蒙蒙一片,車影看起來便也有點模糊。

他望了會兒,問:[擦藥了嗎?]

賀崇凜心情輕盈,又像雨珠跳躍:[沒有,過兩天就好了。]

[你們怎麽都這樣,受傷了喜歡放任不管。]岑霽落在輸入框的指尖力道不由重了重,想到陸野之前也是,和人起了摩擦,嘴角受傷,也不願意塗藥。

真不愧是倆兄弟。

下一秒,神色黯淡,撤回這條消息。

可是賀崇凜已經看到了,問道:[還有誰這樣?]

對面長久時間沒回來消息。

賀崇凜就不再追問。

過了會兒,對面發來一句:[還是擦點藥吧。]

賀崇凜唇角溢出弧度,總是浸著霜寒的鋒利眼尾跟著上挑:[好,我等會兒回去就擦。]

雙方沈默了一會兒,手機半天沒有信息傳來,又長時間陷入靜默,卻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賀崇凜手指落在輸入框上,聽窗外雨聲淅瀝,思索著要怎麽哄人。

卻是對面先發消息過來了:[賀崇凜,到這裏吧。你之前的提議,我沒辦法答應你了。]

賀崇凜漆黑瞳仁一瞬變得幽深,上挑在眼尾的笑意像是被人用橡皮擦突然抹去。

他望著這行小字,呼吸亂了幾分,沒來得及說些什麽,視線裏又跳出一行小字,符合岑助理一貫不讓人為難,處處照顧別人心情的行事風格。

[但是,這段時間我很開心,和你接吻……也很舒服。]

賀崇凜盯著手機屏幕,窗外的雨好似大了些,劈裏啪啦拍打著窗沿,很快凝成大大小小的水珠。

這些雨珠融著淺淡的光亮,連成線順著車窗綿密地流淌,也把他的心臟一道一道往下拉扯。

他又生出那種深海迷航的感覺。

[岑岑,你說了,能夠喜歡我的對吧?]

[是。]岑霽沒有否認,[可是我也說過,我不知道怎麽和你在一起。]

[只和我兩個人不可以嗎?]賀崇凜仍舊死死盯著手機屏幕,[如果你不知道怎麽面對他們,那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抱歉,賀崇凜,我做不到。]岑霽不願意再像昨晚那樣看到一雙受傷震怒的眼睛,一邊自己甜蜜幸福,沈淪歡愉,一邊落雨時節,神情墜落。

這讓他產生了一種沈甸甸的深深負罪的感覺,在西城體育館的那天晚上,他在拒絕陸野的“助理邀約”後,就有這種心情。

只是他短暫地將它掩埋,偷取這段時間的快樂歡愉,存一絲僥幸,終於在昨天有風的晚上,被從地底深處挖出來,赤/裸/裸地曝光在他眼前。

岑霽一早就該認清自己的體質,他不能做“壞事”,一準會被抓包。

順手把賀明烈從運動會上贏來的獎品送給陸野,當天晚上就被兩兄弟撞上,險些打起來。

從來言辭甚微,只是為了敷衍一下,偷說領導“壞話”,當場被抓個正著。

第一次和人接吻,下定決心想當一回壞孩子,又被撞見。

大概背景板就只能當背景板,他的人生可以偏離,但人設需要貫徹到底。

最重要的,岑霽不想因為自己,引他們兄弟幾個生出爭端,感情破裂。

他到現在還記得去年聖誕節那個雪夜,擁堵的紅綠燈路口,男人眼底一瞬流露出來的真情和柔和。

應該也是向往兄弟和睦的。

還有溪沙嶼露營,幾兄弟熱熱鬧鬧地聚集在冬日枯黃卻金燦燦的草地上,一起爭著串燒烤,一起吃火鍋,一起玩真心話大冒險。

現在回想起來,雖然那樣的相聚過於湊巧,或許別有目的。

可總歸那個下午的時光是輕松快樂的,也好像是最快樂的一個時光,以後再也沒有過那樣輕松愉悅的氛圍。

所以盡管不忍,岑霽仍像昨晚在車內壞心眼地挑男人戳心窩的話說一樣殘忍撕開真相:[你的唇角,不是不小心擦傷的吧?]

賀崇凜沈默。

岑霽垂了垂眼睫,頭頂暖白的燈光照出他眼底的最後一絲痛楚和掙紮:[你一早給我發消息的時候,我看到了。說實話,我挺難受的,想問你疼得厲不厲害。]

[可是,問完了又能怎樣呢?]

他昨晚呆坐在床上一整晚,像在那個失真的夜晚思索脫軌生活是如何形成的一樣去覆盤這段漩渦般混亂的關系,還在試圖找最優解。

但可惜,這道題無解。

總是考試考滿分,一路優異著長大,把什麽事情都處理得面面俱到的岑霽終於承認,在解和他前上司這道題上,他失敗了。

他不會解這道題。

[所以賀崇凜,就這樣吧。時間不早了,你快點回去,我以後不會再給你亮燈,你早上也不用再給我送花。然後,晚上好好睡覺。]

岑霽一個字一個字打出這段話。

幸好智能輸入方便快捷,要是拿筆手寫,他不知道要一筆一劃寫到什麽時候。

又索性文字是冰冷的,看不出情緒起伏,不然他不知道要怎樣用平靜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

他發完這條消息,就伸手去拉窗簾。

窗外雨更細稠,雨珠在玻璃窗上密密麻麻鋪了滿層,天然磨砂一般,把窗內窗外視線隔開,只能看到模糊的黑色影子伏在雨夜裏,像叢林裏來不及躲雨被淋濕皮毛的小獸,可憐又無辜。

可是,岑霽不能再像之前那樣一邊心中氣惱,一邊心軟亮燈,讓橘燈悠悠光線照過去,同時點亮他們兩人心中的希冀。

他這一次只能把窗簾拉上,讓質感厚重的霧藍色窗簾擋住外面一點雨聲,也遮住從窗戶裏透出的暖白色的光。

岑霽在這個潮濕的雨夜,親手粉碎了給他編織水晶世界人的夢。

……

賀氏集團的員工們最近發現他們那個總是渾身冰寒,生人勿進,像遙望雪山之巔一樣的冷漠總裁又回來了。

不再早上捧一束純白的桔梗花束從公司大門外走來,讓前臺插在精致的花瓶裏,或是分發給大家。

不再一到傍晚時分,霞光溢滿大廈,從65層的電梯下來,冷峻眉眼含一絲柔情繾綣,像是有人在等候他。

不再渾身散發著煙火氣息,讓人覺得這樣的人也是可以觸碰到的。

他又像以往那樣,開始住公司頂層套房。

在很早的時候晨跑完去總裁辦公室辦公,又很晚把燈關掉,儼然成了所有人心中只會賺錢的刻板資本家。

林喬喬她們只覺得最近隨行談生意的場合特別多,賀氏集團如今已經擴張到其他企業望塵莫及的地步,看賀總這種廝掠架勢,總不能壟斷整個商圈才肯止步。

“不是說賀總談戀愛了嗎,天天這麽忙,抽得出時間約會嗎?”

林喬喬從艾嘉的養生壺裏倒了杯果茶,她今天跟一位難搞的客戶唇槍舌劍拉扯半天,八國語言輪流換,喉嚨像冒煙了一樣,總算配合賀總談下一筆跨國大單。

冉瑤搖了搖頭:“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分手了。”

“到底是誰啊,把我們賀總扯下神壇,又送回高嶺之地,求求這位好心人把賀總拉回去吧,忙一點也算了,天天生活在這樣的寒氣下,我怕我早晚有一天被凍死。”林喬喬誇張地哆嗦了下脖子。

艾嘉托腮:“要是岑岑在就好了,岑岑在,我們就不用天天直接面對賀總。”

“所以說,小岑哥還有可能回來嗎?”雷軒從工位上擡起頭,想起岑助理臨走前在茶水間撞見他和賀三公子的一幕。

賀三少爺如今調去了其他部門,聽說已經開始參與公司項目,年紀輕輕就展露頭角,不愧是賀總的親弟弟。

還有最近因為一張無意間流出的照片被大眾知曉的天才畫家,在世界藝術展會露面,畫作驚艷,居然人長得也那麽驚艷,微長束發,眸色瀲灩,撐手杖的樣子像貴族王子。

雷軒後來才知道,這位也是賀總的弟弟。

一家人真夠優秀的。

他不知道的是,之前被整個辦公室追捧的當紅娛樂圈頂流陸野也是賀總的弟弟。

栗子姐從大會議室出來,正好聽到雷軒這句問話,嘆一口氣:“應該不會回來,我聽說騰躍那邊最近有人在接觸他,騰躍是除我們賀氏集團之外很不錯的公司,岑岑如果去那裏,發展也會很好。”

“是騰躍萬象嗎?”雷軒聽這個名字很熟悉,他第一次和賀三少爺一起跟隨岑助理外出參加商宴,就聽到過這個名字。

栗子姐點頭。

雷軒便努力回憶那天晚上從岑助理那裏聽到的信息,正是那個晚上,他和賀明烈見識到了岑助理人臉識別機和移動信息庫的本領。

騰躍萬象是做人工智能研發的,擁有世界級水準的研發團隊,岑助理要是去那裏的話,確實像栗子姐說的那樣,會是不錯的選擇。

只是心情仍舊失落,他還以為岑助理有可能回來,其他人顯然也和他同樣的心情和遺憾。

辦公室的人閑扯嘆聲幾句,投入到工作當中。

另一邊,岑霽從科技感十足的大樓出來。

騰躍秘書處部長親自送出:“岑助理,以後就一起共事了,萬總那邊交代過,你有什麽需求和想法隨時提,不要客氣。”

岑霽微微笑了笑:“我會的,謝謝您。”

“確定明天就來公司上班?不給自己留一點私人時間?”

“確定,我已經放松了兩個多月。”

秘書處部長便伸過手去,笑道:“那祝我們以後共事愉快。”

岑霽回握:“共事愉快。”

離開騰躍,岑霽擡頭看一眼天空,不知不覺已經夏季了。

夏日的天空總是藍得迷人,顏色純粹,會飄大朵大朵棉花糖一樣蓬松柔軟的白雲。

梔子花也盛開了。

路邊花帶到處都是,一朵一朵雪白的花掩映在碧綠的葉子中,被清透的陽光照得清新美好。

空氣到處彌散著濃郁的梔子花香,像幾年前那個夏季。

他在今天開啟了新的生活,新的工作。

過往翻頁翻章。

回到家,爸爸給他做了一桌好吃的菜,慶賀他確定下來新工作。

岑景耀和向蕓誰也沒問為什麽沒有人再在清早過來給他送花了,揶揄著是誰一到傍晚就把他拐得不見蹤影,卻藏著掖著,連爸爸媽媽都不給知道。

他們都沒問。

向蕓還會偶爾去樓上收拾臥室和閣樓的時候,幫他把曬幹的桔梗花裝束一下。

有一束差點被某個下雨天忘了關窗的風吹落,向蕓拾起,擦掉沾在上面的雨珠,將它們重新裝束好,移到不容易被風吹落的地方。

“公司環境怎麽樣?”岑景耀問,往他碗裏夾了只芝士焗蝦。

岑霽咬了口,滿口甜香:“很不錯,目前來看,是我這段時間接觸的最好的一家公司。”

“那就好。”向蕓把蒸蛋挪到他面前,“換個新環境也挺好的。”

“爸爸明早給你準備點小零食,你帶到公司去。”岑景耀興致勃勃,又開始了自己的美食“賄賂”手段。

這一次向蕓支持:“正好有我新鮮采摘的梔子花做的花糕,可以拿給同事們嘗一嘗。”

岑霽沒有拒絕。

第二天一早,他去新公司上班,提著爸爸像他剛進入賀氏集團時給他準備的美食“賄賂”食盒,果然成功捕獲了新同事的胃。

他沒用多長時間就和新公司新部門的同事們打成一片。

當透明水珠有透明水珠的好,無論滴落到哪裏,都能很好地和其他水珠融匯,聚流成河。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岑霽的新工作新生活徹底步入正軌。

他按部就班地過每一個平凡的日子,以前覺得人生溫淡如水,偶爾會讓他覺得稍顯枯燥,現在卻覺得,能每天平淡地看日升日落,看清晨一朵花開,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因為沒有期待,就不會失落,更不會難過。

只是一到下班時分會有點苦惱。

時不時會撞見試圖把自己藏在樹後卻因為個頭高大,總顯得掩耳盜鈴,欲蓋彌彰的賀小少爺。

“別躲了,我看到你了。”

賀明烈耷拉著腦袋從銀杏樹後走出來。

岑霽問他:“怎麽又來了?”

賀明烈:“我來看看你。”

“不是說換了部門後業務很忙,要加快進度坐到小賀總的位置嗎?”

“可看看你的時間還是可以擠出來的。”

岑霽就看向這個男生。

前段時間過了生日,十九歲了。

十八歲和十九歲看起來只有一年的時間,卻讓一個喜歡飆車惹禍,醉躺酒吧的紈絝少年成長為穿一絲不茍的筆挺西裝,梳光整四六分頭,學會顧忌別人心情,眉宇間有了成熟男人模樣的青年。

仿佛一下子成熟了。

時間是很神奇的東西。

“你現在看到了,可以回去了。”岑霽把車停好,轉身。

“你和我哥真的分手了嗎?”那道聲音叫住他,聲線也變得低沈。

岑霽停住腳步,回過頭,被傍晚的霞光映照得漂亮瑰麗的眼眸看過來,探究似的。

半晌,他開口,語氣平靜:“我們沒有在一起過,哪來的分手?”

賀明烈被這雙總是讓自己心跳混亂的眼睛註視著,不知道為什麽,開始有點慌亂踟躕。

這種踟躕讓他用擦得黑亮的皮鞋去碾青石板上的石子掩飾:“那你、那你還打算相親結婚嗎?”

岑霽便探究這句話的目的,最後決定不留一絲餘地地給出決然的答案:“不會,但也不會和你們任何一個姓賀的人在一起。”

意料之中,男生受傷離開。

岑霽望了銀杏樹下的小道一會兒,回到家中。

第二個下班回家的晚上,又看到賀雲翊從白色車輛走下,披皎潔月色,撐飾紋繁覆的手杖,以乞求他原諒為名,試圖讓自己給他一個重新認識的機會。

岑霽直接把對賀明烈說的那句話覆述給他。

然後看到琥珀色的眼眸垂出讓人憐愛的弧度,可是,岑霽已經不會再被他們兄弟幾人的小伎倆“欺騙”了。

“小岑哥,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那天的事情我已經忘了,所以不存在原不原諒。”

“那就是還是不肯原諒我。”

岑霽無奈:“你要是一定這樣認為我也沒有辦法。”

總之,生活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說不上完全的平淡如白開水,但也不會像以往那樣倉皇無措著應對了。

拒絕賀家兄弟幾乎成了岑霽的口頭禪和生活中習以為常的事情。

這天晚上,岑霽跟隨新公司的頂頭上司萬總隨行參加一場商宴。

萬總萬世傑就是岑霽帶賀明烈和雷軒出來的時候特地交代過的,不喜歡別人看他的頭頂,喜歡直視他眼睛的有點禿頂,個頭有點矮的中年男人。

不過除此之外,共事這些時日,萬總是個很好的前輩,和以前在生意局上接觸的一樣,性格慈和,工作上對他也很器重。

而對於出席這樣的生意場合,岑霽早已應對從容。

地點在一個中世紀風格的城堡,奢華富麗,華燈灼目閃耀。

宴會廳裏依舊觥籌交錯,商圈各界人士都有。

岑霽隨萬總應酬過後就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避一避不斷向他搭訕的眼神。

身旁布置典雅的長桌照例香檳美酒小塔成疊,在頭頂華燈照射下流光溢彩。

岑霽依舊只端果飲來喝,他如今不敢再對自己的酒量有一絲高估和松懈,怕兩次醉酒後的窘狀重演。

第一次有人驅車趕赴,第二次有人陪他戲鬧。

第三次……沒有第三次了。

岑霽飲盡杯中果飲,是蜜桃口味的,還夾雜著一點酸澀的檸檬,卻是清甜爽口,像悶熱夏日夜晚吹過來的一陣涼爽的清風。

放下玻璃杯,宴會廳的大門這時被推開,有身影從外面走了進來。

杯盞碰撞聲音清脆悅耳,大廳內人聲稠密卻不喧鬧,繁華的低語似的,交織著杯盞清脆的碰撞聲,像一曲華麗的奏歌。

奏歌在這道身影出現後略停頓了下,像是演奏家忽然忘了曲譜,又或是忘了撥弦吹奏。

但很快,隨著一陣不大不小湧動的喧囂,樂章重新奏起。

岑霽心中有所預感一般,望向喧鬧的地方。

穿矜雅修身的深灰色西裝,面容俊逸如神鑄。

眉目卻疏冷疏淡,鎏金色的燈光具有天然柔和一切棱角的作用,這一次卻成了冷芒,矜貴地裝飾著五官線條上的冷漠。

可似乎更加吸引人,又或是他每一次出現都是天之驕子般的耀眼奪目。

和岑霽很久之前隨他去酒莊赴宴那次一樣,周身很快圍滿了攀談的人,熾熱傾慕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匯聚過去。

他游刃有餘地和這些人交談,眸色很深,又似乎很淡,冷玉般修長骨感的手指執著香檳,華燈碎金灑落,像執著無數傾慕者的夢。

忽然,垂斂的眉目擡了擡,越過鎏金璀璨的光影看向某個角落。

岑霽慌忙轉過身。

也不知道在這一刻突然緊張什麽。

就知道腰身撞上長桌,堆成小塔的高腳杯不穩地晃了晃,裏面香醇液體碰濺,岑霽堪堪扶穩,才沒讓它們倒塌,碰撞出一桌狼狽。

卻不是轉身就能躲過。

過了會兒,萬總招呼他過去。

時隔一個春夏交替的季節,潮濕雨夜變香氣濃郁的夏夜,他重新站在這個男人面前,不再是上司下屬的身份,也不是別的什麽關系,卻依舊要喊一聲賀總。

男人便垂斂眼眸,淡淡嗯了聲。

萬世傑很高興似的,喝得醉熏的臉有些紅,拉著岑霽,說話也開始不著調:“謝謝賀總割愛,不然我們哪裏能請到小岑這麽得力的助手。”

業內人士到現在都不知道岑助理好端端的為什麽會從賀氏集團離職,從賀總身邊離開。

但大家都卯足了勁兒要把這個樣貌出挑,業務能力還很強的全能助理挖到自己身邊,尤其是新銳的邵總,挖人追人都轟轟烈烈,可惜最後沒了聲音。

而岑助理居然被一個只會搞技術的騰躍挖走了。

這些人難免眼紅,也因此萬世傑就更得意洋洋。

這可是從賀總手下挖過來,從這麽多競爭對手那裏搶過來的人。

賀崇凜聲音依舊淡:“是岑助理本人優秀,騰躍也是很具發展前景的平臺,岑助理去萬總那裏是人員正常流動,求職者個人選擇,不存在割不割愛。”

岑霽心臟狠狠一揪。

這個人還是這樣,無論何時都給他體面。

萬世傑笑容咧開。

宴會廳又開始了觥籌交錯的奏樂曲,只是音調起伏,旋律頓挫似乎跟隨某個人影流動。

那個人去到哪裏,哪裏便是一篇華美樂章。

不過這樣正好,岑霽不用想著怎樣應酬。

明明不過是前上司,卻總讓他有一種遇見前男友的窘迫和赧然。

他們分明都沒有正式確立過關系。

喉嚨不知不覺染上幹渴,岑霽隨手從身側長桌又端一杯飲品,視線卻不自覺看向某個地方。

看那道身影和一位穿白色晚禮服,長裙綴著晶亮碎鉆,如夏日白梔一樣的漂亮女孩交談。

微微低頭,被鎏金冷芒矜冷裝飾著的側臉線條一瞬柔和,眉眼也好似溢出一點溫柔。

岑霽忽然覺得心口有些堵。

空氣也變得窒息悶熱,不知道是不是大門緊閉,宴會廳人影太多的緣故。

他送玻璃杯到唇邊,試圖用冰飲驅散心中燥熱,入口才發現端錯了,是一杯香檳。

熱意沒有驅散,甘甜的酒精醇香卻在口腔彌散,牽出臉上一點微紅的酒意。

岑霽於是放下酒杯,和萬總打了聲招呼就去了宴會廳外面。

在花園長廊吹了一會兒風,忽然一個人影融進裹挾著濃郁花香的晚風裏,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帶到落進月光的靜謐立柱後。

脊背貼上冰涼的柱面,繼而熟悉清冽的雪松氣息纏裹而來,他被一個懷抱深深擁住。

“岑岑,我好想你。”

岑霽身軀一僵。

立刻知道抱住他的人是誰。

他遲緩地擡了擡手,想回擁過去,可是思索半晌,到底找不到合適的身份,最後就這樣茫然無措地垂手讓對方抱著。

兩人在花香濃郁的靜謐夏夜中擁抱了一會兒,月光淡淡,落在兩人身上,和身後的立柱一起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出很長的影子。

岑霽終於開口,打破沈默:“這樣從宴會廳裏出來好嗎?那個女孩……我是說,應該有很多人等著你應酬。”

“你看到了?”

“什麽?”

“沒什麽,有人問我無性戀的傳聞是不是真的,有沒有交往對象。”賀崇凜收攏手臂,像在擁抱一個隨時會破碎的夢境,“我說,是真的,沒有交往對象,但我有喜歡的人。”

岑霽身軀便又僵了僵。

然後聽抱著他的人繼續道:“她問我是什麽樣的人,我說是很美好的人,有漂亮的眼睛,有看到就讓人跟著心情愉悅的笑容,還有一顆總是為別人著想的水晶般的心。”

“還有,岑岑,我剛才不是故意要對你冷淡,我只是害怕和你多說一句話,多看你一眼,就忍不住當著大廳那麽多人的面抱你。”

晚風輕和暖暢,從遠處拂面而來,伴隨著男人低低的話語。

岑霽終於知道,原來一個人的心情可以覆雜到這種程度,可以交織著甜蜜,喜悅,酸楚,難過……還有剛才那一瞬的擁堵和酸澀。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像不知道怎麽擁抱回去的手一樣,不知道怎麽開口,或是開口說什麽。

最後等男人訴完思念,言辭不搭地問了句:公眾號夢白推文臺“你最近睡覺還好嗎?”

說完,空氣中靜默了。

岑霽想,要是時光能夠倒流,他一定收回這句不合時宜的尷尬話語。

他算是體會到有些人在群裏冷場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好在有人給他暖回來,浮動在脖頸處的呼吸聲說:“我有聽你的按時睡覺。”

岑霽便松一口氣:“那就好。”

空氣沈默,又開始找不出什麽合適的話。

岑霽覺得不能這樣下去,擡手推了推。

摟著他的手臂緊了緊,根本推不動,反而質問一聲,壞人先告狀似的:“你又要把我推開嗎?”

岑霽有些無奈:“我沒有想推開你,只是我真的不知道怎麽和你在一起。”

摟著他的手臂終於也僵了僵。

時間回溯,他們兩人再一次回到這個僵持的問題上。

那個潮濕雨夜用輸入框文字代替的情緒果然沈重,像那晚細密砸在玻璃窗上的雨珠,誰也沒辦法平靜地將它們覆述出來。

他聽他再次問道:“不能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岑霽閉了閉眼睛,語氣決絕:“不能。”

“我不想破壞你們兄弟之間的感情,讓你們因為我起沖突。如果你有一段感情,要愛一個人,我希望是受到大家祝福的。”

最起碼不要被親弟弟們用震惱怨念的目光看待,因此生出嫌隙,兄弟鬩墻。

“我知道了。”半晌,擁著他的力道松了松,聲音低低,似在耳畔浮動,又好像非常遙遠。

“我以後不會再纏著你了。”

有輕柔的吻落在額頭和眼睛上,飛鳥柔軟的翅膀似的。

卻不再像那天他們第一次接吻一樣,掠過眼睛,飛躍鼻梁,最後繾綣纏綿地落在唇上棲息。

它只是短暫地飛掠而過,在岑霽還沈溺在這樣柔軟的觸感中時,就隨那陣擁裹過來的沈冽雪松氣息和濃郁花香一起,消散在白色立柱下的皎潔月影中。

岑霽知道,這一次他徹底把夢粉碎了,沒有拼湊起來的可能。

他呆呆地望著身影離去的方向,在花園長廊長久站立,思索要是一開始沒有進入賀氏集團工作會怎樣。

如果沒在面試那天打翻別人的咖啡杯,又不小心撞進清冽的氣息裏,會不會就此錯過總裁助理的面試時間。

然後,他不用進入秘書處。

不用在男人身邊待三年,今年是第四年,不知不覺已經過半,馬上要第五年了。

不會和幾個弟弟們產生交集,不會在大雨滂沱的下午進入陸野的主線,走進這個故事,和他哥哥產生一段感情。

時間怎麽就不能倒流呢?

岑霽望著頭頂上的星空,想到那個水晶世界裏扭曲的星雲。

聽說黑洞引力足夠,就能扭曲時間,有可能回到過去。

可惜他們的世界不是黑洞,這種說法也是一種猜想。

他不得不收回視線,掩埋掉心中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穿過花園長廊,返回亮著華燈依舊觥籌交錯的宴會廳。

腳步踟躕,卻終究要走過去。

一只手從陰影裏伸過來,截住他的呼吸。

岑霽張口:“賀崇凜,你怎麽……”

眼皮沈了沈,星空和鎏金似的燈光一同墜落。

他的世界突然變得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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