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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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大概像去年這樣的時節, 空氣很暖。

草木介於繁盛和蓊郁之間,春末在向夏日過渡,很快, 被春花裝點的七彩絢爛的世界就會變成翡翠一般的碧透。

岑霽那時候在想什麽?

一個夏季來臨, 他馬上又可以用冰沙和薄荷自制一杯涼爽的氣泡水。

同事們很喜歡爸爸做的應季花糕,秋天有桂花糕,夏天便有梔子花糕, 媽媽總是將它們包裝得精美, 讓他帶到公司去, 分給大家。

然後, 再給賀總留一份,不管賀總最後有沒有品嘗。

可以帶爍爍和念念去水上樂園了,等小店打烊,顧客散去, 可以在院子裏乘涼、講故事、看星星。

岑霽以為, 今年這個夏天也是這樣。

怎麽也沒想到短短的時光流轉,季節轉變,他的世界會發生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他此時會面對這樣讓他不知道怎麽抉擇的問題。

“你……讓我想一想。”

岑霽長睫輕輕顫了下, 心湖不斷被漩渦攪動著。

賀崇凜深眸化開, 如濃稠的夜潑進一點天光, 瞬間染上金光熠熠的色彩。

“好,我等你,你慢慢想。”尾音都在上揚。

岑霽的耳根不爭氣地再一次紅了。

走廊轉角。

陸野倚著墻,用作舞臺演出的妝造已經亂了, 晶亮的碎片在浮動過來的燈光下還輕微閃爍著光點。

黑發卻垂下幾縷,遮住眉眼, 也遮住裏面的一切情緒。

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陳行舟找了一圈,終於在不起眼的走廊一角找到自家藝人。

“你怎麽——”

陸野擡手,做噤聲的動作。

陳行舟連忙閉上嘴巴,眼神詢問為什麽突然離開。

然而倚墻的青年做完這個噤聲的動作就恢覆了一貫的清冷淡漠,沒有回應,只擡起腳步一言不發地離開。

陳行舟快步跟過去。

等到人聲開始喧鬧,他終於忍不住問陸野怎麽了。

“記者那邊已經在等候采訪了,我到處找不到你。”

“你下次不要再這樣突然玩失蹤,被媒體抓到把柄會說你耍大牌。”

“對了,聽說賀總也來了,你哥不是很忙嗎?竟然也會出席這種場合?賀總他——”

陳行舟再一次閉上嘴巴。

他無意間瞥見黑發遮掩下漏出的一點情緒。

陳行舟不是一個感性的人,卻在這一刻生出一種奇怪的想法。

如果情緒有重量,可以計量,他剛才瞥見的那一點重量一定可以壓垮山河,他就是這樣確認。

發生什麽了?

明明上臺前男生的眼裏還像期盼日月星辰,連他都感受到了喜悅。

怎麽一轉眼,星辰隕落,日月也失去了光輝。

烏泱泱的情緒黑雲般壓過來,轉瞬吞沒一切,那道清冷身影和他腳下的地方,便成了把自己流放在世界盡頭的一座陷落孤島。

但陳行舟什麽都沒問。

因為問了,這個總喜歡把事情藏在心裏的男生也不會說。

他隱隱覺得和陸野大哥的那位助理有關,他剛才好像看到了那個漂亮男人的身影,聽說已經從賀氏集團離職了。

在這樣的揣測中,忽然,走在前方的身影開口了。

“你說,一個人對所有人溫柔,卻只對一個人發脾氣,是不是意味著,那個人是特殊的。”

陳行舟一楞。

差點被左“一個人”,右“一個人”繞暈了。

對所有人溫柔的人?

他腦海裏浮現出一張溫柔漂亮的面龐,盡管沒打過幾次交道,可每一次見到,都像吹來一陣輕和暖暢的風,能讓人溺斃在那樣的溫柔裏。

陳行舟知道自己猜對了。

果然又和那位“岑助理”有關。

只是陳行舟疑惑,能讓那位眉眼彎彎的溫柔助理發火,是什麽人?什麽原因?怎麽把人惹惱了?

因為他實在難以想象溫潤美人動怒的樣子。

“我覺得吧,”陳行舟斟酌著字句,同時觀察著自家藝人的臉色,“特不特殊不知道,能把對所有人溫柔的人惹火,那個人挺壞的,他沒事把一個好脾氣的人惹惱幹嗎?”

是啊……

大哥幹嗎要去招惹岑助理。

為什麽偏偏是大哥。

可是,又好像一點意外都沒有。

他們兩個人總是在一起。

應該來說,自己幹嗎要心存幻想。

陸野早該知道的,即便不是賀明烈或賀雲翊,也不會是他。

他本來就是在去年夏天那個大雨滂沱的下午,後插進來的人。

他們之間缺失的不僅僅是三年的時光。

還有,那雙眼睛註視著自己的時候,從來都是清澈的,坦蕩的,像澄凈的湖水,沒有一絲雜色。

是他自己貪戀過了頭。

貪戀那人給自己的溫暖,治愈。

還貪戀對方的專註和特殊。

最後,還妄想鉆空隙把人撬到自己身邊,一輩子貪戀下去。

他才是那個卑劣的、貪心的、應該嫉妒的人。

陳行舟見清冷淡漠的男生問完一句奇奇怪怪的話後不說話了,又恢覆了平日的寡言沈默。

側臉陰影依舊如孤島陷落。

擔心這樣的狀態面對記者會出什麽問題。

陳行舟可不想陸野當著媒體的面冒出像剛才那樣突兀的一句話,引大眾解讀。

到時候,不知道會發酵出什麽爆炸性的事故。

於是本來催促著陸野去見媒體記者,陳行舟以陸野身體不適為由,推掉了采訪。

也因此當岑霽準備返回舞臺幕後的時候,沒有看到男生的身影,卻收到一條消息。

[岑哥,我有點事情提前離開了,很抱歉不能陪你去吃晚飯。]

岑霽回道:[沒事,以後還有機會。]

他們誰也沒提剛才的事情,不知從何開口,幹脆緘默。

或許埋藏和維持原狀,並不是一件壞事。

只是男生仍試圖抓住什麽:[我剛才說的來我身邊當助理的事情你還會考慮嗎?]

岑霽看著這行小字,長久凝望,最後回覆一聲,盡量讓內容看起來輕松:[對於打工人來說,這個條件的確很誘人,換作任何一個人,都會心動。]

[可是岑哥不會心動對嗎?]

岑霽:[我只是覺得,工作還是應該找自己合適的,無論老板招員工,還是員工找工作,都是一個雙向的過程和選擇,彼此契合最重要。]

[我明白了。]良久,對面發來一句,[那祝岑哥下一份工作是你喜歡的,合適的。]

[謝謝,你也是,一定能找到願意到你身邊和你契合的助理。]

行駛的商務車裏,男生放下手機,擡手遮了遮眼睛。

他在去年那個夏天做了一個繁花迷人眼的夢,有人撐著透明雨傘,走進一條破敗的小巷,像大雨過後,鑿開團積在天空中烏雲的那縷金色天光。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夏天是這樣的明媚,不只有讓人喘不過氣的悶熱和潮濕。

秋天的枯葉不再只代表著雕零,可以是金色絢爛的。

他開始像其他人一樣期盼著冬日的一場雪,不再害怕雪花堆積起來的厚厚的重量,能夠在暖烘烘的屋子裏看一整個飄雪的夜晚。

馬上,夏天又要來臨了。

可是他的夢卻終止與此,起於夏天,終於春末。

他最終沒能等到新一個夏季到來。

“我有時候想,是什麽原因讓我們幾個兄弟不約而同地喜歡上你。”在岑霽註視著手機,心情覆雜的時候,身後的聲音傳入耳際。

“無論是流著相同血液的明烈和小野,還是和我們一起生活了這麽久的雲翊。像是在我們心裏植入了某種程序,看到你,就情不自禁被你吸引。”

“你能不能不要說這樣奇怪的話。”岑霽心裏正覆雜內疚著,陡然聽到這樣的話,一下子燒紅了臉。

這個男人怎麽這樣啊,平時惜字如金,情緒不外顯,現在卻像決堤的洪水,崩瀉千裏,隨便說點什麽,就讓人臉紅心跳。

“我說真的,我真的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賀崇凜語氣認真,“我那時看到明烈把你環入懷中,教你投籃,他那麽沒有耐心的一個人,卻把耐心全用在了你身上。”

“投籃?”岑霽狐疑,“你是說去年公司舉辦趣味運動會的時候?”

賀崇凜這才意識到說漏了什麽,可這時遮掩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便索性全盤托出:“是,我那個時候就看出了他對你的心思,或許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可是從我的角度看過去,太明顯了。”

他們眼裏的渴求是一樣的。

岑霽怔住,努力回憶趣味運動會那天的事情,於是,臉開始一點一點燒灼。

“所以、所以你那天總和我撞項目是故意的?”

背我也是故意的……

賀崇凜沒有否認。

“那賀雲翊呢?”

“我看到他送你花的卡片了,認出了他的字跡。”

送花?

賀雲翊什麽時候送過他花?

忽然想起有個晚上賀雲翊問他有沒有收到什麽禮物,對了,那天他們公司所有人都收到了水果籃,裏面全是他愛吃的水果。

還有,他那段時間每天早上路過公司前臺都會看到溫雅和安迪在花瓶裏插漂亮的桔梗花,路過的員工都會送上一枝,卻獨獨不給他。

“該不會邵成屹說的‘花被截掉’也是你幹的?”岑霽想起什麽似的。

賀崇凜沈默一瞬:“對……我不喜歡他纏著你。”

岑霽呆了呆,有點傻眼。

他的生活竟然從那時就開始被滲透,又或許更早的時候,他現在懷疑在潛水館遇到賀總也不是偶然。

這個男人原來蓄謀已久,早已在他身邊編織了一張網,一點一點網住他,等他發現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

岑霽擡腳就走。

賀崇凜追過去:“岑岑,你去哪裏?”

“我能去哪裏?這麽晚了,我要回家。”岑霽繃著聲線,今天不止這個相處了這麽久的男人打破了他一個又一個認識,他自己也在一點點被顛覆。

賀崇凜就跟在他身後:“你自己開車了嗎?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可以打車。”岑霽加快腳步,頭也不回。

就聽身後聲音小心翼翼,試探著問:“打我的車好不好?還像上次那樣,付我雙倍車錢。”頓了頓,補充一句,“不給錢也行。”

岑霽又差點氣笑了。

可聽他提起打錯車的那晚,臉上的熱意又控制不住升騰。

最終還是打了前上司的車。

他們不愧是兄弟。

上一次,是媒體出入的地方,他被賀明烈拉拉扯扯,高大帥氣的身形惹眼,讓他不知道怎麽辦,陷入僵持。

這一次情景重現,眉目相似的英俊面孔,高大峻拔的身形,只是沒有拉扯,卻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後,也不往前,就跟在半步遠的距離,距離丈量得十分精準。

路過的人視線都忍不住往他們身上看。

今天西城體育館開幕,場面盛大遠非簽約儀式那天能比,媒體那邊早已聽到風聲,賀氏集團的總裁親臨現場,可始終沒有見到人。

要是這個時候被拍到,岑霽不想一覺醒來上頭條。

他已經上過一次了,和賀家人,不想再經歷這樣的事情第二次。

一路沈默不言,兩人都沒有說話。

熟悉靜默的氛圍,熟悉的駕駛位和副駕駛位。

讓岑霽恍然以為,他沒有離職,世界沒有崩盤,馬路上車輛喧囂,路燈飛速後掠,他們像某個平常的晚上一樣出差或是下班回家。

他是岑助理,身邊的人是他的上司,是賀總。

明天起來,又是平凡的一天。

在這樣的恍然中,車輛很快行駛到蕓景小築。

岑霽打開車門,說了聲謝謝,便什麽不再說,往小院走去。

過了會兒,折返回來,語氣羞惱:“你不回去嗎?公司最近不忙嗎?”

賀崇凜苦笑,視線掠過降下的車窗:“我等你房間的窗戶亮了再走。”

“那你要等到什麽時候?”岑霽又開始不懂男人的心思了,“我還要吃晚飯,陪爍爍念念玩,陪爸媽聊天,等我回到房間要很晚了。”

“沒事,我會等。”

“你為什麽一定要等我房間的窗戶亮了再走?”岑霽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平時一樣,“賀崇凜,你又想怎樣?”

“我已經一個月沒有看到它亮起了,岑岑,我太害怕你離開了。”

我需要看到那扇窗亮著,才確信自己沒有在深海裏迷航。

岑霽脊背一僵。

好像明白了男人口中一個月沒有看到他房間窗戶亮起指的是什麽。

可是,他只是出去天南海北旅游了一個月,又沒有去哪裏,也沒有搬家,更沒有離開……

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也不再執著對方一定要等一盞燈。

岑霽轉身回到家中。

爸爸已經給他留了晚飯,媽媽問他今晚的演出好不好看。

岑霽囫圇回應著。

吃過飯,爍爍和念念拿來繪本讓他給他們講故事。

岑霽心不在焉念了幾句。

“舅舅,你念錯啦,是小大熊貓,不是大小熊貓,小大熊貓和大小熊貓是兩個不同的物種,我們老師專門講過!”爍爍指著繪本上的圖片,小大人似的糾正。

“啊?”岑霽意識到自己走神了,“對不起對不起,是舅舅的錯。”

“岑岑,你怎麽了?從回來就魂不守舍的,晚飯也沒吃多少。”向蕓擺弄著明日的插花花瓶,忍不住問了聲,“還有,你總往窗外看什麽呢?”

“沒有,媽媽,我沒看什麽。”岑霽語氣慌亂,遮掩道,“我有點困了,想早點睡覺。”

“嗯,你去睡吧。”向蕓疑惑,擔憂的視線看過去,但沒有多問什麽。

岑霽於是往三樓臥室走去。

來到門前,在仿古欄桿前站了一會兒,看到那輛黑色的車還停在銀杏樹旁的小道上,像蟄伏在昏昧夜色裏的猛獸。

卻沒了氣勢,給人委屈巴巴的錯覺。

岑霽別過臉,轉身回屋,打開臥室裏的燈。

屋檐下的橘燈也一並亮了,橘黃色的燈光悠悠遠遠地從三樓屋檐照射向遠方。

岑霽想,有些人天生適合勾引,擅長掠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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