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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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賓館矗立在城鄉交界處,旁邊是一塊很寬的田。剛經歷了一番秋收,此刻露著斑駁的地皮,空曠得能作飛機場。

沈問津打開了窗戶,俯身向外看了一會兒。

這兒的夜晚星火不亮,孤零零的路燈立在小道上思考人生。偶爾有車駛過,開的遠光,直楞楞沖過玻璃的時候,會照得樓上的人瞇起眼。

屋裏有那麽一瞬亮如白晝,又很快地昏暗下去。

那一瞬間來去得過於匆忙,會令人神思一顫,就好像所有人和事物都被突如其來的大燈照得無所遁形,包括心底那點連自己也沒猜透的念想。

沈問津轉過身的時候,齊客已經收拾好了行李,一聲不吭地站在桌前擺弄手機。

他看起來有點無聊,手指翻飛,在各個app之間飛速切著。

不在工作,也不在娛樂,像是……僅僅為了找點事幹。

沈問津註視了一陣,背後又有車開來,大燈打到了窗玻璃上。

他看著齊客的身子被暖光裹進去,忽然開口說:“你今天洗澡嗎?”

聲音很輕,隨口一問。

其實這是句廢話。

如今雖已到仲秋,天氣涼了些,但今兒急匆匆趕路,又幫著露絲收拾了家,身上或多或少出了一點薄汗。

更何況齊客有著天天洗澡的習慣。

沈問津這麽想著,撐上了窗臺,果然聽見齊客沈沈應了一聲:“嗯。”

“你先洗?”沈問津問。

齊客從手機裏擡起頭,摁滅了屏幕,說:“你先吧。”

賓館設施不那麽新,衛生間有點老舊,但好在噴頭水流挺大,熱水不斷,洗起來很舒服。

浴室水汽蒸騰,沈問津抓著一側的肩,活動了兩下胳膊,在心裏盤算著明天的安排。

露絲說三公裏外有座山,是個3A級景區,山上風景挺好,楓葉紅了一半。沈問津好久沒爬山,興致被露絲說得勾起來了,就想著明天去看看。

上午去,下午回,傍晚看木子拍探店視頻,一天的生活挺充實。

他擦著頭發從浴室走出去,垂頭找一次性拖鞋穿。頭發半濕不幹,往下漏了一點水,在衣服上洇開幾道水痕。

鄉下的鳥蟲比上海城區多一點,時而能聽見一陣陣樹上樹下的蛩音,這會兒似乎叫得更歡了些。

沈問津聽著一只鳥兩條蟲合奏交響樂,“嘖”了一聲,趿著鞋子走到行李處,餘光瞥見齊客坐在角落的小沙發上,抱著筆記本打字。

沙發旁邊是並排的兩張床。

沈問津擦著頭發的手一滯。

雖然覺得老板不會計較這些,但出於禮貌,他還是問了句:“你睡哪兒?”

齊客沒擡頭,只是敲著鍵盤的手停下了,沈默幾息,果然說:“看你。”

沈問津於是挑了最外邊的那張床坐了上了,頭發已經被擦得半幹,他便沒有再管,收拾完東西,躬身刷起了微博。

可能是鳥蟲合奏的交響樂太過歡快,沈問津有點刷不進去。他的餘光又落在角落裏靜靜打著字的人身上,猶豫一陣,決定和老板報備一下行程。

“老板。”他開口,“我明天去露絲說的白峰山逛逛。”

齊客的眸光從角落飄過來,沒應聲。沈問津繼續說:

“上午去,下午回來,然後和你們一塊兒去探店,不會耽誤拍攝。”

齊客斂了眉眼,繼續敲起了鍵盤。沈問津正準備繼續刷手機,忽聽老板問:“你一個人去?”

沈問津“嗯”了一聲。

計劃裏是一個人去,但多帶一個人他其實也不介意。況且在這兒人生地不熟,多一個人作伴也挺不錯。

他這麽想著,揣度著老板的意思,又問了一聲:“你要去嗎?”

然後不待齊客回答,就自作主張地替他安排了——

“要不然你也去吧。”他說,“我剛剛上微博搜了下,景色真的挺好的。”

齊客的腿往外支了一點,沈問津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從這個動作裏看出了“老板似乎挺滿意自己的回答”這個信號。

他把腿從床下收上來,盤腿坐著,片刻後聽見他那滿意的老板說“好”,又說:“幫你試毒。”

“什麽?”沈問津沒聽明白。

“午飯。”齊客言簡意賅。

這回沈問津聽懂了——

頭一次來,對周邊的店鋪不熟,自己不一定能找到合心意的午飯,可能會餓肚子。把齊客帶在身邊,他可以幫自己挑些自己愛吃的。

說來奇怪,齊客似乎每回都能從一堆自己接受無良的食物裏揀出點能吃的來。

午飯有了著落挺不錯,就是……

“試毒”倆字是不是有點過於形象了?

沈問津想說謝謝又想笑,一時不知先做哪樣,結果謝到一半就笑起來了,尾音拐了好幾道彎,和窗外的交響樂混雜在了一起,成為了第四聲部。

齊客挑著眉看他,表情一言難盡,介於“有這麽好笑”和“有點想逃”之間,五官略微扭曲,沈問津擡頭一看,笑得更厲害了。

齊客:……

沈問津這一笑卻沒收住氣,一個不留神打起了嗝。

……人果然不能太樂。

然後他看著齊客偏開頭,從喉嚨裏滾出了一聲悶哼。

“你嘲笑我?”沈問津瞪大了眼,氣勢洶洶,洶到一半卻又“嗝”了一下。

“……”

齊客想說“沒有”,但“沒”自剛出口就破了功,幹脆自暴自棄地放開了聲。撐著沙發的手皮膚很薄,顯出了些青筋。

他捏了下喉結,笑著把筆記本挪開,兀自站起來,向桌上拿了一瓶礦泉水,走到床邊遞給青年。

“喝點水壓壓。”他說。

沈問津瞥他一眼,伸手接過水瓶,目光順著那人骨骼明晰的手往上移,和老板微微彎著的眼撞在了一起。

男人的眼底映著床頭燈,笑意灣在很淺的地方,淺到能被光照到,一眼就能看清。

老板很高興。沈問津想。

而自己……可能因為方才痛痛快快笑了一陣,心情也不賴。

心情不賴的沈問津當即設下了七點半的鬧鐘,並和齊客約定——

明早七點半必起床,誰起不來誰是狗。

然後第二天七點半,齊客站在床邊,看著呼呼大睡的沈問津和床頭一直唱歌的手機,陷入了對人生的思考——

沈問津吹牛不打草稿不要緊。

要緊的是,自己居然信了。

他有些一言難盡地瞪了會兒變成狗的青年,伸出手去,準備把他手機上設著的鬧鐘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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