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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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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我可不是來尋你的!”

三人走進客棧,那小二見了,緊趕慢趕地去把茶水端上。一坐下,陳澍便好奇地開口,問:“除了我之外,這個點蒼關還能有什麽勞煩阿姐趕回來的人物?”

“我聽聞武林盟主在平潮口真辦起了比武招親?他真撿了你的劍?”沈詰不答反問。

“是。”嚴驥笑瞇瞇道,“動靜可大了,我都去湊了回熱鬧。”

“你也去了?”沈詰轉而問陳澍。

一提到那回事,陳澍的目光便無意識地往那樓梯上移,被這麽一點,懵懂地應了一聲,才回過頭,反應過來,有些慌忙地應道:“去、去了的!”

沈詰如是敏銳,怎麽看不出其中異常,她也不直問,只把眼去瞧旁邊的嚴驥。需知嚴驥雖行事放浪,卻因前有“行賄”一事,後有“暗樁”一事,對沈詰有著天性一般的懼怕,被她這麽一掃,當即一個激靈,把事情合盤托出了。

他和陳澍路上那麽一聊,只得了只言片語,如何了解實情,張口便說是陳澍同雲慎吵了一架,又說兩人兩廂情願,不過是隨口吵吵,當不得真。

聽了此言,沈詰便又去瞧陳澍,陳澍既想駁嚴驥的說法,又是對著沈詰,提了這樣的話,莫名地羞惱起來,瞪了嚴驥一眼,才有些笨拙地把話題叉開,道:

“那阿姐究竟是為什麽來的?”

“哈哈!”沈詰爽朗一笑,道,“當然就是聽聞這個比武招親最後被你截胡了不說,還丟了一大堆各處酬來的寶物,便急忙趕來了——”

“你也聽說那些東西失竊了?等等,”陳澍猛地反應過來,問,“為何聽說失竊案後,你會徑直往點蒼關趕?”

沈詰知她抓到了最關鍵的線索,笑而不語地點點頭,轉而問:“那你們呢?是不是抓到了個有嫌疑的人,正在追查?”

“何止呢!”陳澍道,“我們二人剛才都已抓到了‘贓物’,就在武林盟駐地裏,都已對上了,就是這人把東西都偷來了點蒼關,他是符修——”

“——就是能騰雲駕霧的那種道士。”嚴驥在一旁解釋道。

“——也不全是!”陳澍說,頓了頓,還是跳過了這個異議,接著道,“但總之就是他有能力把那些寶物都偷來點蒼關,又仗著我們未到,光明正大地同那些差役說是盟中要存放的物品!我也帶著他們追了過來,現在只差抓到他本人了。東西都在此處,想必他費這麽大的勁,也不會棄之不管。”她沖著嚴驥吐吐舌頭,沿用了他的說法。

“哦?”沈詰道,“那你們曾去此人原先在點蒼關的落腳處看過麽?”

“看過。”嚴驥道,“屋中並無人,地上斷壁殘垣,地下擺設嚴整。”

“幾人一齊去的?就你二人麽?”

“不不,還有何譽、徐淵,以及雲慎。雲兄在這客棧中換衣服呢,另外兩個則是去了弦城,原打算的是兵分兩路追查。”

沈詰沈吟片刻,道:“……那,或許你們該再去瞧上一遍。”

“為何?”

“點蒼關就這麽一家客棧。他若不是住在這客棧裏,分明沒有其他方便的落腳處。而你們也說過了,既然是仗著你們一時半會趕不回來,他也沒必要隱秘行蹤,這落腳處,自然是越方便越好。”

“難道他就住在那院中,只是我們沒瞧出來?”陳澍狐疑問道。

“至少,這地下‘擺設嚴整’……而若是被那大水沖過,如何還能嚴整呢?說明他自在洪水之後還回來過。或許是與你們錯過了,或許他就宿在武林盟內。總之,欲查清此事,只要晚上再去探一回,就分明了。”沈詰猶豫了一下,道,“除了這盜竊案,我回點蒼關,其實還為了另一樁事。”

“什麽事?”陳澍與嚴驥異口同聲道。

就在此時,那茶終於上來了。茶水清香,還冒著熱氣,沈詰笑著抿了抿,又往後一仰。

陳澍哪裏耐得住性子,靈光一閃,又追問道:“難不成與那洪水有關?”

聞言,沈詰臉上笑意愈發明顯,她沖著陳澍一揚下巴,問:“你可還記得在營丘城時,我與你說的話?”

“……哪句?”陳澍問,又有些心虛地補了一句,“不會是說那毀堰之人或許是最後一場就在臺上,因此甚至可能與我有關什麽什麽的那句吧……”

嚴驥瞪大了眼睛看向陳澍。

沈詰聽了,更是撫掌,大笑三聲,末了,才搖著頭道:“這倒也不錯,不過是再後頭些,是我們查到那自盡之人之後的推測。我同你說過,這行兇者前後矛盾,既大膽、魯莽且短視,又小心、陰險且貪婪。

“前者想必你二人也能猜到了,就是那惡人谷谷主蕭忠,因為自小便在谷中橫行霸道,為禍一方,因此才養成這樣的性子。無論是那惡人谷一戰中的戰術還是那些匪徒被俘後的供述,都可以印證此事——

“那,還有一人呢?”

“難不成就是我們追查的這個——”陳澍驀地倒吸一口冷氣,道,“不對!這人既然是符修,為何要故意選定大比之日,他隨手便能保住那人無虞!更何況此人在大水之日明明使了符菉來救整座城,顯然並非是那始作俑者!”

“不錯。”沈詰道,又仰頭,把那盞茶水盡數飲盡了,再擡眼來看,與桌上二人目含期待的眼神相對,吊足了胃口,她卻一笑,問了個全然不相幹的問題,“怎麽,那個雲慎也在是吧?你們出過一趟門,他這衣服早該換好了,不如把他叫下來,一同商議?”

“他……”陳澍幹笑了兩聲,又與嚴驥對視,見嚴驥竟也鼓勵似地朝她一頷首,頓時無法,皮站起來,硬著頭道,“……那我去把他拽下來。”

說罷,生怕那兩人問她似的,陳澍飛快地沖上了那樓梯,踩得樓上木板登登作響,直把二人都看呆了。

“……她真與那雲慎……”少頃,沈詰轉頭回來,欲言又止。

顯然,嚴驥正等著她這句問話呢,沖她好一番擠眉瞪眼,方道:“我瞧是有些眉頭的,且不說之前那些瓜葛,單說這回,你猜何譽兄在那平潮口發現了什麽?”

“什麽?”沈詰皺眉問道。

好不容易能吊一回胃口,嚴驥幾欲“揚眉吐氣”了,又清了清嗓子,磨蹭了好一會,才開口。

卻正是這一段磨蹭,只聽得那登登的腳步聲又從樓上傳了下來,緊接著,陳澍又從那樓梯口探頭,看向二人。

她身後,卻是一個人影也沒有。

隔著好一段距離,又是在樓梯的陰影中,不大看得陳澍的神情,但見她的動作全然沒了方才的利索,反倒有些束手束腳的,下了樓,也不走近,也不說話,像個亦步亦趨,卻失了牽引的木偶,懵懵懂懂的。

“……人呢?”沈詰打破了這個尷尬的沈默。

“不在了。”陳澍有些茫然地撓撓頭,“可能真的把我的話聽進去了吧……罷了,沒他我們一樣——”

“——等等,你說你同他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啊?”嚴驥大驚,“你就這麽把他趕走了?”

“明明就是他自己就想走的嘛!”陳澍有些委屈,皺著鼻子駁道。

——

“恕貧道多嘴問一句……公子可是有難處?”

越過矮墻,雲慎望向那崖上漫天的紅綢,一時默然。樹梢上一片片的紅符被山風吹動,哪怕是冬季,也顯出這樹的茂密來,仿佛盛夏一般生機勃勃,教人不覺佇足。

他就這麽望了好一陣,才回神來,答道:“也不盡然,不過確實是有事相求。大師既然在這赤崖觀修行了多年,不知是否與那武林盟有過交際?”

“但看公子問的是怎樣的交際了。”那道長一笑,也隨著雲慎的視線看向山崖,道,“每屆論劍大比,那官府與武林盟都要與本觀商議好行程,除此之外,再多的,恐怕就沒有了。”

雲慎側頭,問:“那道長是否曾結識過一個在盟中效力的老者,身材幹瘦、脾氣直爽,總是為武林盟做些文書工作的那位。”

“哦。”道長輕描淡寫道,“你說這位,似乎是我祖祖祖祖祖師爺。”

饒是雲慎,也不由地一噎,半晌,才笑著搖搖頭,又問:“那不知這位祖祖祖祖祖師爺,現今究竟在何處呢?”

“不知。”

那道長有些惱怒地應了這兩個字後,似乎也發覺自己這應對有些失態,又不好意思地一笑,嘆了口氣,把原委道來,“這位‘師祖’究竟是不是觀中長輩,其實貧道也是不知的。只是師父去前曾這麽囑托過,說若有事可照拂一二,我瞧他確實也是多年不改容顏,確實比我等道行深多了,但要說交際,實是不曾有的。不僅不曾有,逢年過節,甚至還會上門來,仗著那輩分,管觀裏的小輩哄騙些蠅頭小利……公子若是想找他求些符水,恐怕找錯了地方。”

“道長誤會了。”雲慎忙道,“我只為尋此人,問清一件事,可否勞煩道長傳達?若不方便告知其去處,請他來此觀見上一面即可。”

聽了此話,那道長又不動聲色地打量他一眼,帶著些疑慮地應了,道:“區區小事,並不勞煩,自是可以的。不過貧道確實也並不確定這位如今在何方,只得命小輩們往那常見的地方留個口信,或許是尋不見人的。”

“那也多謝了。”雲慎道。

道長似乎還有話說,只是猶豫了一下,不曾說出口,便轉身進殿,尋那小輩去了。後院中頓時只剩雲慎一人,但見他又把眼,朝那古樹上望去,不過片刻,克制不住一般地又朝那崖邊走了兩步,緩步穿過垂花門,走到樹下。

說來真是巧了,他伸手一攬,便果真有條紅符,被風吹進了他的手心,又緊緊貼著,似乎要纏住他那細長手指一般,清晰地把符上寫的幾個字展露出來:

陳澍、含光。

其下那些祝語,明明月餘之前看,還覺得可笑無稽,什麽“百年好合”,什麽“白首不離”,可此時,落在雲慎的眼裏,卻好似這冬日的山風一樣,雖不猛烈,卻足足教人感到一陣寒意,直竄心頭。

他仍是默然,好一會,才兀自笑了一聲,仍是不忍心一般地松開手,放那紅符飛進一片片的赤紅枝蔓之中,只是瞧了片刻,又想起什麽似的,伸手往懷中探去,摸出來一個小玩意。

這玩意不是旁的,正是陳澍片刻前還給他的那根劍穗。

那根原本承載著陳澍殷殷期盼的劍穗。

如今不僅缺了個口,還同他一樣,□□脆利落地丟了回來,但雲慎瞧著那劍穗,神情卻並不悲切,而是懷著一種悵然。

仿佛還有著一線希望一般,他擡起頭來,視線在那一片片飛舞的紅符中翻找,大抵是還想再找到那張屬於他和陳澍的,再把這劍穗也一並掛上,正在此時——

他身後,突然響起一聲難以察覺的落葉碎裂的聲音。

雲慎猛地警覺,回過頭來,卻正巧看見了那來襲的一拳,還有一張他分明一眼便能認出的面孔!

可他如何能躲開?早在他望著那紅符出神時,便早已宣告了這一刻當頭而下的襲擊,他必然不能躲開。

不過一眨眼,他被擊暈倒在地,手中那劍穗也滾落,滾了兩圈,躲進了另一片不曾被吹下山崖的落葉裏。

一切發生得如此快,只有那山風如常,古樹如常。

等那道長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靜悄悄,沒了人影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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