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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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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比武招親臺所依靠的那座閣樓之後,與陳澍所待著樓舍相隔,正是一個小院。院中燈火通明,照亮了來來往往,每一個武林盟中差役的臉,俱是喜氣洋洋,滿面春風。時不時,有那些管事的人開口,問堂中宴請賓客的都準備好了沒有,抑或是問那門口的比武臺拆完了沒有。

江湖之中,武林盟雖算不上勢大,卻也不是尋常小門小派能比的。至少在這樣攀交情,揚名聲的事上,甚至不遜於那幾個大門派。

因而,雖然這一場比武招親,辦得倉促,連許多禮節都省去了,門口卻不乏賓客,只等那些看熱鬧的人散去,一行行或與武林盟主相熟,或是附近名門望族,應邀前來的客人,又把前堂塞了個滿滿當當。

何譽就混在這一群人當中。

——他自然是不能再進院中,陪在陳澍身側的。

畢竟他那傷了的眼實在是惹眼,哪怕不認識他,一見這樣獨眼的彪形大漢走過,都要分出目光來,好奇地瞧上一瞧。因此,只走到這大堂門口,便有差役把他認出來了,當即堆著笑臉來請,全然打消了他心頭那一絲能僥幸混進去的想法。

但就在大堂守著,也不失為一種方式。今夜的婚宴不過就這兩三個章程,拜堂是其一,吃酒是其二,再有的就是洞房花燭,除了最後這一項,不拘是在院內還是在正堂,都無法守著,單論前兩項,其實無需像雲慎這樣亦步亦趨地跟在陳澍身側。

哪怕是出了什麽事,以他們二人的身手,別說是護住陳澍,但凡不給她拖後腿,都是萬幸。

惡人谷蕭忠以雲慎要挾陳澍之事,何譽雖不曾親身經歷,卻也在這半月陳澍嘰嘰喳喳的敘述中窺得一二。

再者,不過是成個婚,取把劍,比武既已結束,還能出什麽事?

他隨著那差役往堂中走,在角落裏,隨便尋了個兩人小桌,坐定,又往身後一招手,緊接著,他身後那人便坐在了他身側,拿起桌上茶壺,很不把自己當外人地倒了一滿杯,然後一飲而盡。

“能不能別那麽張揚?”何譽無奈道。

“你是誰呀,這麽吩咐我?”那人喝完,笑瞇瞇地把杯盞擱在桌上,沖著何譽一擡頭。

這番動作,教他那張臉被火光照亮,露出周正的輪廓來——不是方才在擂臺上與陳澍比武的鏡月教弟子,又是誰?

只是此刻,仿佛是出了些許汗,他那臉上原先平整的皮膚,變得有些凹凸不平,甚至在鬢角還翹起了一層來。

透著光,能瞧見那一角翹起的皮膚正微微彎曲著,蔓延至頸下。

這,分明是張假臉!

何譽見了,竟也未曾露出訝色,而是嘆了口氣,問:“你真是膽大包天了,就這兩腳貓的功夫,萬一暴露了怎麽辦?鏡月教的人不找你麻煩麽?”

“能找我什麽麻煩。整張臉都是我從這尤盛手裏買的,都是老主顧了,還給我少算了點錢呢!”那“尤盛”道,伸手,把翹起來的臉皮又隨手貼回去,道,“怎麽就你在外面,我在臺上時還瞧見那個雲什麽也來了,這會怎麽不見他了?”

何譽正接過那茶壺,給他自己倒著茶呢,也不急著應,手裏穩穩地,等到那水險些漫過杯壁,才清了清嗓子,似要開口。可對面那人卻比陳澍還急性子,已是等不及了,又環顧一周,搶著再問:“難不成追著那小狝猴去院裏了?!”

“唔。”何譽聞聲擡頭,看了他一眼。

也就是這一眼,教那對面的人讀出了些許意味,他一拍大腿,道:“我就知道!早在點蒼關,我就猜到他對那小狝猴有所圖謀!”

“……也不能說是有所圖謀吧。”何譽中肯地說,嘆了口氣,又低下頭來,吹了吹那陳茶上的浮沫,道,

“情之一字,誰能說準呢?”

說罷,他擡頭往院內看,正巧那吉時到了,一聲清越的鐘鳴回蕩在席間,大堂中好些人閑聊的聲音都不自覺地壓了下去,一齊擡頭,目光落在那正中央,又換了一身新衣,威武非常的徐淵。

只見那徐淵伸手一揮,不知說了什麽,他身側一個差役便點了點頭,往那院中去了。

此時,這一院的忙碌也靜了下來,大抵都知道將要來臨的是什麽了,院中諸人也為這位讓開了道,但見他走到院中最裏面那座小樓,又對樓下的人說了什麽,另一個差役再往樓上奔去。

如此,一個一個地傳到陳澍門前時,不過片刻。

門外先是腳步聲,然後,腳步聲還未停,便有方才那侍從一模一樣的聲音從走廊遠端傳來:“沈公子,時辰已到,請隨我下樓!”

屋內的雲慎猛地站了起來。

他又退了半步,幾乎躲著陳澍略帶好奇的目光,又低頭,仿佛才意識到自己手上的便是方才剪下的發結,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顫。

這一聲喚,打碎了屋內燭光籠罩的那一室暖意,終於教人清醒過來,於是他手上的那結發,丟也不是,給陳澍,好似也不對了。

此後,就在他還未定心時,陳澍明朗的聲音緊接著而來,就落在耳畔,大抵因為隔得近,便顯得緩慢而清晰了。

她沖著雲慎眨眨眼睛,笑了。

“你方才是不是想親我來著?”

雲慎猛地擡頭,回過神來,胸膛一陣起伏。門外那差役又喚了一聲陳澍的假名,但她似乎不曾聽見,或是全然不顧了,就這麽用那映著火光的圓眼睛看著雲慎,頭一歪,一副乖巧而好奇的模樣,靜靜地等著他。

一時間,呼吸聲也淡了,雲慎方才那幾乎控制不住的神情竟真回歸了平靜,就似是被陳澍所感一般,也露出了模糊的笑意,並不作答,只道:

“那你呢,方才是不是等著我在親你呢?”

“我總是等著你的嘛!”陳澍果然道,“我多有責任,才不似那些紈絝公子,總是做負心漢。”

雲慎輕輕地笑了兩聲,這回,也不問陳澍了,就這麽把適才還猶豫要不要還給陳澍的發結收了起來,道:“那我便以此作憑證,蓋世大俠,可不許做負心漢?”

“不做!”陳澍爽快地應了,從那凳上起身,又往門外回了兩句,似乎才後知後覺地聽懂了雲慎的話,又轉過身來。

雲慎還在原地,看著她。

“那你方才的意思,就是你是想親我的嘍?”她興致勃勃地問,不等雲慎作答,好似發現了什麽新奇的東西一樣,迫切地添了一句,“其實我昨夜想過了!你若是喜歡我,也是人之常情,阿姐也喜歡我的嘛,我師父也喜歡我的嘛!沒有什麽害怕的!”

“……我的喜歡,同這些喜歡,有些不同。”雲慎道,他眼神裏已經徹底恢覆了清明,只站在房間一角,看著那穿著大紅嫁衣,意氣風發的陳澍,默然笑了笑,道,“這樣,等你明日‘成婚’之後,我再細細說給你聽?”

陳澍果然又揚起眉來,反問:“為什麽不現在就說?你又吊我胃口!”

“因為此事還挺重要的。”雲慎道,終於挪開了視線,看向窗外,那被燈火簇擁著而略顯擁擠的院落,“得等你拿到劍,我們再說,好麽?”

——

正如何譽所想,拜堂成親,整個夜裏都是一片祥和熱鬧。陳澍呢,自從瞧出來那新娘是誰,又時不時把眼去打量,惹得好些賓客來笑,她也不覺得羞,拜堂之後,足足灌了大半壇的酒,才上樓去,進到那洞房之中。

若說二人只是穿紅而已,這洞房中,入目所見,俱是鮮艷欲滴的大紅,連火燭淌下的淚,都是紅艷艷的。

陳澍明明只醉奶,不醉酒,但許是這酒太烈,她也有些醉意了,走進房中,還不等一旁侍女引著他去掀蓋頭,喝交杯酒,就一屁股坐在了那新娘的身邊,使勁瞇了瞇眼睛。

“醉了?”那新娘問。

“醉了。”陳澍道,她擡頭,看見一旁的侍女、老媽子,都盯著這一床上的二人,心裏有些不好意思,眼珠一轉,側過身來。

但見她一只手撐在新娘的身後,另一只手輕輕撩開一點蓋頭,藉著自己身形小的“優勢”,從那蓋頭底下逕自鉆了進去!

屋內侍從俱是一驚。

已有人結結巴巴地勸她這婚不是這麽結的,但那些聲音都被小小的一塊蓋頭蒙在了外面,陳澍一句也聽不見了。她睜著大眼睛,藉著些許透過布的光,和那新娘子對視。

果不出她所料,這人正是那琴心崖大弟子,同她一齊在論劍臺決戰的徐瓊!

“你怎麽被那徐淵拉來成親的?”她好奇地問徐瓊。

若說徐瓊方才還未認出她來,此刻二人離得近,陳澍這嗓音在蓋頭裏回蕩著,她再遲鈍也能認出來了,自是一楞,然後有些羞赧,有些無奈地笑了,不答反問:“怎麽是你?你怎麽易容成……”

“怎麽不能是我?”陳澍說,她還有些迷糊,使勁眨了眨眼睛,皺了皺鼻子,才嘟嘟囔囔地回道,“我還在問你呢,怎麽是你?那徐淵設個爛局引人上鉤,怎麽來找你當新娘?”

“你還說呢。”徐瓊笑罵,“你是不是在前面喝醉了,這都想不通?都是一個徐!你對著我教訓我爹,還好意思來問我為什麽——壞了!”

她說到一半,似乎突然想起什麽,神色大變,伸手扯下蓋在二人頭頂的蓋頭,猛地一揚。

只聽耳邊一聲微不可察的破空聲,不知從何處射來一只鐵箭,被她這麽一攔,偏了方向,轉眼便釘在了那新婚洞房的正中央,大紅錦簇的床簾之上!

看那箭的方向,赫然是沖陳澍而來——只差分毫,便要傷了陳澍,用她的血,給這房中再添一分更新鮮的赤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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