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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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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伴隨著繁華而來,這平潮口的城中也是擁擠不斷。不止是這入城的街道擁擠——畢竟早便開了多道城門的口子,再擠也是預料之中的事——而是等三人隨便頂了原先昉城中用過的名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間有空房的客棧,再住進那房中,才發現,這平潮口不愧是永州最富庶的地方,寸土寸金,因而那客棧剩下的房間也格外狹小,逼仄得只能容一個人進房躺下,再多的,便只能側身而過了。

空間窄小,仍難不倒雲慎,但見他先上床來,盤腿坐下,又招招手,引得陳澍也踩上床來,躺倒在他腿間,眨眨眼睛,往門外看【看小說公眾號:小玥推文】。

這回,這小房間中當真是容不下第三人了,何譽默了片刻,幹笑一聲,道:“那我先回我自己的房間……”

陳澍興致勃勃地應了一聲,還待要朝他招手道別,只是手一伸,便被雲慎單手捉住。

他捏著陳澍的手腕,輕巧而不容置喙地放回身側,但目光卻並未落在陳澍身上,而是往左一掃,用另一只手摘下腰間的瓶瓶罐罐,方道:“別亂動。”

這些瓶瓶罐罐,正是片刻前在平潮口鬧市中順路買回來的。

也正是在這一路上,雲慎才終於同他們解釋清楚了他口中的“辦法”。

說來也簡單,既然這比武招親只招男子,三人中唯一一位有信心能奪魁的陳澍又是女子,那麽想辦法,讓她“變成”男子,至少是讓她看起來像男子,就可以了。

雲慎一邊同他們解釋,一邊順路逛了大大小小好幾家藥鋪,甚至還逛了一家當鋪。三人穿著打扮都頗樸素,那些鋪子老板是木著臉迎,又歡天喜地地把他們送走了,不為旁的,只因他買的都是些經年累月賣不出去的陳年貨,饒是陳澍,在給雲慎墊銀子的時候也不禁有一絲狐疑。

“你這些東西真能弄成麽?”這會躺在雲慎腿間,她終於忍不住,問出口來。

其實雲慎所買的那些,大都是隨手買回來的,有些是利於修行,有些是滋補身體,無一與那易容有關,他所恃的,無非是自己身為劍靈的化形之術。

只是這話又怎麽同陳澍說?於是雲慎一笑,又伸出冰涼涼的手指,把陳澍亂冒的碎發剝開,捏了捏她的臉頰,才溫言道:“弄不弄成,試試不就知道了?”

“這可費了我好些銀子呢!”陳澍最後嘟嘟囔囔了半句,還是乖乖地閉上了眼睛,任由雲慎用那柔軟指腹,開始在她的臉上慢慢地塗畫起來。

他的手指本就帶著一絲溫和的涼意,加上那流淌著的不知是何的藥膏,滑而膩,直教人又覺得涼爽,又覺得不敢呼吸一般,透不過氣的綿密感鋪滿了整個心。

偏偏那手指還不緊不慢的,從眼眶到鼻尖,然後再是嘴唇,緩緩摩挲而過,貼著她的下唇,反覆揉了兩遍,才回到耳側去,又似是在細細地尋找著什麽一樣偶爾按壓一下,把人的心神從那悠長涼意中拉出,重回到輕柔拂過的新鮮微風之中。

此刻越是靜謐,窗外鬧市的聲音就越是喧鬧,那些原本並不明晰的聲音,時而清楚,時而模糊地透過窗欞,和陽光一起灑在她的耳邊。有時能聽清一兩句叫賣聲,有時又只能聽見樓下猛地響起的一聲巨響,不知是攤位倒了,還是車翻了,又或者是一把漂亮的刀離了手,插在某處的橫梁之上。

過了許久,又或是只不過片刻,但因為這樣的過程實在難捱,倒似是過了半輩子一般,雲慎開了兩三個瓶瓶罐罐,陳澍終於忍不住了,睜開眼,想要問他,這一擡頭,好巧不巧,雲慎正低著頭,仔細地壓著陳澍耳邊的皮膚。

二人的嘴唇擦著掠過。

留下一陣似有若無的,不似是雲慎一般的暖意。

這個房間更靜了,那灌進屋內的天光似乎都被這一觸晃了晃,陳澍眨了眨眼睛,看著雲慎,忘記了方才要說什麽一般,只半張開嘴,爾後合上,神情裏透著不全然清醒的無措。

雲慎也在看著她。

他面上的訝然也是肉眼可見的,仿佛就連他這樣自如的人,也不曾預料到這出其不意的一次碰觸。

似吻非吻,二人確實無意,可那泛起的漣漪卻不能自欺欺人地假裝沒有瞧見。

有什麽正在他們二人的身體裏奔騰,亦或是正在雲慎的身體裏奔騰,陳澍能感受到。那樣難以壓抑又熾熱的氣息,不過是一瞬的接觸,就能落下這樣灼人的暖意。

不難想像他那冰冷的皮膚下,掩蓋著的是怎樣一座蓬勃的火山。

那樣地親切,那樣地教人想要貼近。

“我……”陳澍終究還是開了口,只不過這個字先於她的想法冒了出來,她甚至不知該問些什麽,又猶豫了好一陣,笨拙地問,“……你的嘴是熱的哩?”

“……我的心也是熱的。”雲慎也緩了口氣一般,側過頭一哂,又道,“……早叫你不要亂動,怎麽非要動?”

“我又不放心!”陳澍理直氣壯地說,突然來了勁,瞪著眼睛細細地去瞧雲慎,問,“你是不是方才捉弄我了,怎麽這麽心虛似的?比如在我臉上寫字之類——”

雲慎失笑,用手抵著她湊過來的臉,一面暗自平覆呼吸,一面道:“我心虛什麽?好好地在給你易容呢,你一動,豈不就‘弄不成’了?”

“那你方才緊張什麽!”陳澍噴了噴鼻息,退回去,雙手一抱,一副惡人先告狀的樣子,氣鼓鼓地道,“我還以為發生了什麽值得緊張的事呢……不就是碰了一下麽,難不成你暗地裏早就喜歡上我了?像那種話本故事裏——”

“是啊。”雲慎道。

陳澍又眨了眨眼睛。

她話還沒說完,只生生地把那後半句咽了回去,不自覺地舔了舔唇。

陽光打在她的臉側,暈出細小的一道光暈,映著那臉上的絨毛,明亮的雙眸裏光影流轉,好不神氣。

正是在這呼吸之間,雲慎暗暗捏了一個決,嘴唇翕動。於是,只一瞬,早在陳澍回神之前,她那張臉變了幾處。也就是這幾處不起眼地方,鼻尖、嘴角,還有眼瞼的弧度,教她的臉不再如原本那般俏皮靈動,反而添了幾分穩重,幾分硬朗,變得雌雄莫辨了。

“……你又是在捉弄我吧?”她終於回過神來,狐疑地問。

雲慎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又搖了搖頭,轉身收拾起那些瓶瓶罐罐,並不理她。

正覺自己“中了陷阱”的陳澍怎麽肯依?越發疑竇叢生了,兩個動作便挪了過來,抓著雲慎的袖子,幾乎攀在他身上,做出惡狠狠的口氣,對著雲慎的耳側,道:“好呀,你是不是又在捉弄我!方才在我臉上塗的東西肯定也是——”

“不是你先問的麽?”雲慎輕笑著開口,伸出手來,簡單一握,警惕的陳澍便又麻利地躲開他的手,瞪著他,他便又是一哂,溫聲道,“至於那些東西……你既然覺得我在捉弄你,只管出去尋何譽。叫他幫你瞧瞧我方才在你臉上塗了些什麽,不就行了?”

這番話說得如此溫和好意,陳澍那股莫名其妙的火氣也委委屈屈地消去了,她懷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抿著嘴瞪了一眼雲慎,道:“……那我出去了?”

“出去吧。”雲慎道,埋下了頭,繼續理他的東西。

陳澍原還想著同他再說幾句,好似方才那句“是啊”不應當這麽沒頭沒尾地被人擱置在個逼仄的小房間裏,但雲慎主動低下了頭,她想了半天,又一模臉,想起這臉可是要去參加比武招親的——若是被雲慎塗了什麽,參加不了,那便是又活活地與自己的寶劍錯過了!

想來想去,還是劍比起雲慎要重要多了,她吸了口氣,一骨碌爬下床去,腳步聲“嗒嗒”地走出房間,關上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房中些許細小灰塵在陽光裏慢慢落定,雲慎才又擡起頭來。

端看他那臉上,儀表堂堂,神色清明,只是一點,那眼裏的血絲已在這短短的片刻之中充滿了整個眼睛,融入眼白之中,原本分明的眼眸與眼白此刻早化在了這一片紅瞳之中。

被壓抑過卻仍舊粗重的呼吸聲回蕩在這小小的一間屋中。

適才二人離得那麽近,但凡他晚一些低頭,晚一些壓抑住那胸口因與陳澍相觸便沸開的心,他便要被發覺了。

只是一次觸碰而已,他甚至還未曾嘗到陳澍的唇是怎樣的味道,或許是早晨喝過的山泉水味,又或許是混著昨夜枕過的雨後泥土的芬芳,便感覺到這樣熾熱的束縛早一步把他的五感捆住了。他只能看見陳澍茫然地一眨眼,眼睫掃過天光,還有那舔舐過唇邊,留下一點水漬的唇,也沒有很紅,也沒有很艷,但就是那樣地飽脹,好似熟透了的果肉,只看一眼便挪不開眼了。

雲慎緩緩回頭,合上最後一個蓋子。

先前陳澍出門時,沒有把那門關得很牢靠,因此能聽見走廊上回蕩過來的交談聲,從若有若無到清晰可辨,一個男聲,有些粗啞,顯是何譽,另一個女聲,他每日每夜,不論是在白晝還是深夢都能聽見這聲音在耳邊嘰嘰喳喳地念著什麽的那個清脆嗓音,就是去而覆返的陳澍了。

“……真的,又像你,又不像你,這是怎麽做到的,雲兄這手藝真是教人刮目……”

“……他本來就厲害!心地也好,我頭回見他,只用一張嘴就把我從那奸商的局中救了出來!不過我這回真以為他要捉弄我呢,一氣之下……”

雲慎聽著,終於回過神來,自言自語地念了一回“心地也好”,又笑一聲。

在無人察覺到的這個小角落中,他眼裏的血絲又慢慢地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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