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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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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齊班此人,自然是有來頭的。

此人先前也是同這惡人谷一樣,是落草為寇的山匪,不過是在中原地帶,那山頭也沒有什麽大的勢力,早便被朝廷與靈犀閣出手打掉了。

爾後,這一波山匪中,唯有齊班,如同變臉一般,一被捉便連連哭求,說什麽自己也是被捉進山中的,又說什麽多年下來從不妄殺無辜。其真假早已不可考,只知那靈犀閣閣主,許是見他陳懇,肯改過,於是真饒恕了他,甚至在他自告奮勇參與了幾次圍剿殘餘山匪後,將他收入門下。

至此,他便成了靈犀閣的一員猛將。

此人蟄伏多年,為朝廷做馬前卒,出生入死,與那武林盟關系也不差,早便是那論劍大比的常客。而這樣一個嫉惡如仇,忠厚老實的人——卻是惡人谷藏在其中的暗樁!

此般危急關頭,他才鋌而走險,把蕭忠救走!

而劉茂,再怎麽光火,也改變不了這蕭忠早已被救走的既定事實。

何況此事雖是武林中人做下的,卻著實與武林盟沒有關系——何譽不就是那活生生的證人?這武林盟主,以及其餘盟中幹事,在眾人上前沖殺的過程中,做的是斷後支援,圍谷駐守的活。

說到底,武林盟不過是個斡旋江湖中諸事的地方,並不能當真統領諸派,更管不到同朝廷關系匪淺的靈犀閣。

這頓火,劉茂註定只能一個人生吞了下去。

很快,還在谷中收拾戰場,清點收繳的人,大都知道了這個消息。

陳澍被何譽引著,往那被臨時用作住處的幾個谷內院落走去。打頭幾個,最靠近山坡的,便是那些武林人士的地方。

三人剛走近,便聽見那院中有好些聲音,嗓音不盡相同,但都聲量很大,甚至越爭越大,幾乎吵將起來。

“……憑什麽,他靈犀閣放走了人,又同我們無關。本來打惡人谷就是因為地形覆雜,又範圍不大,不似尋常戰場,武功高些便好破局,那昉城可不一樣,城郭高得,快趕上點蒼關了!城下又都是原野,你空有拳腳,人家一張弓,一顆滾石,便能要了你的命!”

話音一落,又聽得幾人附和。

“是啊,這打惡人谷是奇襲,來得容易多了,可若是打昉城,就別說這惡人谷谷主如今下落不明,很有可能已經逃回了昉城,單說我們這邊兩日的動靜,昉城城中守軍,但凡不傻,也能猜到這是有大軍來襲,如何打得下來?”

許是說到了興頭上,不止這幾個附和的人,還有一個語氣更沖撞的,粗聲粗氣地開口。

“你們武林盟是鎮日沒點事做,可我們各自有門派!此番本就是論劍大比耽擱了行程,又來隨那劉茂打惡人谷……是,這官爺查出來那洪水是惡人谷放的不假,可這惡人谷都打下來了,管他蕭忠蕭誠的,逃便逃了,難不成這幾萬眾的良兵好馬,還捉不回一個人犯麽?”

於是院中愈加群情激憤,接著好幾句重疊在一起,聽不分明的辯聲,才是一個聲音猛地把眾人的壓了下去。

“大家稍安勿躁。”這回的聲音聽起來耳熟了,像是那武林盟盟主,“我提此言,並不是說要強迫大家隨大軍一起開拔。只是這局勢變了,也當知會大家一聲,你們說是也不是?另外那昉城,確實是不同於惡人谷,這攻城戰,諸位去了,恐怕也不一定能有多大的用,因此若是願意的,大可隨我一起,稍加整頓,今晚便跟著大軍開拔。若不願的,也不強求,行麽?”

方才還吵得熱火朝天,只聽這盟主一頓話,條理清晰,溫言好語,把那些火氣竟也都堵了回去,屋內好一陣安靜,沒人搭腔。

而屋外這三個人,站在院中門邊,狠狠過足了偷聽的癮,此刻才一齊回神,俱是相對一笑,掩飾地又擡腳,還是由何譽領著,推開了那房屋的門。

正巧屋內終於有人開口,那凜然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諸位在點蒼關經歷了那樣的洪水,當下必定是痛心疾首,又乍然聽聞這巨洪是人為的,一時沖動,來了惡人谷隨軍夜襲。此時呢,那漫天大洪早褪去了,反正門派內弟子又無死傷,更有大軍在此,不必擔心那始作俑者脫逃了,因而那點蒼關哀鴻遍野的景象大抵也記不清楚了,如此說來,確實大可不必再去昉城。

“可我碧陽谷自有谷內規訓,素來教導子弟敢作敢為,況且在這江湖上,大小也是排在前面的,說以為表率也不過分。既如此,哪怕是去打昉城,又有何不可?這惡人谷谷主逃了,罪魁禍首不曾找到,那這麽多條人命也不算是安息,盟主只消說個時間,我碧陽谷幾位弟子,定隨軍開拔!”

說罷,便有幾人撫掌讚了聲“好”。

那須陀寺的僧尼妙雲,不聲不響地同盟主行了個禮,也是無聲的表態,接著便是一聲有些不好意思的讚同,聲音輕柔,顯然是陳澍的熟人,琴心崖的那個懸琴了。

見有三人表態,那起先鬧得起勁的人也沒了聲響,此時,何譽才清了清嗓子,把眾人的視線都吸引來,道:

“寒松塢不過就我一人,因此我應當也算做得了主了。昨夜襲擊惡人谷,我本就沒出什麽力,若是再不去昉城,多少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他這話說得柔和,不似方才李疇那句話,只說自己原先沒怎麽出力,也算是給眾人了一個臺階下,屋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緩和了,那盟主也笑出聲來,朝他身後一看。

“這位是陳澍,陳姑娘吧?”

眾人本打算挪回的視線又重新落到了門口。

身前何譽也非常“識趣”地讓出了陳澍,再有雲慎在她腰間的一推,哪怕是她,也趔趄地往前走了半步,又悄悄轉過頭,怒視了笑著面對她的雲慎一眼,才訕笑著點點頭,道:

“對,是我,昨夜我……我也沒幫上什麽忙,要打昉城,我肯定是同去的!”

何譽一讓開,那人群中的幾個面孔也分明地展現在她面前。除去方才能聽出來的李疇、懸琴和妙雲外,那徐瓊也在,沖著她溫和一笑,以及逍遙宮的莫詠,左肩那傷顯然還未好,仍包著厚厚的一沓布。

這些人,出了門,回到門派之中,大都是說一不二,可此刻,都安靜而好奇地瞧著陳澍。外面天光明朗,可這房間卻被這麽多人一圍,甚至有些黑壓壓的了,只有陳澍三人開門這一下,才將那天光透了進來,照亮了眾人神色各異的面龐。

他們似乎還在等著陳澍多說幾句。

論劍大比如此匆忙結束,陳澍忙於救災,最多與那些平頭百姓接觸幾回,也從未真正被這群江湖老手這樣打量過,直到這一刻,她才有了些真正拿了頭名的實感與興奮。

陳澍也絲毫不避地打量回去,帶著點好奇。

原來是這樣的感覺,這些人既非瞻仰,也非鄙夷,而是一種尊敬,認可一般的態度,在靜靜地等著她的話……畢竟,她才是這論劍大比的頭名,這一屋子盛名在外的男女老少,捆在一塊,恐怕也打不過她一個人!

只除了一人。

李疇,自三人進門起,看見何譽,又瞧見陳澍,他的面色幾變,往後退了兩步。

這頗“不合時宜”的兩步,看似微妙,幾乎教人以為他有什麽未竟的話要說,便見他暗暗側過頭,在這眾人商議大事的中途,伸手——

理了理發冠。

末了,又用衣袖把那臉上或許存在的血印子與泥印子一抹,低聲問他身後的那個倒黴師弟:

“面上沒有臟汙吧?”

“……沒有。”

三人打斷了這場商議,卻也讓這頓商議更加順暢地進行了下去。

有何譽表態,更重要的是,有陳澍表態,那些或有心思吸納她進門派的人,或被眾人感化,真心想一齊懲惡揚善的,大都改口讚成,於是這來惡人谷相助的幾大門派,也盡數約定好了,至少隨劉茂大軍再去那昉城走一遭。

不多時,眾人便散了,陳澍雲慎是歇息了一整夜,可其他人卻是連軸轉了好幾日,於是也忙著回去整頓,待大軍出發。當然,也少不了給陳澍分一間落腳的小房間,正是她被“請”去住的那間,二人一進門,陳澍把從何譽處拿來的劍大喇喇地丟在小方桌上,雲慎自是眼皮一跳。

“……這劍,你也找到了。”他出言,似乎斟酌了許久,說得極緩慢清楚,“也算是喜事一樁。”

陳澍笑了一聲,回頭,指著那桌上的劍,道:“怎麽可能!你仔細瞧瞧,這劍,是不是和那日在小閣樓中那谷主塞給我的假劍一模一樣?不僅比真劍輕了不少,那血紋明顯也是生生畫上去的,如今淋了雨,甚至被洗去了大半!”

聽她此言,雲慎的喉結滾了滾,不及回話便走上前去瞧。適才匆忙之前,不曾看清楚,此刻細看,只見這劍上的赤色痕跡果真被水洗去了一半,好不滑稽。這劍應當也是被蕭忠藏在那密室之中,何譽匆忙之下,不曾分辨清楚,便將其帶了出來。

也只有似何譽那般只見過懸賞令,不曾見過真劍的人,才會把它當作陳澍的劍。

而另一把,明明在二人墜下山崖前就躺在密室中的,更似真劍的假劍,此刻卻沒了蹤影。

也不知雲慎是放下心來了,還是又懸起了心,他伸手又撫了撫這劍身,問:

“……那你為何方才不問,只對何兄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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