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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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許是這一夜的月色清冷,蓋住了那些未知陰影中的魑魅魍魎,因此這一間房中那些密謀,甚至不曾傳出窗來,傳到這朗朗月光之下。

何譽的新房間,就在雲慎那房間的正上方。

陳澍此刻正在何譽房中,不過一層樓之隔,就連蕭忠那聲刻意的“彭”都聽不見了,如此寂靜的夜裏,燈花在帶著一絲寒意的夜中爆響的聲音似乎也能聽得分明。陳澍拿著這燈燭,上上下下地幫何譽把這間屋子檢查了一遍。

自從到了這昉城,尤其是在幾人逛過這城中之後,陳澍自覺地扛起了那“護衛”的責任,畢竟這劍是她要尋的,另外兩位琴心崖的不說,至少何譽、雲慎都是陪她而來。

親歷生死之後,她才知道凡人竟是這樣脆弱的,因而就算再遲鈍,在這方面,也想盡力做到萬全。

從雲慎的房間一出來,她就又逛到了何譽的房間之中。

何譽不過帶了個小包袱,一切從簡,從雲慎房中搬出來不費工夫,住進這間新房間自然也不費工夫。只是見陳澍要來檢查,二人不必細說,也很有默契地一同查過了房間各處角落。

此行幾人,待在這城中越久,對這座城的印象也越發詭譎。

除去了進城之後,最初看見的那些混沌景象,便離他們越來越遠。自從踏入這間客棧,那外間怙勢淩弱的人仿佛在一夜之間,如同冬日的初雪一樣,被覆蓋在了堅冰之下。他們隨著那店家出行的每一回,每一日,這城中,不論是素日盛氣淩人的惡匪,還是橫行霸道的小嘍啰,再見面時,對他們都客氣有餘,恭敬無比。

被這高而深的暗色城墻所壓著的那些平頭百姓,則是避得更小心謹慎,幾乎隱入一堵堵破舊灰墻,或是一戶戶屋檐之下,若不是仔細去瞧,根本瞧不見這些不起眼的身影。

起先,或許還會有人覺得這是進了城,到了繁華的地方,因而才會與剛進城時的景象相距甚大。但慢慢地,去了城墻根,同那些不熟練的店小二們交談幾句,便能發覺其中的蹊蹺——其中甚至有一兩人,進城當日,就在那城門口,陳澍與何譽還親眼見過他橫行街市,如此只隔不過兩日的時間,便渾似換了個人,面對著他們這一行人,雖然不曾交談,卻也是禮讓而過,神情溫和。

這一對比,連陳澍也意識到了不對。

白日裏,在外面,她也學會了緘口不言,但此時,這房間裏只剩她和何譽,只見她把那燭臺又放回到窗邊小桌上,道:

“我也覺得這城中有鬼。”

此處的“也”,自然是指的何譽昨夜同雲慎說的那番話。

何譽沒有當即答話,而是貼心地又把小板凳搬給陳澍,等她坐下,才開口,循循善誘:“怎麽,你也發覺了那街邊、店裏的其他游人有些奇怪?”

“倒也不全然是。”陳澍道,又把手撐在了膝蓋兩側,整個身體往前傾,朝何譽這邊湊,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我這才到過幾個城,此前,再怎麽覺得奇怪,也不過是心裏暗自奇怪,想著或許是我見識不多,或許真的有這樣的城邑。但今日在那茶館中,有一人,就坐在另一頭,就是那遮陽油布最臨近街口的位置,身著青袍,頭戴綸巾的,你可還記得?”

“記得。”何譽想了想,問,“但我不記得他有什麽不妥的地方……甚至比起前幾日的其他人,這一個還行事更妥帖,更不惹眼一些。”

“他行事是不惹眼了,可你有沒有註意到他的後頸?就脖子下面,被衣襟蓋住的那個地方,露出了一個印記的一角——”

何譽猛地明白過來,一拍桌面,又往門外一看,確認走廊處仍是靜悄悄的,方道:“——我好似有些印象了,難不成就和那”

“不錯。”陳澍道,“雖然只露出了一角,但是這形狀,我只看一眼就能認出來——就是那被劉茂所發現的那死於大水中囚犯身上的那個,也就是你說的……”

二人默了一陣,燈燭的油似乎並不好,就算窗戶關了,沒有夜風,那燭火也明滅地搖曳著,有一瞬似乎馬上便要熄滅了,可下一瞬,那火又極旺盛地熾了起來,仿佛要將那燭臺也吞沒了。

明亮的燭光照亮了窗欞,也照亮了小桌上的木紋,那斑駁的陰影甚至讓這些紋理變得明暗相間,越發清晰,反而是床榻,幹凈得一縷灰塵也看不見,被火光染上了淡淡明黃。

陳澍的臉也陷在這樣的明光之中,雙眼映出那燭火,於是原本靈動圓眼睛也越發熠熠,就像真有那麽一團火,被這小小的燭火而燃起了,越燒越旺,越燒越盛大。

“我覺得……果然是這些惡人谷之人在背後謀劃著什麽。”陳澍說。

她的面上沒有絲毫不虞,而是一種山間猛禽看見獵物時的天然興味。

——

次日,那護法不知又去忙什麽了,總之又是半日沒了音訊。不過這次,沒了音訊的不止有那護法,還有這位神秘的店家。

與之相反的,是昉城不同於前幾日的熱鬧。

說熱鬧也不全然準確,因為城中是並不熱鬧的。

這日他們在樓下一聚,沒找見那店家,懸琴和何譽還準備再等,雲慎下樓時,卻仿佛早已知道了,把長袖一揣,引著他們往店外走。

眾人皆是一楞,只有陳澍什麽也沒想,先跟了上去,湊到他跟前,問:“怎麽,今日是你帶我們去閑逛?”

雲慎看著她,並不說話,只是笑了一下,然後回頭,問那其餘幾人:“雖說這劍是商議好了,但你們若有想去的地方,我也能帶著去看一眼。畢竟我早來幾日,哪怕當不成向導,隨便引引路,還是不在話下的。”

“這幾日那店家不都帶我們去瞧過了,逛過了麽?”應瑋道,大抵是因為陳澍與那惡人谷中人商議過了,他顯得意興闌珊,只問,“昉城就這麽大,還能有什麽可以看的地方?”

“昉城或許沒有。”雲慎停住腳步,伸手,往日出的斜方一指,道,“但除了昉城呢?”

“你是說……密陽坡?”何譽問。

“肯定不是密陽坡!”雲慎還未答,陳澍便自顧自地搶話道,“若是密陽坡有值得提的事,那店家為何不直接帶我們去?退一步說,那店家在時,為何雲兄不同我們提?定是有什麽不能教那這城中……不,城外的事,難不成是這惡人谷的——”

“——這惡人谷的營寨,或者說,大營,就在城外。”雲慎道。

他不知從哪裏,摸出來一張地圖,陳澍偷眼去看,他也不曾攔。只看見那圖上雖簡陋,卻實在把整個昉城,以及那惡人谷的營寨所在,標了個清清楚楚。

原來這惡人谷,之所以叫惡人谷,確實也是有來由的。並不止是一幫惡匪聚集在昉城而已,要知道這惡人谷,本就是朝代更疊之中冒出來的一挫勢力,彼時還是戰時,這光禿禿的一個昉城,自然是不可能以此據守的。

真正的惡人谷,是源於昉城不遠處,從東邊綿延的良餘山尾端往北,那幾座小丘陵中的一個貨真價實的山谷。那些匪類在山谷中安營紮寨之後,由於戰時幾方勢力都抽不出空來打,加上那山谷確實也易守難攻,小的勢力互相討伐,那幾次攻勢,也都被盡數化解了。直到新朝建立,這惡人谷向來作亂,為禍一方,才慢慢地聚攏了淯北一帶的一些宵小之輩,於是越發壯大,這才占據了昉城,甚至有了後來的一大片勢力,以至於能同部分朝廷的兵馬掰掰手腕。

如今,這惡人谷與昉城更是成了犄角之勢,進可奔襲,退可防守。幾人登高一看,還能看見城外茫茫綠意,在從原野接到山林的那段路之中,也就是出城往那大營的道上,更是已經隨道建了幾處塔樓,既可放哨,又能做箭塔,可謂是防備有加,若非那頭領有些頭腦,讀過幾本兵書,那必然是有高人指點,才能預先設防。

這惡人谷,恐怕也不是全然無懼於朝廷。前些天那店家帶著他們去登了西南處的城墻,可偏偏不曾看過這個方向。

此刻,只在城墻上,這麽靜悄悄地一看,也會被這隨處的防備所震懾——端看這陣仗,再想想淯北一帶其他城鎮所遭的燒殺搶掠,乃至於像密陽坡一樣被堅壁清野,也可知這惡人谷中人,明顯是早已在防備著朝廷用兵來打。

想也是,新朝不過幾代,說不好聽些,正是建功立業的大好時機,不等著攻伐新地,難道要等到這惡人谷壯大麽?不過是皇帝已遲暮,不興動這兵戈,才有了他們的容身之地。

幾人俱都默然,心中不知在什麽。卻聽何譽突然開口。

“你看那是什麽?”何譽湊近了城墻,又伸手,朝著被城墻遮擋住的西方向一指。

墻上眾人聞聲望去,只見那崎嶇低矮的山嶺之中,清晨的霧逐漸散去,貼近這昉城的大塊大塊農田,還未被這穿透雲霭的陽光所映照,便看見在那一片大而淡的灰綠色之中,有幾處在原野上飛馳的黑影。

陳澍擠到何譽身側,踮起腳來,就差直接爬上何譽的肩膀上了。

“這些都是誰啊,不是說昉城沒什麽來客麽?”她問,“怎麽我們一來,身後還跟了這麽多人?”

幾人之中,個子最高的當屬懸琴,他只轉了個頭,便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我想我知道這些人為什麽而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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