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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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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這是我在密陽坡結識的店家,姓鐘。”

“對對對,我姓鐘來著。姓鐘,名孝,原是密陽坡那邊的人,前幾日回老家裏瞧瞧,就碰見了這位雲兄弟,一見如故,聽他說了許多江湖故事,很是艷羨呀,就都記住了。”

那“鐘孝”又是一笑,憨厚的面上似是有一閃而過的凜厲,但很快消失不見了。此時那葛巾被他又搭回了肩上,臨近正午,日頭轉盛,那天光打在窗欞上,又流入這間客棧之中,映出“鐘孝”的五官,只看得見他面色仍是篤厚的,飽經日曬的膚色上掛著些許汗漬,在日光下更顯敦實,看著越發人畜無害。

“而我正好要回孟城,就順路同這店家回了昉城,腆著臉在鐘大哥的客棧中暫住幾晚。”雲慎道。

兩句話,便把整個事情交代明了,陳澍應瑋雖是不管這些,但何譽與那懸琴卻是細細聽了。當中,懸琴自是靜靜瞧著,只有何譽末了,也站起身來,朝雲慎拱手。

他先開口,笑著接下了雲慎的話:“想不到我們幾日在此處也能再遇,當真是緣分來了,擋也擋不住。不知你何時啟程回鄉?不如一同坐下,一起吃頓飯,再做打算?”

“對對,先吃飯,有什麽要聊的吃飯時再說!”陳澍也附和道。

“就等著你們這句話呢。”雲慎笑著應了,被陳澍拉到桌前,自己撿了個椅子,擺在陳澍的身側。

這桌子本是四人的小方桌,此刻坐了五人,略顯擁擠,卻也夠用。雲慎這一坐下,似乎又覺得有什麽不曾顧及的,擡頭一看,他動作有些刻意,那桌上四人也跟著他的視線,擡起頭來,一瞧——

站在眾人身後的店家,微躬著腰,一臉殷切,此刻還站在原處。

他就這麽笑著看著這幾人,視線停留在雲慎的那把椅子上,仿佛在等著什麽一樣,一動也不動。臉上那笑意雖然不減,卻也隱約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教人隱隱有些汗毛直立的情緒。

“還等著什麽呢?”應瑋絲毫不察,道,“去後廚吱一聲唄?”

懸琴在桌下偷偷踹了應瑋一腳。

“哎喲!”應瑋旋即大驚小怪地叫了一聲,拿眼睛去瞪他,便見懸琴又無聲地用下巴往他手裏那銀子點了點,才恍然,撓了撓頭,有些不滿地道,“哦,不就是沒給你銀子麽——喏,這一桌的總夠了吧!”說著,起身又把手邊的銀子一撿,添了些碎銀,往那“鐘孝”的手裏遞。

誰料他這一遞,那“鐘孝”面上神情不僅沒有松動,反而笑得更生硬了,倒似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整個人木在原處,手也不伸,這一桌就這樣停留在有些詭譎的這一幕。

——桌上喜氣洋洋,桌外站著的這店家,卻莫名地

還是何譽開口,道:“怎麽能讓你請客,既然是難得有緣再相見,不如我來,正好小澍姑娘給我的銀錢還有好多半不曾花呢。”一面說,一面沖著那“鐘孝”和煦地一笑,權作緩和。

但那“鐘孝”卻似乎並未會意,或是並不領情,只把笑又掛起來,開口,似乎想說些什麽,被雲慎眼疾“嘴”快地打斷了。

“哦,鐘大哥一向好奇這些江湖故事,也想結交些江湖人士,這幾日就常同我提起。他又嘴笨,不好意思直說,是我不好,忘了替鐘大哥引薦一下。”雲慎道。

旁人不知這“鐘孝”為何不應聲,他還能不知道麽?本已坐下了,又站起身來,一一把這幾位的身份、來處都給“鐘孝”介紹了一通,如此,這桌上才算又和洽起來。

一番寒暄,這“鐘孝”面上也終於帶了點暖和的笑意,捧了眾人幾句,接著雲慎的話道:“今日結識諸位大俠,是孝……鐘某的福氣,不如這樣,這頓飯,就由鐘某請了,也權當是小店的一份心意,萬望諸位客官吃好喝好,住得舒坦。”

此話一出,那應瑋本就不曾察覺到飯桌上的異樣,再一聽,這銀子不必由他出了,怎不是歡天喜地?旋即便應了下來,生怕那“鐘孝”反悔一般,道:“好!你這店家會做人,是個仗義的,我記著你了,日後出門行事,只管報琴心——”

懸琴又悄悄踢他一腳。這回,連陳澍也覺得他此話太過驕狂,趁著應瑋和懸琴瞪眼的功夫,插話來。

“謝謝鐘大哥,麻煩你了。”

那“鐘孝”得了這一句,越發高興,盯著陳澍,又瞧瞧雲慎,視線最後落在二人那兩張極近的、幾乎貼在一塊的椅子中間,然後沖她一笑,也不顧那頭還在鬧騰的應瑋了,樂樂陶陶地轉身離去。只是他走了兩步,忽地想起什麽來,有些誇張地驚呼一聲,又折返回來。

“有個事忘了同各位大俠說。是這樣,昉城平素沒幾個來往的客人,所以咱們這客棧也小,就這幾間房,不巧都已有客官住了,”說著,他一扭頭,那客棧裏坐著的幾個客人還真配合地揚揚下巴,“只還剩著三間——”

“房間內加不了鋪位麽?”何譽問。

“鐘孝”一頓,仿佛正等著這句,笑道:“都是小房間,恐怕加不了鋪位……”

“沒事。”陳澍倒著茶水,好心給他解圍,道,“鐘大哥你先給我們上菜吧,吃飽了再說。實在不成,我去抱個被子去院子裏睡,也是可以的。”

那“鐘孝”話還沒說完,被陳澍這麽一打斷,不僅沒有得救了的慶幸,面色反倒又僵硬起來,猶豫著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陳澍說完,把茶碗給懸琴一遞,哪裏還顧得上他?還是雲慎拍了拍她的手,她和雲慎一對視,又回頭一瞧,“喔”了一聲,停下手中動作。

“總不能我們幾個住上房,單叫你一個睡院子裏。”雲慎方道。

“正是正是,小店自然不能這麽怠慢貴客!”那“鐘孝”也道,又刻意地想了一會,浮誇地發出一聲恍然的感慨,道,“倒是有個辦法,前兩日我同這位賢士一齊回昉城時,小店裏還無甚客人,因此開了上房,那房間裏是寬敞無比,連三張床鋪也都是容得下的,不知幾位——”

言罷,他的目光落在那滿臉懵懂,正看著他的陳澍身上,似乎眼裏除了陳澍,也沒有旁人,就差陳澍自己站出來,應下這同雲慎住上一間的“天降好事”來。

雲慎眼角一跳,幾乎在“鐘孝”話音落下之前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抿住嘴,一言不發,瞧不出他是讚成還是不悅,只是那笑意又很是克制了起來,視線也一同看向陳澍。

然而這“鐘孝”話中意思表得再明白,只要不說透,哪怕整桌的人都聽懂了,陳澍仍是全然聽不懂的,她“哦”了一聲,回過頭去,道:“那不就成了,有四個床鋪了!”

這也就罷了,那人還待再問,偏偏這桌裏還有個極識趣的,張口打斷了他。

“我同他一起住吧,正好我有事要同他商量。”何譽笑著道,“麻煩店家,幫我們安排一下。”

“……成。”

他都這樣說了,“鐘孝”又怎麽好駁,又發洩一般地把肩上葛巾抽下來,當著幾人的面利落地抹了兩下一旁的方桌,才轉身,往後廚而去。

“這個店家有意思。”陳澍見那人隱入客棧裏面的簾子中,才捅捅雲慎,道,“你怎麽同他結交的啊?這一個小店家,居然要破費,請我們吃飯?”

一桌的人,也都應聲看向雲慎——甚至不止這一桌,陳澍這大大咧咧的一句,在安靜的大堂裏分外清晰,大抵是這個原因,連那幾個坐在其他桌上的客人都分出目光來瞧他們了。

“也沒什麽,就是個心地好的大哥,確實是對這些武林中的新鮮故事感興趣,一路上問了我許多。”雲慎不動聲色,盯著這些或好奇,或考量的目光,只這麽回道。

“難不成是想藉機拜師學武?”應瑋裝模作樣地想了想,道,“也不稀奇,畢竟我們琴心崖盛名在外,這昉城裏肯定也都是聽說過的。”

陳澍卻還記得二人初見那次鬧劇,輕哼了一聲,幫接著倒茶水的何譽把茶碗遞給應瑋,重重地放到茶桌上,道:“你可別再說大話了,上回就把我鬧了一回。這回人家是要請客吃飯,你倒好,以為是考校新人呢?再說了,我看他明明是聽雲慎說了許多我的事,要拜師,也是拜我才對!”

“我說些實話怎麽了!你自己會武功,可不知這些平頭百姓的想法,看這鐘大哥的下盤虛浮,明顯根基不穩,又已過了好打根基的年頭,肯定是不好開蒙。”應瑋義正辭嚴,道,“這種不會武功的平民,在這惡匪稱王的昉城,不知道要受多少欺負呢!”

話音未落,便聽見角落裏有人猛地咳了一聲。

桌上五人聞聲望去,看見形態佝僂的一位老者,像是喝水時嗆著了,同桌那年輕的同伴急忙上前,幫他撫著背,擋住了五人大半的視線。一時間,這客棧裏的氛圍又落回了先前的那種詭異之中,甚至隱約能感受到,只因為這一聲咳嗽,以及五人噤聲的反應,其他幾位客人也好似一直在註意他們一樣,放緩了手裏動作。

整個客棧,幾乎聽不見時間流動的聲音。

這回,懸琴也覺察出來了什麽,把眉頭一皺,不自覺地握緊了手中茶碗。

只有雲慎,從何譽手中接過他那碗茶,又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茶水滾入喉中的聲音,教這一瞬的沈寂終於泛起些許波紋。

“我確實同他說了些許你的事情。”雲慎把眾人的視線又拉了回來,他神情溫和,若無其事地又吹了口手中的茶,頓了頓,道,“這也是我留在此處的原因——這個店家,是世代在昉城經營的,因此在城中有些人脈。不知陳……小澍姑娘來昉城所為何事,但我卻是從他這幾日無意聽得的小道消息了解到一事。”

他頓了頓,目光從陳澍又掠向何譽,似乎正在等著他們二人答話。陳澍也確實眼睛一亮,緊跟著便要張口,只是被另一人,另一個更沈不住氣的打斷了。

“難不成是那個寶劍的事?”應瑋一拍桌子,把半個身子都壓到了桌上,就差跳上桌來了,“就那個惡人谷有人拾得的絕世寶劍,據說有千鈞重,又寬又大,高比牡山,發著寒光,半夜會發出嗚嗚的怪聲的那個!”

雲慎默然半晌。

“這形容還真挺‘準確’的……”他幾乎是從嘴中擠出這幾個字來的,“你們從哪裏知道的?”

“——什麽叫我們從哪裏知道的,整個中原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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