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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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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難不成,你會飛天遁地?”

雲慎不急著答話,只是把手往那陶制的茶碗上一靠,慢慢地拂過凝著細小水珠的碗沿,手指似乎被那滾水的熱氣熏得發燙,指腹微微泛紅,卻又絲毫不避不讓,就這樣輕壓著碗沿,來回摩挲。

從方才這一碗熱水被送至閣樓間,到三人——或是說兩人——這番交談過後,雲慎將這碗滾熱水喝了一半下肚,他似乎絲毫不曾被這滾燙的熱水所傷到。

這顯然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一時無言,那座上之人仿佛也有所察覺,壓住了面上不自覺流露出的驚異,神色定下來,這明亮的堂上重歸寂靜,連雲慎那撫過碗沿的聲音也幾不可聞。

只聽見那頂上之人,終於,耐不住性子一樣將手指敲在椅把上,發出一聲短暫卻沈悶的響聲。

於是,雲慎這才回過神一般擡眼,笑著嘆了口氣,似是無奈,又似多情一般,彎著眼角註視著那被他飲了大半的茶碗,道:

“我會什麽並不重要,甚至我究竟如何趕來的密陽坡,也並不重要。尊駕只需知道,我雖是個書生,卻不止是會使筆桿子,多少有些看家的本事,否則不敢只身闖這惡人谷。你說,是也不是?”

末了,他終於又擡起頭來,面上全然不似話語中那樣崢嶸,神情不改,盡是溫良之色。

座上之人正盯著他,於是短促地哼笑了一聲,大抵仍有不屑,但確實為這句話所震,好奇心湧了上來,又生生地忍住,答話道:“你既如此說,想必自有依仗,這當然不假。凡是異才,奔我惡人谷來,我也自是笑臉相迎,只是你說自己從點蒼關來,又說曾見過我惡人谷的印記,如此至關緊要的事,卻說得含糊不清,似是有所掩飾——說話只說半截,又怎能教我們輕易便信呢?”

“呵,”雲慎笑出了聲,搖搖頭,伸出手來,就地做了個請的手勢,道,“說多少,不過是覺得應當夠了,不必再多費口舌。你若實在不信,大可直問便是。”

那人把玩椅把的動作一頓,眉頭皺了皺,顯然已是信了八分,只是坐慣了這山野裏的皇帝,還真思量起要問什麽來。一旁那女子,明明早已忍了許久,滿目憤恨,就等著捉到這個時機,把雲慎痛斥一番,只是不等她抓住機會開口,那惡人谷谷主便逕自接過了話來。

“那我可要問了,就怕你現編不出來!”他說,接著,似乎才想起什麽,把那已到喉間的問題又吞了回去,朝右一瞥,道,“把這書生帶至昉城,你已把自己的職責完成了,我回頭必要賞你的。但點蒼關之事,不是你該聽的。”

那女子原本坐在椅上,正怒視著雲慎,打的主意恐怕還是在谷主面前狠狠把雲慎的面子下了,好教他吃一個虧,好好領教一下惡人谷中的險惡,等出了這個門,沒有谷主看著,也方便再同雲慎清算方才那印記,還有兩日前在密陽坡中出言不遜的仇。

誰料這座上之人,問題還不曾問出口,先把她想了起來,又當著雲慎的面,這樣不留情面地呵斥她。

個中差異,越發地教她恚恨。那視線中的尖銳戾氣甚至不止瞄住了雲慎,在某一瞬裏,竟也掃向那坐在整個房中最首位的惡人谷谷主了。

“……是。”

這堂中本就寬敞,又走了那個女子,一下子顯得更加空曠了,兩個人說話,甚至幾乎能聽見回音。只聽得那人,等女子出了門,果真興致勃勃地盤問起雲慎來。

“我且問你,你說你經歷了點蒼關大水,那水是否勢大?可淹死了不少人?”

“是淹死了不少人。”雲慎道,“那城中百姓,都以為這點蒼關那城墻高築,素來是不進洪水的,因而也不曾預料到被水淹過,還是這樣大的勢頭。只半刻鐘過去,那城中便哀鴻遍野,遍地盡是斷壁殘垣。”

“不錯!不錯!”那谷主樂得幾乎撫掌大笑,又問,“既如此,那都護劉茂是不是嚇得屁滾尿流,連夜趕回京,求爺爺告奶奶去了?”

“此事,便是我不遠百裏而來,只為了告知於尊駕的緣由了。”雲慎道,笑意很是克制,但右手一握,拿起那茶碗來,“洪水雖勢大,但畢竟彼時點蒼關內正是論劍大比,各個大俠武藝高強,至少比我這個文弱書生要強許多,更別提還有沈詰沈右監坐鎮——”

“——你說什麽?”那惡人谷谷主一楞,身體前傾,追問道。

“我說,”雲慎頓了頓,“這洪水雖的確淹死不少人,可畢竟並不是多麽難克服的天災,而是人禍。大水過後,該埋葬的埋葬,該安置的安置,一座城,仍是井然有序,恐怕並不如尊駕想像得那樣……淒慘。”

這回,那人反倒當真信了,額頭青筋炸開,原形畢露一般,狠狠地一錘椅子,道:“怎會這樣!這個沈詰又是哪裏冒出來的,盡攪混水!等等——你不是說你見過我惡人谷的印記麽?這點蒼關若是井然有序,那你又是如何見到的!”

雲慎露出恰到好處的訝然,甚而還回頭,瞧了眼那早已沒了人影的門外昏暮,方道:“這……我來時不是已經同貴派的那位說過了麽——沈詰是天子近臣,又是奉了聖名前來,不比尋常欽差,自然是當機立斷,加上那些武林人士,不僅止住了洪水,還連夜替劉茂定了事,又馬不停蹄地前往營丘去了。”

說到此處,他刻意地停了停,又抿了一口水,吊足了那人的胃口,眼看著那人已急從椅上半立著,探身過來,才緩緩笑道:“至於在下為何能瞧見那印記……這大抵是個喜訊了?是那日大水,我留了個心眼,去點蒼關的牢裏走了一遭,正好瞧見那位原是臨波府中人,被沈右監捉了的牢犯,被水一沖,人死了,屍體也沖出牢房來,那衣服在水中散開,於是露出一點印記的痕跡,一扯,整個印記便暴露無遺了——你要殺的這人,確實是死了。”

他面前這位惡人谷谷主,終於又坐回了椅子上。雲慎話說完了,也不再說話,閑適地把手中茶碗一放。

沒人說話,那人不問雲慎為何在這足以淹過整座城的洪水之中,他還能潛下水去,找到那個牢犯,也不問他為何那深埋臨波府多年的暗樁都被淹死了,他這一介白衣卻是安然無恙。也許是知曉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也許是根本就不曾想到這層——

此人,自從雲慎那“死了”的二字落地,便又帶上了笑意,那神情,當真是淺顯易懂,幾句話便沒了方才的架勢。

也許是見這谷主真放下戒心了,或者至少是表面瞧起來放下戒心了,雲慎勾了勾嘴角,低頭,不等那人消化完這一段話,又道:“我想……那沈右監這般厲害,營丘城究竟發生了什麽,定是不難查清的。”

“你別危言聳聽,”那人隨口應道,“營丘城那個人,我最是信任,哪怕萬一真被捉到了,都不必費心滅他的口——”

“——那你可知與沈詰一同前去營丘城的,是誰麽?”

“你這話有意思,管他是誰,又與我何幹?”

“此人名為陳澍,”說到此處,雲慎不自覺地頓了頓,看著手中茶碗的目光也越發沈靜,“也對,自從點蒼關大水,那城裏管得極嚴,一封信、一句話也透不出來,難怪你不識得這位姑娘。需知這幾百年來,她是頭一個以武林人士的身份闖進那論劍大比,站到最後一場,甚至還贏了的。那點蒼關一整座城,成千上萬的百姓,也是有她出力,才得以幸免於難。”

“哦?”那惡人谷谷主,顯然也是聽聞過這論劍大會的盛名,又起了點興致,靠在椅背上,問,“此人有此般的功力,為何要隨那朝廷做事,來我惡人谷,惟所欲為,逍遙自在,豈不妙耶?”

“這正是我的來意。”

短短的一番對話,外間的霞光已被夜空淹沒了,這閣樓原是在昉城邊上,一面是山清水秀的景色,一面是那熱鬧的昉城,入夜時,城中一盞一盞接連亮起的燈火,在此刻,好似更顯鮮活了,就像這城中諸人真有如那谷主所言那般,快活無比。

但雲慎並不曾擡眼望去。

“——我記起來了!昨日好像是有人來報,說有個書生說胡話,就是說你那日到密陽坡,打的一個目的便是要借我們的勢力,去欺負一個女俠——”

“——是去引/誘一個女俠。”雲慎更正道,“把她引來谷中,既是我的心願,沈詰失了人證不說,若真能馴服這女子,貴派也能得一大助力,可謂兩全其美。”

“大差不差!”那人道,往後一仰,談及此,又變得豪爽起來,好整以暇地道,“若是做此等欺男霸女之事,我當然也是樂意的——你要求我什麽,說說看,說得具體些!”

雲慎輕聲一笑。

“需命你那些在各處的人先把這消息遞出去。只用那些埋伏最深的,不惹眼的,必定要裝作是那些販夫走卒,無意見撞見,或是聽得的消息。就說——”

說到此,他頓了頓,把茶碗中的最後一抹早已冷透的泉水一飲而盡,道,

“就說這惡人谷中的幾個劫匪,在淯北一帶為非作歹。這月月初,這些人搶了一個客船,劫到了一把寶劍,其長兩尺有餘,劍柄細長,削鐵如泥,如今已獻給你這位惡人谷谷主了……哦對,還有,劍鋒上有一抹血色,切記莫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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