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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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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去不過半日,回自然也不過半日,太陽還未下山,那群山峻嶺間穿梭的山道便掠過一道縱馬而過的身影,越來越近,直到點蒼關城門。

陳澍也不懂得什麽規矩,到了城下,全然沒有防備地面對著城上的弓手,大喊一聲:“開門!我回來了!”

城內大抵是第一次遇見這樣莽撞叫門的,別說不曾有人放箭驅離,一時半刻間,連應答聲也沒有。

眼看著墻上臨時被拎來充數的守城士兵互相商量了幾番,終於推出個人來,揚聲問: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我乃陳澍!是去營丘城送信回來了!”陳澍高聲應道。

話音未落,那城上便響起不少聽不分明的交談聲,有士兵沖下城門,一面沖,一面高呼,那呼聲倒是響亮得能飄到城外來:

“陳大俠回來了!快開城門!”

接著,那士兵的身影剛消失在城墻後面,那如山般巋巍的城墻裏便響起一陣機械轉動的聲音。城門就在這巨響聲中緩緩落下,露出城門口的守軍,還有不少似是湊熱鬧而來的群眾。

方才那喊出聲的士兵也在門口,快跑了幾步,走到陳澍的馬前。黑馬嫌棄地一噴鼻息,也沒攔住他幾乎要扶著陳澍下馬的熱情動作。

陳澍有些訝異,也不免地有些歡喜,拍拍馬背,穩住有些煩躁的黑馬,半俯著身子問:

“……你識得我?”

“這偌大的點蒼關,又有誰不識得陳大俠呢!劉都護說了,等陳大俠回來,就把大俠領去官衙裏,好生招待!”那士兵中氣十足地回了,被黑馬這麽一拒,也不氣餒,轉身去接了陳澍的韁繩,必恭必敬地牽著陳澍往剛開的城門走去。

迎著光,他們一步一步地走向這座劫後餘生的關隘。

不過兩日,這關裏已然有了不少煙火一般的暖氣,城門口附近一張張踮著腳探頭來看的面孔,映著餘暉,各個生機勃勃,怎一派興興向榮的畫卷。雖然那洪水的餘威還在,可這樣與前兩日截然不同,富有生機的景象,哪怕不如先前陳澍來訪時那麽繁榮,卻更教人眼眶一濕,感慨萬分。

城門足有數尺深,那士兵牽著馬,帶著陳澍緩緩從這一塊陰影下而過,旋即又落入到城內的萬丈霞光之中。甫一進門,耳邊紛亂嘈雜的鬧聲也驟然高漲,方才在城外聽不分明的,此刻一股腦地擠進了她的耳朵,聲音更是各異,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只是俱都是面帶喜色,又默然有序地讓出有數人寬的大道來,足以容她跑馬而過。

“這就是陳大俠?”

“是她!我那日就是從她手裏得了第一碗熱乎粥,老好吃了!”

“你那日不是在施粥的地方見過麽,怎麽今日倒不識得了!”

“陳大俠回來了!我們的糧有了!”

有甚者,在那泥濘遍布的大街上,當場撩起袍子,就要朝她拜下,叩首,以表感激之情。

陳澍起先是難掩意氣,咬著下唇克制著自己不笑出聲來,但待她見了那下跪的人,還有更多似乎要跟著一同跪下的人,她的笑意便凝滯了。

微風拂過,這人築的墻牢牢地把她護在裏面,擁著她往前行。

牽著她馬兒的士兵似乎見怪不怪,並不去攔,只隨口說了句不要跪在道上,擋了貴人的路。但這句話似乎不僅並未起效,還在人群中泛起了好大一陣漣漪,哪怕不曾看見有人下跪的人,聽見這聲嘹亮的斥,也驚醒了,急忙誠心跪下。

一時間,山呼一般的道謝聲,一道一道地,匯成了陣陣驚雷,不絕於耳。

陳澍楞住了,止住馬來,腿一邁,便從黑馬上下來,在那士兵還不曾反應過來之前,沖到那些人面前,站定,有些手足無措地去扶。

一張面黃肌瘦,目光卻炯炯有神的臉擡了起來。

“你們拜我作甚!”陳澍道,又茫然地仰起頭,沖不遠處其他跪下的人高聲喊道,“哎呀——切莫再跪了,我又不是廟裏的神仙塑像,跪我也無用呀!這糧是沈大人寫信籌來的,也不是我的功勞!”

這一聲喊,頓時便有不少人應答,七嘴八舌地回了話來。

“廟裏的神仙還不如陳大俠管用呢!”

“沈大人!沈大人回來了嗎?我也要帶我閨女拜拜她——”

站在她面前那個,瞧著是個精神矍鑠的老人,被她這麽一扶,沒有當即便回,而是緩緩站起,等著身後那些人的話都說完了,才慢悠悠道:

“老朽的命是陳姑娘救的,這一城的命也都是陳姑娘救的,不提那求糧之事,單說這洪水之中砸城救人,這一跪,也是應當的。”

他說得慢,話說到一半,一旁便有人叫好,不少人甚至不顧打斷他也要出言附和,但陳澍定定地看著他,是仔細聽完了,才想也不想地答道:

“可我救你們,也不是為了要你們跪我呀!”

霎時間,那道上數十、數百道目光,無論是方才跪了一半,又從眾站起來的人,還是湊上前來,高聲道謝的人,又或是些只是來湊熱鬧,看個樂子的人,都為這一句輕飄飄,卻似有萬鈞的話所動容,默然看向陳澍。那方才領著她的士兵,這時才回過神來,上前幾步,頂到陳澍面前,伸手去平息眾人的情緒。

只道是那些路邊的民眾,本就是情緒上頭,情難自已,才會站在這道邊,在人群中擠著,就為了看陳澍一眼,或是同她道聲謝。這哪裏是能被一雙手,或是兩雙手所能平息的?

人群在不知不覺間湧了上來,原先井然有序的隊伍被一些更激動的人沖散,短暫的安靜之後,猛地爆發出更激烈的喚聲,驚得那道中黑馬都連著後退了兩步,揚起馬蹄來。

這樣熱切而嘈雜的喊聲,已然聽不分明了,卻比那太陽灑在道上的餘暉還要灼熱,仿佛熱浪一般,撩得人呼吸也急促起來。

陳澍束手束腳地被簇擁著,呼喚著,卻還有不少人,剛從城裏趕來,裏三圈外三圈地把這城門口的一小塊地圍住。

眼見這人潮下一刻便要失控。正在此時,一聲厚重鐘鳴在城門口響起!

陳澍擡頭望去,逆著斜陽,看見城門上掛著一個頑猴一般靈活的身影,剛敲完鐘,縱身一躍,在眾目睽睽之下落在城門大道上,站起身來。

“嚴驥!”陳澍驚喜地叫出聲來,問,“你怎麽還在?”

“什麽叫‘你怎麽還在’?”嚴驥笑得肆意,幾步便鉆進人群,還有閑心對著那些人道聲謝,才懶洋洋地走到黑馬前,拍了拍馬背,道,“你說我為什麽還在?”

“……定是掛心這點蒼關受難的百姓,不舍得離開吧?”

此話一出,四周俱是一默,那些原先圍著陳澍打轉的人們,似乎也有人信了,偷眼去瞧嚴驥,在人群中竊竊私語。

“這人是誰呀,也是之前幫忙救水的嗎?”

“好像沒見過,不是咱們關裏的人……是不是來送糧食的?”

在點蒼關幾日,以嚴驥的性子,自然是游手好閑,鎮日躲懶,每日躺在房頂曬太陽的時間,連人都找不到,又何談救水。

頓時,嚴驥面上笑容更是一滯,沖著陳澍一呲牙,咬著牙關,用氣聲笑罵:“你這個小狝猴,跟沈詰跑一趟營丘城,怎麽變這麽油嘴滑舌了,一點也不可愛了!”

陳澍哼了一聲,也壓低聲音,沖著他一吐舌頭:“誰在乎你了!”

二人在這裏打鬧,那士兵卻是終於找到了機會,趁著人群裏的騷/動,伸高手來,揮舞著把人群慢慢驅散。

慢慢地,人群一散開,那熱潮也退去了,晚間的微風終於拂過陳澍額角的亂發。同她鬥了好幾局嘴,嚴驥也不惱,一面去牽黑馬,一面尋了個破綻,長臂一展,去把陳澍那幾縷亂發粗魯地薅了回去,用力之大,捋得她臉上立刻顯出了兩道淺淺紅印。

“……等等!摸馬兒也就算了,你怎麽還摸我來了!”第三下,陳澍終於反應過來了,氣鼓鼓地躲開嚴驥那手,沖著他直瞪眼。

嚴驥收了手,頗有幾分失望的神情,又沖那士兵揚揚下巴。二人不知打著什麽暗號,那士兵竟聽話地轉身而去,留嚴驥一個人,朝陳澍一揮手,才慢吞吞回道:

“怎麽,何譽摸得,我卻摸不得?你這‘大俠’,好不講道理。”他說,又不顧陳澍想要反駁的樣子,逕自接了下去,“罷了!我是心善的,大人不記小人過,願意不計前嫌地領你去這衙門見那劉都護!”

其實哪裏需要人帶路呢?整個點蒼關,陳澍最熟悉的地方,除了三人原先住著的紅墻所圍的院舍,以及那在巨洪之中屹立不倒的論劍臺,便是這衙門了。

算上在門外等沈詰的那次,她籠統也不過來了三次,可她還記得那院裏一角的小土堆,此刻看時,不僅沈詰的麻布還在,上面還各自堆了好些東西,只是都亂七八糟的,這個像是祭奠小狗的,那個又像是祭奠馬兒的。

衙門如今歸了劉茂,旁的不說,至少裏面隔間處的被褥床榻被好好地修整了一番,案前擺著燭燈,還有一小碗肉香四溢的炒菜,陳澍一進門,鼻子動了動,自覺地就把目光往那小碟炒肉飄了過去。

這個時辰,確實也是該吃晚飯的時辰了。

只是劉茂見了她那眼神,卻佯作不知,往屋內又是一請,接著他自己又先搬出椅子來,坐得舒坦了,方道:“陳姑娘可算回了,我算著時間也該回了,只是不知為何不曾見到沈大人,是還在營丘,或是……”

“阿……沈大人她回京了!”陳澍道,這兩日叫順口了,險些又隨口叫了聲“阿姐”,忙掩飾地一笑,“畢竟發生這樣大的事情,沈大人也是急著回京匯報,我們從營丘城出來便分路走了。”

“……哦?”劉茂溫和地彎了彎眼角,看著陳澍,嘴角笑意就這樣敷衍地掛著,幾乎一成不變,

“也就是說,沈大人在營丘城……哦不,營丘堰,果真是查到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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